《人间道Ⅱ》柏西

77、第五部5

　　夏夜寂静，那男子的声音再清楚不过地传来，聂辛眉不动声色，宁如海却不由自主地将环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一紧。
　　只听那少女与男子交谈了几句，却是那沈家少爷今夜要帮着搜防赤面y魔不能回来，故而请这男子过来家里说一声。那少女大为不满，发作道：“衙门里头那么些人，又不止少爷一个捕快，什么y魔水寇的也要他去抓，那些个捕快都是吃闲饭的不成？白日里本已忙的脚不沾地，这大晚上的也不让人消停，还要不要人活了！”
　　那男子似是对她有些惧意，陪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说到这里住口不说。
　　那少女道：“既如此，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回一声夫人，看夫人有什么话要你带去。”
　　不一时果见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少女快步自外进来，圆圆的一张俏脸，眼睛大大，年纪约有十七八岁。她似是个急性子，竟全然没注意到院中尚有他人，急急地往里间去了。过不多时出来，手中却多了一封信，想是沈夫人给儿子的。
　　宁如海二人都早已松了手，听她出去和那张二哥又嘀咕了几句，果是夫人命他带信过去，那男子便答应着去了。宁如海看一眼聂辛眉正待说话，突听脚步声响，却是翠儿过来说少爷今晚恐不能回来夫人请二位去客房歇息。宁如海道了谢，聂辛眉嘴角一挑，悄声道：“这沈夫人礼数当真周全。”宁如海知他意思，将他手轻轻一捏，微微摇头。
　　这间客房打扫的很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但空气中却飘散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看来沈家并不常留客。翠儿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看来夫人很喜欢二位公子。”她抿着唇笑，“平日便有少爷的朋友来，夫人也从不留客的。”
　　宁如海微笑：“或许我们与夫人投缘。”
　　这当然是个笑话。
　　夜风自窗外吹进来，带来淡淡的花木幽香。聂辛眉突道：“我想出去看看。”
　　宁如海道：“你想去趟衙门？”
　　聂辛眉道：“那沈少爷今晚既不回来，倒不如咱们过去会会他。我只好奇，既传出赤面y魔这个消息，那这个局究竟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他兴致勃勃地又道：“不管他们是冲着你来还是冲着我来，我这人生平最爱干的事，就是搅局！”

　　月华如练，照亮屋脊，也照亮了宁如海的眼睛。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不但在发亮，而且还带着笑。
　　聂辛眉觉了问他，他稍稍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道：“也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和聂兄第一次见面就是晚上，后来我们一起被人追杀，似乎也是这样的月夜。再后来我们在顺凉遇到黑蛛王……”
　　聂辛眉忍不住笑：“你想说我俩夜路走太多是吗？”他眨眨眼睛，笑嘻嘻地道，“你放心，俗话说夜路走多终遇鬼，后日便是七月十五，真遇到百鬼夜行，本道长自有法力护你周全！”
　　宁如海也笑，但他还未多笑得一下，一道指风悄无声息突然袭到！他身形一窒，翻手化解，与此同时，聂辛眉已一道剑气挥了过去，低声喝道：“出来！”
　　一条黑影应声而出。宁如海叫道：“是沈兄吗？”那人不答返身便跑，一闪又再隐入屋檐阴影之中。
　　聂辛眉飞身去追，宁如海将他一拉疾道：“小心！”聂辛眉道：“放心！”将他手一摔，运起轻功追了上去。
　　他追得一阵不觉越追越奇，江湖中轻功高绝的人物排起名来，他自认与卫道皆可位列前十，但前方那人轻功赫然竟不在他二人之下。他无论怎么加力，二人间的距离竟始终保持在七八丈外。眼见得一道道屋脊自脚下不住掠过，他心中突然一动，竟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窥伺着他一般！这种感觉让他脚步一缓，而就是这一下，前方那人突然将身形一坠，竟往脚下一间宅院坠了下去。
　　聂辛眉不觉一怔，便在这时，那间宅院突然响起一声女人的惊呼，随即灯光突亮，有人大声喊道：“抓y贼！抓y贼啊！！”
　　火光乍起，人声嘈杂，院子里突然冒出好些人头，有人立刻指着屋顶喊：“y贼在那里！大家快看！那y贼在那里！莫让y贼跑了！”
　　聂辛眉几乎已忍不住要翻白眼。
　　院子里涌出来的那些人自是普通人，他一路追来那人显然已不知混入哪里消失不见，难道对方引他过来只是想栽赃他？他暂时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脚尖一点已将那些个手拿棍棒呼喝大叫的人群抛在身后。
　　然而人虽然甩掉，却有另一样东西不期而至！
　　箭！
