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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五部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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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如海怔住,聂辛眉也怔住,他们无论谁都看得出这紫衣美妇并未说谎。但一个早已死去十年的人又怎会前往捉拿罗由约宁如海见面?
那紫衣美妇沈夫人面含讥诮地看着他二人,道:“宁公子若不是撞鬼,那便是遇到骗子了。”
宁如海苦笑道:“但我可以确定,他确是公门中人。”
沈夫人道:“那又怎样?”
宁如海道:“他假冒沈捕头的名讳必定有些缘故。不知夫人可认识一个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瘦,形容十分潇洒,眉骨这里……”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左眉,“有道伤疤的男子?”
沈夫人道:“未亡人为避是非,并不认识那样的年轻男子。”
聂辛眉突道:“那夫人为何看到那枝金箭后便让我二人进来?我二人也是年轻男子,夫人难道便不避嫌?还是说那枝箭与沈捕头有些牵连?”
他这话说得已是极不客气,沈夫人却并不动怒,只淡淡地道:“此物我从未见过。我之所以让山伯请二位进来,不过是因为我以为二位便是日前投箭之人罢了。”
宁如海诧道:“投箭之人?”
沈夫人道:“前日有人在我家门前留下一枝羽箭,今日二位持箭上门,我只道二位便是那留箭之人。”
宁如海道:“却不知对方留下的那枝箭现在何处?夫人可否让在下二人一观。说不定那投箭之人与赠予在下这枚金箭之人有什么关系也未可知。”
沈夫人不答,看她的神色似在犹豫。
聂辛眉不冷不热地道:“夫人不会说那枝箭已经扔了吧?”
沈夫人稍一沉吟,道:“二位稍等。”说着起身转入后堂,不一时回来,果然带回了一枝羽箭。
那赫然竟是一枝乌金重箭!
察颜辩色,沈夫人的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游走,口中问道:“二位认得这枝箭?”
宁如海摇头,反问:“夫人可曾见过?”
“从未见过。”
“会不会是沈捕头的旧识?”
沈夫人道:“我是个妇道人家,男人们的事,我不管,也不懂。他认识的人我却是不认识的。”
宁如海稍稍沉吟了一下,又问:“却不知沈捕头是如何去世的。”
沈夫人道:“先夫积劳成疾,旧伤复发,一病而逝。”
宁如海道:“那夫人可知沈捕头生前是否曾追查过二十年前轰动一时的官银被劫一案?”
沈夫人道:“我说过了,他的事,我从不管。他衙门里的事也好,江湖上的事也罢,我从不过问,他也从不对我说。”
宁如海叹道:“这倒真是奇事!却不知我遇到的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假冒沈捕头的名字约我到此。”
沈夫人淡淡地道:“先夫过世多年,想不到尚有人记挂着他,妾身倒是十分感动。若有可能,妾身还真想见见他。”
聂辛眉突道:“敢问夫人,令公子可是也在衙门当差?”
沈夫人一怔,目光闪动,缓缓点头:“不错。犬子确在县衙做事。”
聂辛眉道:“不知是否能让我们见见沈公子。”
沈夫人又是一怔,旋即明白,长眉一扬变色道:“难道这位公子是怀疑那假冒先夫名讳的人是小儿?”
聂辛眉没有否认。
沈夫人冷笑道:“之前宁公子形容那人二十七八身材高瘦,小儿今年不过二十,身量更是当不起一个‘高’字,何况他三日前一直在衙门当差,并不曾前往中县。”
聂辛眉淡淡地道:“年纪尽可伪装,身高亦不在话下,夫人身为亲眷又身居深院,令公子的行踪只怕未必尽知。还是让我们见上一见的好。”
沈夫人拂然道:“你二人不分清红皂白来我府上胡闹,口口声声说我死去多年的夫君相约,焉知你二人不是江湖骗客前来闹事!”
宁如海急忙起身抱拳道:“夫人请勿动怒!我这位朋友生性率直,并非有意冒犯。实因此事太过蹊跷,我二人心中疑惑想弄个明白而已。相信夫人心中必定也有疑问。在下二人到此绝无恶意,还请夫人……”话未说完突然变色捂住嘴,又是一阵干呕。聂辛眉在旁只是皱眉。
沈夫人道:“宁公子是北方人?”
