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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五部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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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微风,水鸟不时在江面上划开水痕,波光粼粼,晃的人眼睛发花。
由于上游连日暴雨,江水已变的十分浑浊湍急,然而艄公不紧不慢地摇着橹,似乎并没有任何事能干扰到他的节奏。
他已摇了三十年的船,这江上确已很少有事能干扰到他划船了。这是从中县往桐县去的最后一趟船,由于中县连日大雨成灾的缘故,所以船上人很不少,许多都是拖儿带女往桐县投亲去的。船小浪急,晕船的自也大有人在,而在晕船的人中,有个汉子特别引人注目。
那汉子应是北方人,高大的身材在一船南方人中显得特别出众,大概也正因他是北方人的缘故,所以上船后没多久他就开始呕吐。一路吐过来到了这时候自是早已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能有气无力地靠在他同伴身上,脸色苍白地闭着眼抽气。
幸好他还有位十分贴心的同伴。虽然无法缓解他的辛苦,但适时擦汗与软语安慰对晕船的人来说也是有一定心理效果的。
可惜老艄公的耳朵并不太灵,所以他并没有听见二人的对话,事实上,那位贴心同伴貌似体贴地为那晕船男子擦拭额上冷汗的时候,压低的嗓音说的却是:“我说宁捕头,不会游泳也就算了,坐船也会晕成这样。你说你以前是不是从未到南方来捉过贼啊?”
宁如海喃喃地“嗯”了一声。
聂辛眉哑然:“那你干什么说要走水路,走陆路绕一下不就好了?”
宁如海动动嘴唇似乎说了句什么,饶是聂辛眉耳朵灵一时也没听清,不觉说了声“什么?”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宁如海便又说了一遍:“水路快些,咱们时间有限……”
聂辛眉嗤笑:“时间有限?那你还多管这闲事!那叫沈一峰的白白拿你做饵不说,你还巴巴地赶到人家地头上去送东西,可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宁如海闭着眼睛苦笑:“聂兄,你明知……”
聂辛眉截口道:“我明知什么?明知你是只旱鸭子吗?”说着只是笑。宁如海眯着眼睛瞧着,一时只觉这船晕得也是值了。
“好啦,开个玩笑而已。”聂辛眉撇了撇嘴,低声道,“知道你是为了那个。”
聂辛眉所说的“那个”,正是沈一峰留下的那枝黄金箭。
两日前,二人便就此事进行过讨论。宁如海带回的那枝箭无论从样式材质还是标记上看,这枝金箭都与二人之间在盘龙山脉地穴之中所见的那具枯骨身旁的小箭一模一样。它是不是便是传说中的“天狼箭”?那地穴中的尸骨又是不是段西平?如果是,他早已死在地穴多年,为什么他的信物会在多年之后出现在一个捕快手中?
沈一峰与段西平有什么关系?段西平当年是因抢劫官银的大案而被捕逃亡,沈一峰追捕罗由,是否罗由那件案子与段西平的案子有所牵连?
“当年段西平涉嫌抢夺的是浙州运往西北的三百万两官银,但那么大笔的银两,只凭他一人是无法转移的。所以当时大家都认定他必定还有同伙。但他在押解上京的途中便告失踪,官银与同党也就都成一个谜。如今想来,罗由也是那件案子发生之后销声匿迹的,难道他也是当年的共犯之一?”
“他若是段西平的同党,这枝箭倒该从他身上得来才对。”
宁如海道:“但我看的很仔细,这枝箭确是从沈一峰身上拿出来。我虽然眼神不太好,但想当着我的面玩花样,却也没那么容易。”
聂辛眉瞅着他只是笑,突然冷不丁地道:“那沈一峰长得好看?”
宁如海一怔,他便笑嘻嘻地趴到他耳边又问了一声:“你有没有被美色所迷……”
答案真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的了。
二人在中县又待了一日帮助县衙救灾忙活之后,第三日便上了前往桐县的船。哪知宁如海看着百毒不侵无所畏惧,这一上船却吐得天昏地暗,倒把聂辛眉弄得手忙脚乱。所幸他不是未见过市面的毛头小伙子,知道这时候静躺为宜,便请邻座挪了地方让宁如海躺下,让他头枕在自己腿上歇息。至得午间同船的纷纷拿了干粮出来充饥,聂辛眉知他是吃不下的,喂他喝了点水之后低声道:“要不我点了你的睡穴?”
