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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五部2 ...

  •   一个人慢慢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陈老板。
      赫然竟是那个贪财忘命险些重伤在解三指下的陈老板!
      解三怔住,宁如海也怔住,两个人的表情看上去就活像看到了一个人脖子上长出一颗鸡头来。
      陈老板当然不是鸡,他脸上虽还挂着当铺老板常见的那种虚伪的笑,眼睛里的光芒却像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
      他看着宁如海与解三,就像看着已叼到嘴边的鸡。
      宁如海轻轻叹了口气,直至此刻,他看上去还很镇定::“怪不得人说市井之中卧虎藏龙,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当铺,亦是隐藏着前辈这样的高手。”
      陈老板也叹了口气:“探花神捕何必挖苦,老头子已是个过时的废人,若不是你苦苦相逼,老头子是真心不想泄露行藏的。”
      宁如海道:“若在下说在下真的只是急需用钱前来典当并非为前辈而来,想来前辈也是不肯相信的了。”
      陈老板只是笑。
      他当然不相信。
      只怕谁也不会相信,堂堂御赐的探花名捕会专程来当铺典当换钱。
      解三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老板没有回答,却将目光缓缓移向宁如海,后者微微沉吟了一下,道:“晚辈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转头问解三,“解三爷可知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位很有名的独行大盗。他擅长用毒,轻功暗器的手段亦是相当出名,但最出名的还是他的怪癖。”
      解三道:“什么怪癖?”
      宁如海道:“他是个十分贪婪与吝啬的男人。上到官银红货,下到豪绅家产,甚至连乞丐碗里的钱他都不肯放过。但令人奇怪的是,他虽然抢了那许多的钱财,他的日子却过得十分寒苦,不但衣服补了又补,连鞋子也会一直穿到烂,甚至每顿饭的肉都规定不可多于三块。”
      解三失笑:“那他抢那么多钱是做什么?”
      宁如海道:“你何不亲自问问他?”
      解三一怔,失声道:“难道他……他……”
      宁如海道:“其实我也不敢相信,当年纵横大江南北人人闻之色变的‘五毒饕餮’罗由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解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五毒饕餮’罗由?但……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陈老板科科地笑起来。
      “不错。”他道,“我便是‘五毒饕餮’罗由。”
      宁如海道:“当年罗由突然失踪,人人都说他已经死了,不想他却是改头换面在这种地方当起了当铺朝奉。”
      罗由冷冷地道:“探花神捕过谦了。别人想不到,你却是想到了。可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六扇门的人仍旧不肯放过我这个老头子,仍旧阴魂不散。”
      宁如海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前辈若明白这个道理,便当知有些东西是躲不过,也逃不掉的。”
      罗由冷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说得当真动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探花神捕亲自前来,难道还要说你不知内情吗?也罢,今日既已被你追到这里,也该是我另换地方的时候了。当然,”他突然一笑,牵扯动脸上的一层皮,看上去竟有些骇人,“是在处理完二位之后。”
      解三忍不住叫道:“你待怎样?”
      罗由阴恻恻地一笑,并不回答,解三急道:“我不是公门中人!”
      罗由道:“你既已知我身份,岂容你再活在世上。怪只怪你自寻死路,谁让你偏要闯进这地方来找宁如海的晦气。”
      解三的脸色不但发青,还有些发白,强挣着道:“你杀了我,我解家绝不会放过你!”
      罗由吃吃地笑起来,摇头叹道:“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我杀了你,会让你家知道吗?你放心,他们不会知道你死了,因为你们根本连尸体都不会被人找到!外人只会知道宁如海来了这里,而你来找他麻烦,你俩另去他处比武,当然,之后就再也没人看见过你们。到那时候,解家要找人,六扇门也要找人,却不知是解家先找上六扇门,还是六扇门先找上解家呢?”他说到这里高兴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
      解三的脸已变成了灰白色。他虽努力想咬紧牙让自己不至失态,但牙齿发颤,却是怎么也咬不紧。
      宁如海突道:“横竖都要死,你为什么不在他死前一解他的疑惑?”
      罗由一怔:“疑惑?”
      宁如海道:“不错。他之前不是想问你吗,你既舍不得花钱,抢那么多钱又是为了什么?”
      罗由咧开嘴笑了。他牙齿已掉了好些,嘴巴瘪下来,瞧着既滑稽又恶心:“为了什么……自然是因为喜欢。钱这种东西是多么可爱,不管是元宝还是铜钱,珠宝还是银票,就连帐薄上的数字看着都令人心情愉快!特别是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增加,那种快乐你们这些俗人又怎么能够体会。”他说着突然又自柜台后面把半个身子都伸了出来伸长了脖子去看解三腰上挂的那块玉,“你这块玉看上去挺值钱。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一定不会忘了把它取下来。”
      宁如海叹了口气:“我劝你最好不要。”
      罗由眯起眼睛:“哦?”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宁如海道,“我早就说过,我到这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查案。”
      罗由大笑,他的手已摸到了解三的衣襟,后者仍然瘫坐在那里,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我相信你只是想来换点钱花花?”
      宁如海淡淡地道:“我知你不信。可惜。”
      “可惜?”
      “可惜你不信我。如果你信我,你便不会把自己置于这般危险的境地了。”
      罗由忍不住笑:“危险?”他瞄了一眼解三,“你说的是这个一只脚已踏进棺材的纨绔子弟?”