宁如海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他站立不住向后坐回椅子上,旋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聂辛眉伸手扶住,冷笑道:“我这朋友长于北方不识水性,坐这一天的船倒险些丢了大半条命,若非为着朋友相邀,谁有这闲功夫自找罪受!”
宁如海摆手不让他再说,转头向沈夫人告辞,那沈夫人稍一犹豫,道:“二位有疑,妾身亦可理解。犬儿在府衙当差,此刻天色已晚,想来也该回来了。二位既要见他可在此稍候,妾身尚有佛前的功课要做,先失陪了。”说完也不待二人说话,站起身来径自往后堂去了。
厅堂内变得安静下来。宁如海转头去看聂辛眉,后者也正看他,二人目光相接,都忍不住笑。聂辛眉扶他重又坐下,悄声道:“你戏做得倒好,之前不会也是做戏吧?”
宁如海苦着脸指指自己一头的汗,聂辛眉哼了一声道:“自作自受!”话虽如此,仍是取过茶来喂他喝了两口。
宁如海坐得一阵稍好了些,低声问:“你看怎样?”聂辛眉道:“这沈夫人不大老实。”宁如海微微一笑,道:“但她说沈一峰已去世多年,这却不似假的。”
聂辛眉哼了一声道:“姓名谁都说得,这倒也没什么。只那人处心积虑引你到此,只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宁如海道:“他若当真有意,接下来必有后着,咱们静观其变就是。只是咱们时间有限,可禁不起在这里耽搁。”
二人正低声交谈,只听脚步声响,却是先前奉茶的那小丫环进来请二人去偏厅用饭。二人起身跟那小丫环去了,一路上随口打听,得知她名唤翠儿,年方十四,是两年前才到沈宅的。除她之外,这沈宅内只有一个老家人山伯一个做饭的妈妈福大娘及另一个丫环羿儿并两个粗使的小童。
这翠儿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只小山雀,只听她道:“山伯在这儿听说已待了三十多年啦,咱们夫人没嫁过来的时候他便在沈家了,所以连夫人也很敬重他。他不爱笑又不大爱说话,我和羿儿姐姐都有点怕他。福大娘是夫人的陪嫁丫环,对我和羿儿姐姐都是极好的,有时候我俩犯了错,她也常帮着描补。羿儿姐姐大我两岁,是服侍少爷的。”
聂辛眉突道:“你们少爷是用箭的?”
翠儿奇道:“你怎么知道?”
聂辛眉往院子里一指:“那不是箭垛?”
翠儿笑道:“是了。那是少爷练箭的靶子。咱们少爷箭术可好了!外头都说他是咱们这里的养由基。养由基你们知道吧?是历史上顶顶有名的一个神箭手。”
聂辛眉看了一眼宁如海,二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长江上那名立在船头的箭手。
宁如海突道:“那夫人呢?沈夫人可会武功?”
翠儿一怔,奇道:“夫人?夫人哪会武功!连少爷习武她都不喜欢。但少爷的箭是老爷生前让学的,夫人不喜欢也没法,不过夫人是真不喜欢少爷习武,否则……”说到这里突然一顿。
宁如海道:“否则什么?”
翠儿道:“夫人说了不许提这个,我不敢说了。”
说话间三人已到偏厅,果见厅内已摆了一桌饭菜,虽是家常口味,却也算得丰盛,更有专为病人准备的白粥小菜,足见用心。
宁如海目光四下一扫问:“怎么不见夫人?”
翠儿道:“夫人今日在佛堂吃斋。这本是给少爷备下的,但少爷至今未归,想是衙门里有事耽搁了。因为二位来的突然,这会子买菜已是不及,夫人只好命福大娘将就厨房里的东西又赶着做了些,说请二位不要嫌弃。”
宁如海道:“太客气了。如此请翠儿姑娘代为谢过。”
翠儿抿嘴一笑道:“二位公子先用饭吧。”说完转身出去了。
二人也不客气,径自坐下添饭吃菜,聂辛眉先道:“这沈夫人虽老板着个脸,心肠倒是不坏,看你晕船不爽快,不但不赶咱们走,还留咱们在家吃饭。说来他家好歹也是捕役世家,和你同行,想来总不会在饭菜里下毒什么的罢。”他说得大声,竟似全不怕被人听了去。
宁如海道:“聂兄多虑了。虽说咱们与人家素不相识突然造访,又打着人家死去夫君的名号,人家心中怀疑也是应当的。但在事实未弄清楚之前,想来沈夫人也不会做些无谓的事情。”
聂辛眉道:“世间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知道事实究竟怎样呢。”
二人不再多言埋头吃饭,过得一会儿宁如海筷子稍稍一停,低声道:“走了。”
聂辛眉嗤笑一声,道:“做这样子,原来竟是个雏儿!”