宁如海摇摇头,低声只道:“这样就好。”
聂辛眉心道:这人宁愿头昏脑胀也不肯睡上一觉,也不知怎么想的。虽是心中嘀咕,但看他脸青唇白的样子终是不忍,倒把平日里十分的脾气都收敛起来,老老实实服侍了他一日。眼见日头西斜,问了旁人知道前方已然不远,心头一松,低头凑到宁如海耳边轻声道:“再忍忍,就快到了。”宁如海“嗯”了一声,脸色虽难看目光望着他却尽是笑意,聂辛眉先是一怔随即省悟,不觉狠狠瞪他一眼,心道等上了岸再和你算帐。一念未了,船身突然一阵急晃,四下响起一片慌乱的尖叫声。他目光一动,这才发现四下里突然窜出两条快船,转眼间已将这艘渡船夹在中间。
只听那边船上有人高叫道:“大家不要慌!大爷们是黑龙帮的好汉,只要钱不要命,劫财不劫色的!快将你们身上的银钱都拿出来,大家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聂辛眉几乎已忍不住要笑。宁如海用手撑着船板,挣扎着从他腿上坐了起来。
便在那强盗说话的当儿,船头几声闷响,已有几个人跳上船来。
船在晃,船上的人在抖,不但抖,而且哭。
女人哭,怀里的小孩也跟着哭。
一个强盗便冲着那女人吼:“哭个屁!再哭?再哭老子把你那小杂种扔河里去喂王八!”
女人吓白了脸去捂孩子的嘴,窄窄的衣袖里露出一只绞丝金镯子,那强盗一眼看到扑过去抓住她手便拽,急切间却一时褪不下来,反将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吓得哭得更大声了起来。纠缠间那强盗突然一声大叫,却是被那孩子给咬了一口。他勃然大怒,顾不得抢那女子的镯子,一把将那孩子拽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然而便此时,只听“咻”的一声,一枝羽箭破空而至,笔直射入那强盗托着孩子的右腕!
强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孩子落下,眼见便要坠入水中,那女人惊呼未歇,眼前一花,孩子已被一名青年抱在怀里。只见他反手在那强盗身上轻轻一推,那强盗站立不稳向后跌出,“扑嗵”一声仰天摔入河里。
只听有人喊了一声“全部趴下”,那青年将身一矮已将孩子送回她怀里,顺势将她拉倒,自己却并不卧倒,目光一瞥,朝箭来方向觑去。
此刻空中又是数声箭响,强盗们惨叫不断,聂辛眉立在船头,那箭却似长了眼睛一般自他身畔飞过,四条盗船上乱成一团。众人这才发现江面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条快船,一名官差打扮的男子威风凛凛地叉手立在船头,高声喝道:“大胆贼寇,官爷们早已等你们多时了!还不快快弃械投降!”
话音未落,强盗们的一条船突然朝他所在的那条船撞去,两船相撞,船上的捕役们立刻东倒西歪,四名强盗跳上船去挥刀便砍,捕役船上顿时乱作一团。眼见那条盗船便要冲开水路逃走,破空之声再起,箭如闪电,转眼间四名强盗尽数负伤,捕役们发一声喊扑上前来将人压住,之前被掀翻的那站在船头官差打扮的大约是个捕役头儿,此刻挣扎着爬起来,虽是一头一脸的水,却仍英勇地带头冲上贼船将船上残余的强盗一并抓获。
一时便有捕役跳上航船将倒在船上的强盗也一并拘了,船上众人得脱大难,都是不住声地道谢拜佛。聂辛眉顺着箭矢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另停了一条小舟,一名捕役迎风而立,手持弯弓腰挎箭囊,逆光下看不清面孔,只搭在弓上的一枝羽箭反射出泠泠寒光。
盗贼既被抓获,航船便在官船的护送下继续前行。聂辛眉有心要多看那背箭的捕快几眼,但那人却在那之后便隐入船舱之中,察觉宁如海已站到他身边,随口便问了一句:“可是你那位沈捕头?”