　　一箭如电，疾射他左肩！寒光方现，箭尖已至肩头！
　　聂辛眉将身一错闪开来箭，然而前箭方过，后箭已至，只闻破空之声不绝，寒光指向之处，尽是他膝盖脚踝！
　　那箭手竟似早已料到了他的退闪方位！
　　聂辛眉反手拔剑。
　　剑光逼残月光，那数枝羽箭无声无息跌落屋瓦，然而对手的攻势并未停歇。聂辛眉将剑一收，竟不进反退，朝着箭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箭是需要距离方能发动的兵器，但距离太远威力又会减弱——聂辛眉接下的这几箭威力并不弱。
　　此刻已是深夜，月光虽亮，却终是不如日光，能在这种光线下箭无虚发的箭手，不但需要一双锐利的眼睛，还得要有一个绝佳的方位！
　　在这空旷的屋脊上要根据箭势判断出方位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但困难的是，即便你知道箭从何来，你却未必能够躲过、避过、闪过。
　　聂辛眉不但闪躲，他还迎面而上！
　　箭快，人更快！
　　甚至无人看清二人交错间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箭声突歇，四下里突然静了一下。
　　聂辛眉的剑就抵在箭手的咽喉上！
　　箭手的手仍在弓上，弓已满弦，弦上有箭，箭尖所指，正是聂辛眉的胸膛！
　　这般近的距离之下，聂辛眉的剑刺进对方咽喉的时候，能不能避开这当胸一箭？
　　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照着箭手的发丝泛着白光。但事实上他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眉毛很淡，下面虽然是双本该很漂亮的丹凤眼，却因为眼皮有些厚的关系看起来似乎总是一副睁不开眼睛没睡醒耷拉着眼皮的样子。他站的位置是屋脊的最高处，但即是如此，聂辛眉仍能毫不费力地平平指出长剑，从这一点来看，即使以南方人的身高来说他也实在不高。
　　聂辛眉似乎也没想到对方竟还是个孩子，在这种时候，他竟然笑了一笑，然后问：“你说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剑快？”
　　少年箭手没有立刻回答，过得好一会儿才淡淡地道：“一试便知。”
　　“你不怕死？”
　　“怕。”
　　“那你还要一拭？”
　　“不放手一试，纵入黄泉，亦难瞑目。”
　　聂辛眉嗤嗤地笑出声来：“好气魄，好潇洒。”他口中这么说着，眼睛里却尽是嘲讽，“好视死如归！可真是年轻人才会说的话！”
　　那少年箭手被他这露骨的讥讽激红了脸，他用那双似乎总是半睁不闭的眼睛恨恨地瞪聂辛眉，恨恨地道：“总比你年纪轻轻就做y贼的强！”
　　聂辛眉仰了仰下巴，傲慢地道：“那又怎样？你可有本事将我这个y贼毙于箭下？”
　　箭手不答。
　　他显然并没有把握，但他拉弓的手却纹丝不动。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有了玉石俱焚的觉悟。
　　只是，他真的能够玉石俱焚，而不是飞蛾扑火？
　　聂辛眉仍在笑，那笑容可恶又可恨，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又问了一句：“怎么还不出手？”
　　黑暗中有人叹了口气：“他不会出手的。”那人道。“聂兄，别欺负小孩子了。”

　　聂辛眉笑了。
　　他之前的笑一直充满讥诮，这一回却是真正地舒展眉毛弯起眼角左颊上旋出一个深深的酒窝，高高兴兴地笑起来。
　　那少年箭手原本正因那“小孩子”三个字动怒，却被他这一笑弄的一呆，心道这人笑起来还真是好看。一念未已，抵在他咽喉上的剑已消失了。
　　剑已还鞘，聂辛眉笑嘻嘻地望着终于赶到的宁如海，笑嘻嘻地道：“谁欺负他了？分明是他欺负我！你看，这会儿箭还指着我呢。”
　　宁如海却不理他，只诚恳地对那少年箭士一抱拳，诚恳地道：“沈捕头，在下二人并非奸恶之徒，来此也并无恶意，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请你先收箭吧。”
　　那少年箭士一动也没动，却问他：“你认识我？”
　　宁如海道：“在下二人正是从贵府上过来的。”
　　那少年箭士“哦？”了一声，突然双手一收，弓箭缓缓垂下。
　　“如此说来，家母信中所说的那两个打着先父旗号上门的不速之客便是二位了？”
　　宁如海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却问：“不知沈捕头为何会与我这位朋友起了冲突？”
　　那少年箭士冷冷地道：“我过来的时候恰看到他在屋檐上鬼鬼崇崇，后头一片抓y贼的叫喊之声，职责所在，自当不可视而不见。”
　　聂辛眉嗤笑了一声，却不反驳。
　　宁如海道：“听说沈捕头今夜本在衙门留守，为何却巡游至此？”
　　那少年箭士稍稍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道：“我原本确在衙门留值，却不想听到外头似有动静，我出来看时，发现远处有一个黑影行动诡异，我便追了过来。”
　　宁如海道：“亦即是说，沈捕头并未亲眼看到我这位朋友犯案。”