宁如海微笑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不能与聂兄这样的老手相提并论。”
聂辛眉似笑非笑地觑他一眼:“好哇!你讽刺我!”
宁如海笑道:“岂敢,岂敢!”稍稍一顿,又道:“这位沈夫人轻功倒是不错。”
聂辛眉道:“与你相比,只怕也没几个轻功差的了。”
宁如海笑笑,也不介意,又道:“适才递箭的时候我留心看了,她的指甲剪的很短,手上也不似养尊处优的夫人,动作也很利落。”
聂辛眉道:“小丫环不知她会武功,你说儿子可知道?”
宁如海摇摇头,道:“终得会会这位小沈捕头才是。”
聂辛眉微微一笑,突道:“母亲是个美人,却不知儿子如何。”语气中大是神往。
宁如海觉了,不觉一笑,聂辛眉觑他一眼,道:“怎样?你有意见?放心,我对小孩子没兴趣。”
宁如海微笑道:“聂兄自然知道我的意思。”
聂辛眉嘻嘻一笑,低声道:“你诓着我夸你,我可不上当。”
二人嘲笑一阵,聂辛眉放下筷子摸摸肚子,突然问:“你现下怎样?”
宁如海知他意思,道:“这青菜细粥倒是很合胃口。我已好多了。”说着站起身来道,“聂兄,咱们出去走走?”
其时天色已暗,月上柳梢,光圆如盘,月光倾泄而下,将院子里的花木照得越发葱郁。聂辛眉眉头微微一皱,道:“今儿十三了吧?”宁如海“嗯”了一声。他便又道:“这月已快过半了。”
宁如海道:“你放心。此地上京走水路最为便捷,定不会误了日子。”
聂辛眉看他一眼笑道:“还走水路?这才坐了一天的船便吐成那样,真要坐上四五天,你怕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
宁如海道:“有聂兄在身边照顾,便是吐上十天半月又有何妨。”
聂辛眉“呸”了一声道:“你便不怕吐出肠子我还怕伺候你呢!”说着突又不怀好意地覤了一眼宁如海,似笑非笑地道,“老实说,你今儿在船上是不是真的晕的那么厉害?还是……”
他虽未说完,宁如海已知其意,不觉一笑,突然道:“聂兄,适才我们穿过这院子的时候正是日暮,院中清幽安宁,我低头看到我俩的影子,你可知我当时想到什么?”
聂辛眉道:“什么?”
宁如海轻声道:“我当时便想,若能和你在这种地方住上个十天半月,全不理外头的纷扰纠葛,那日子可不知有多好。”他突又一笑,道,“但我立刻又想到,依聂兄的性子,只怕是耐不住寂寞的罢。”
聂辛眉不假思索地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若喜欢,了结你那桩婚事之后,咱们也找个好地方住下来,你爱待多久便待多久,横竖我都陪你。”
宁如海心中感动,伸出手去将他紧紧抱住。聂辛眉咬着嘴唇笑:“你倒真不怕被人看见。”
宁如海不答。树影朦胧,二人便这么静静地在阴影处相拥了好一阵。聂辛眉突然叹了口气,低声道:“只怕……”说得这两个字,却又住口不说。
他鲜少这般欲言又止,宁如海正待追问,却听外头一阵响动,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张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少爷不回来,倒要你来说项。”声音清脆,却非翠儿的声音,应便是她口中的羿儿了。
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答道:“那有什么办法!浙州运往西北去的官银快到了,咱们这水面上却不大太平。上头要咱们剿平水寇,好容易今儿又围剿了一批,以为晚上总能消停了吧。他奶奶的!又不知哪来的消息说赤面y魔到咱们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