宁如海摇头。
“却不知他们可有关系。”
宁如海道:“上了岸咱们去问问。”
聂辛眉不答,过了一阵又道:“你瞧那箭……”说了这四个字却又住口,宁如海知他心意,缓缓点头。
不一时到了码头,众人下船,聂辛眉再去看时,官家的船却早已靠岸走人。他心中微感失望,宁如海低声道:“既知他身份,到时候去衙门一问便知,倒不用急在一时。”
聂辛眉点点头,不咸不淡地道:“那是。这会儿去找你那位沈捕头才是当务之急。”
宁如海笑笑不去与他抬杠。他虽已到了地上,但整个人仍是晕晕乎乎,脚下虚浮,便如踩在棉花上头。虽是有心想歇息一阵再走,但看天色不早,也顾不得许多拉了聂辛眉赶路。聂辛眉虽不言语,唇边冷笑连连,眼神却大是不耐。幸好那沈宅离码头并不太远,二人问了路,穿过打烊的集市与几条街道,很顺利地便根据沈一峰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地方,却是一所白壁青瓦的屋子。
宁如海一路上全靠聂辛眉扶持,走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擦擦额上的汗,目光一转,突道:“聂兄,你别生气。”
聂辛眉板着脸冷冷地道:“我生什么气!你自己作践自己关我什么事,犯得着我生气。”不待宁如海说话上前便去打门。宁如海知他心中不快,然而心下却是甜丝丝的,聂辛眉眼角瞥见他唇角带笑,只作不知,皱眉道:“怎么这半天还没人来开门?你那沈捕头架子好大。”
便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出来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家人,背已有些驼,眼神却十分锐利。
宁如海上前一步抱拳道:“老人家,请问此地可是沈捕头府上?”
老家人点点头。
宁如海又道:“在下宁如海,三日之前与沈捕头有缘相识,他邀我今日到府上一叙。到的晚了,还请老人家通报一声。”
他说的客气,那老家人却一动没动,目光将他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方道:“少爷不在。”
宁如海一怔:“不在?”
“不在。”老家人板着脸,似乎并不介意会得罪客人,“今日衙门里或是有事耽搁了,你们往衙门里去找吧!”说完“砰”的一声便将大门关上了。
宁如海怔住了。
一回头,聂辛眉冲着他兴灾乐祸地笑。
宁如海也笑,却是苦笑:“当真奇怪。”他道,“沈捕头明明与我定下约会,怎会不在家中。便是当真临时有事耽搁了,他也该给家里人留个消息才对。”
“确实奇怪。”聂辛眉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是一脸事不关己,“那现在怎样?就在这里等着还是去衙门找?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会儿天也快黑了,你便是往衙门里去,指不定路上就错过了。你确定没记错地方?”
宁如海不答,稍稍沉吟了一下,再度叩响了大门。
门这次开的很快,那个老家人似乎早料到他们还在。
宁如海很客气地又问了一遍:“老人家,这里确是沈府?”
老家人翻着白眼道:“桐县只有一位沈捕头,自然也只有一个沈宅。”
宁如海道:“请恕在下冒昧,敢问府上这位沈捕头名讳,可是上一下峰?”他似是怕老家人不懂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此地住的,可是沈一峰沈捕头?”
老家人的脸色变了。
“沈一峰?你说约你们来此的是沈一峰?”
宁如海点头。
聂辛眉冷不丁地插口:“难道这儿并不是沈一峰的家?”
老家人没有回答,打量他二人半晌,道:“你说你们是受沈一峰相约来此,有何为证?”
宁如海从怀里取出那枝金箭递了过去:“还请老人家过目。”
那老家人见得那箭脸色大变,劈手便要来夺,宁如海将手一缩,恰恰避开他那一抓,不待他收手,轻轻又将那箭向前送到他手里。
电光石火,旁人只当那老家人夺箭成功,却只有他二人知晓内中奥妙,那老家人心中明白,当下再不多话,只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通报夫人。”
夫人?