　　那少年箭士冷冷地道：“我一路过来最后只看到他，那又做何解释？”
　　宁如海笑笑，道：“人眼总有看错的时候，何况是在夜间。若是有心人刻意引诱，那其中的玄机就更大了。沈捕头无凭无据，要定我这位朋友的罪，只怕便到了公堂之上亦不是那么容易。”
　　那少年箭士道：“你倒似很清楚衙门的规矩。你是什么人？”
　　“在下宁如海。”
　　“探花神捕？”那少年箭士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将目光往聂辛眉处一扫，“那他……”
　　聂辛眉接口道：“我便是你今夜要搜防的那赤面y魔聂辛眉。”
　　那少年箭士脸色又是一变，握在弓上的手一紧，嘴唇微微一动，似是想说什么终又忍住。
　　聂辛眉替他说了出来：“你可是已在后悔适才不该收手？”他又恢复到先前那傲慢而又冷诮的笑，“若早知我是赤面y魔，便是拼着玉石俱焚也要除掉我这魔星是吗？”
　　少年箭士不答。
　　宁如海咳嗽了一声，道：“敢问沈捕头，不知赤面y魔的消息各位是从何而来？”
　　那少年箭士冷冷地道：“怎么？宁捕头是想杀人灭口？”
　　宁如海微微一笑，道：“聂兄的案子或有内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说这个了。在下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请教沈捕头。”
　　“什么事？”
　　“沈捕头既在县衙当差，不知这三日，可有一名名叫罗由的犯人押到？”
　　那少年箭士眉头一皱：“罗由？这几日犯人是抓了不少，但这名字却未曾听过。”
　　宁如海道：“那罗由是个很瘦的老人家，随行的应该还有一位二十七八岁十分潇洒的男子。若是不曾到案，不知是否有这样的人途经贵地？”
　　那少年箭士道：“桐县本是漕运码头，每日往来的客商不计其事，干瘦老人与潇洒男子皆非罕见，你这形容，倒也难找。”
　　宁如海稍一沉吟，道：“若在平日，确也难找。但这几日浙州送往西北的秋饷将至……”
　　那少年箭士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怎知秋饷将到？”
　　宁如海微微一笑，道：“适才那位张二哥往府上报讯无意中说到，在下二人略听了些。”不待那少年动怒，他又道：“秋饷将至，想来码头水面都应加派了人手严加督查，倘有生面孔定有记录在案。不知沈捕头可否帮忙查上一查？”
　　那少年箭士冷然道：“我为何要帮你？”
　　聂辛眉在旁接口道：“就凭他适才救了你的命如何？”
　　那少年箭士冷笑。
　　聂辛眉道：“你不信？”
　　他当然不信。
　　然后他突然感到鬓边凉了一凉，似有一丝风吹过。
　　他一低头，恰看到两根头发飘落。与头发一起往下落的，还有一截短短的箭头。
　　不知何时，他原本搭在弓上的箭已被人一剑削去了箭头！
　　而他甚至连剑光都还未看到！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无形剑气？
　　他的脸色变了。
　　聂辛眉并没有说谎。他的剑割开他喉咙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机会射出他的箭！
　　聂辛眉已在回头，他一边走一边道：“天晚了，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
　　少年箭士扣在弓上的手又已握紧，他显然已是在勉强控制自己。
　　宁如海叹了口气，温言道：“沈捕头年方二十，还是十分年轻，聂兄长你许多，何况在江湖上能与他比肩的高手寥寥无几，你也不必太过沮丧。”
　　那少年箭士不答，却突然问：“你说的那二十七八的潇洒男子 ，可便是冒充先父名讳约你到此的那人？”
　　宁如海点头。
　　他道：“那好。你明日到衙里来吧。”说完不待宁如海回答，将身一纵，几个起落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宁如海摇着头，迈开步子转过屋角，果不其然，聂辛眉正在另一边的屋瓦上冲他笑。
　　“怎样？还不谢我？”
　　宁如海也笑：“聂兄，你原本便无意杀他，何苦骗他。”
　　聂辛眉哼了一声道：“你又知道？”
　　宁如海微微一笑：“我自然知道。”
　　本是很平常的话，聂辛眉却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为了掩饰他咳嗽了一声，伸手递过去一样东西。宁如海接过看时，却是一枝被削成两截的羽箭。
　　箭并不特别，特别的是，箭式分量都与他们在地穴中见到的“天狼箭”一模一样！
　　宁如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聂辛眉，后者冲着他微微冷笑。
　　“沈夫人果然在说谎。”
　　“就不知她的儿子是否和她一样不老实。”聂辛眉稍稍一顿，又道，“但至少他心肠并不太坏。他虽当我是y贼，射过来的箭却一箭也未射向我的要害。”
　　“所以……”
　　“所以？”
　　聂辛眉板下脸，冷冷地道：“所以，人也见了，话也说了，约也定了，现在是不是该回去睡觉休息了？我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