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大门再度关上了。
过得好一阵,聂辛眉方道:“这个人轻功不错。”
宁如海道:“他的手也很快。”
聂辛眉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宁如海道:“他手上的硬茧很厚。若我没有看错,他练的应是铁砂掌一类的功夫,而且造诣非浅。”
聂辛眉道:“能让这样的人甘愿为奴,你那位沈捕头看来不简单。”
宁如海苦笑,突道:“聂兄。”
“怎样?”
“我真的晕的很厉害,很难受。”
“所以?”
“所以求你等下千万不要找沈捕头的麻烦。”
聂辛眉斜过眼睛觑他:“我为什么要找他麻烦?”
宁如海正待说话,突然又是一阵恶心,急忙转过身弯腰,但他这一日什么也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如此干呕了半天也只有酸水。聂辛眉在旁寒着脸,冷冷地道:“这会儿我倒确是想找找你那位沈捕头的麻烦了。”
宁如海直起身擦擦嘴角正待说话,只听吱呀声响,大门再度打开,老家人侧过身面无表情地道:“二位请。”
这所屋子外头看着不大,内里却有好几重,院子里种植着花木,修剪得都很整齐,晚风中带来夜来香的香气,夕阳照着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流动,显出一种静谧的幽美。
宁如海忍不住想,若能和喜欢的人在这种地方住上几日……但以聂辛眉的性子,只怕耐不住这寂寞吧。
他想到这下意识地去看聂辛眉,后者却只顾欣赏这院中景致,他微微一笑,自觉想的太多。
一时已到大堂,只见内中早已坐了一人,见得二人到来,款款自座位上站起身来。
“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二位恕罪。”说话的是个身着紫衣的中年美妇,人美,声音也美,双眉修长,身段婀娜中自带刚健,白净的脸上虽是不施脂粉,然而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倒比许多少女更加迷人。
宁如海明显有些意外。
眼前这个紫衣美妇应该便是老家人口中的夫人,摆出的姿态也确是女主人的架势,但看她年纪,说是沈一峰的妻子实嫌太大,说是他的母亲却又未免太过年轻,一时之间,他竟猜不出这妇人与沈一峰究竟什么关系。
那紫衣美妇却似并未看出他的疑惑,含笑只问:“听说宁公子是三日前受沈一峰所邀到此?”
宁如海之前听那老家人的话便知事有蹊跷,但既来之则安之,当下道:“是。三日前沈捕头在中县追查一件案子时与在下偶遇,他说是有关那案子的事想与在下商谈,是以约在下今日到府上一叙。”
那紫衣美妇“哦?”了一声道:“追查一件案子?要与宁公子商谈?如此说来,宁公子也是公门中人了?”
宁如海没有否认。
那紫衣美妇道:“却不知他追查的是桩什么案子?”
宁如海道:“是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紫衣美妇听得“二十年前”几字,脸上不由露出种奇怪的神色,她掉转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宁如海,脸上掠过一丝讥诮之色:“二十年前的旧案?看公子的年纪二十年前尚是童蒙,怎会与二十年前的旧案扯上关系?”
宁如海道:“六扇门中悬而未决的旧案甚多,沈捕头与在下年岁相仿,却有毅力追查旧案,这份热情,在下是极佩服的。”
那紫衣美妇脸上讥诮之色愈浓,道:“与公子年岁相仿?呵,如此说来,公子遇到的那位沈一峰,是位青年才俊了?”
宁如海听她说得不对,问道:“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那紫衣美妇不答,却道:“二位看来都不是本地人,想来这地方也是那沈一峰告诉二位的了?”
宁如海道:“不错。否则在下二人从未到过桐县,如何能够径直找到这里。”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道,“难道此处并不是沈捕头的家?”
那紫衣美妇道:“此地确是沈一峰的家。但可惜二位却是见不到他的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那紫衣美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似笑非笑地道,“他是我的丈夫,早在十年之前,他便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