      宁如海道:“你还不明白。我说了我不是为你而来,真正前来追捕你的人,是他。”
      这个“他”字一出口,罗由突然感觉到了危险!
      一种多年积累下来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决定:退!
      疾退!
      他拗腰、沉肩、弹指、扭身,他一边发出他身上的毒一边退。
      本能告诉他,远离眼前这个人,退得越远越好!
      然而他终究还是退不了。
      他不可谓不快。
      但解三比他更快!
      他甚至没看清解三究竟动了几指,他只知道突然之间他就不能动了。
      他想动脚,但脚动不了,他想出手,手也动不了,并不是被点住了穴道,但这种感觉却比被点住穴道更糟!
      他已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但他已来不及补救纠正!
      宁如海在一旁微笑着叹了口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可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罗由已倒了下去。解三只在他身上点了两指,他便像熟睡过去一般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
      解三已从他怀里摸出了好些药瓶。他似是个用毒的大行家,将那些瓶子依次拔开瓶塞闻闻看看之后,很快从一只小瓶中倒出一丸丹药给宁如海服下。宁如海当时已连手都抬不起来,但一柱香之后,他脸上的青气渐渐散去,右手也已恢复原状。
      解三直至此刻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有些歉疚地道:“让宁捕头受苦了。”旋又急忙解释道,“宁捕头,这罗由十分狡猾,若是发现你并未中毒定然不肯轻易现身露面。此事虽然冒犯,却实是迫于无奈,还望宁捕头海涵。”
      宁如海微微一笑,却是一言不发。解三察言观色知他心中余怒未消,他自知理屈,只得耐起性子咳嗽一声又道:“宁捕头生兄弟的气也是应该的。实不相瞒,在下追查罗由的下落已有好些年了,好不容易近日才查出他隐身在此,但此人十分狡猾,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打草惊蛇。兄弟失手丧命事小,若因此又失了他的行踪却是大事。是以兄弟在此地徘徊了几日皆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不想今日天助我也,宁捕头竟会突然到来!兄弟灵机一动,便想到了这个声东击西的法子。”
      宁如海淡淡地道:“你故意前来挑衅喝破我的身份,又在言语中暗示罗由我是为他而来,不过是想将罗由的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方便你借机行事。不想罗由做贼心虚,只当自己行踪败落,发现我是孤身一人前来之后,又见你我相争,立觉这是个杀人灭口的好机会。于是暗中施毒想将我俩一并除去。他只当自己见机得当,不想却是中了你的计!”
      解三有些讪讪,话锋一转问道:“却不知宁捕头如何知道我是为追他而来?”
      宁如海道:“你步步紧逼强要与我交手,既非为了争名斗气,内中必然另有隐情。初时我尚不解,但当我发现陈老板另有身份之时,我便大致猜到了你的意图。”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罗由,喟叹道,“其实若不是他勘不破那个‘贪’字,竟在你我交手那般凶险之际亦忍不住去捡那地上的珍珠,我还不会怀疑到他。当时形势凶险,一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怎有可能那般凑巧避开你的指风不为所伤?后来他下毒暗算,那更是确认无疑了。”
      解三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缓缓道:“宁捕头适才说我强要与你交手非为争名斗气。为什么?”
      宁如海不答。
      解三的声音低沉下来:“也就是说,宁捕头早已知道在下不是解三!”
      宁如海没有否认。
      解三道:“这我便不大服气了。据我所知,宁捕头与解三并不相识,而我自问断金指的修为已有相当火候,却不知宁捕头是如何看破了在下的身份?”
      宁如海淡淡一笑,道:“兄台的断金指确是已有了相当的修为,想来真正的解三爷也未必便胜过兄台。在下知道兄台不是解三爷,却不是因为武功,只不过因为在下知道,河东解家的人是绝不会投身官府做一名捕快的。”
      解三这回是真的大吃一惊。
      宁如海道:“兄台不必惊讶。其实说穿了丝毫不奇。做咱们这行的人久了,或多或少都会沾上那么点味道,就好像贼有贼味,捕快也有捕快的味道。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些腔调。旁人觉不出,咱们自己人却是一听就明白。你既是六扇门的人,到此自然另有所图,既是同僚,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解三不语,过得好一会儿才道:“所以你明知有诈仍是甘冒风险助我擒敌。”
      宁如海微笑道:“也没什么风险。兄台既是有备而来,想来也不会让在下当真吃亏。只是中毒的滋味实在不大好受,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任务,还是先打个招呼让在下有个准备的好。”
      解三缓缓道:“怪不得六扇门中盛赞探花神捕胸襟宽广气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突然一抱拳,正色道,“宁捕头,兄弟沈一峰,在通州府下桐县当差,今日之事多有得罪,还请宁捕头不要见怪。”
      宁如海急忙回礼,道:“不敢,原来是沈捕头,幸会。”
      沈一峰道:“沈捕头宁捕头的听着不免生疏,若不嫌弃,你我兄弟相称吧。”稍稍一顿又道:“我与宁兄相见恨晚,原该找一处地方痛饮几杯以酬今日之会。但兄弟职责在身,却是不敢久留。”他突然将声音一压,低声道,“宁捕头也不是外人,想来对罗由的事也是有所耳闻的了?”
      宁如海微微点头,也压低了声音道:“我只知他当年牵涉到一桩大案……”
      沈一峰截口道:“不错。在下奉命捉拿罗由,便是为了当年那一桩旧案。那件案子牵连甚广,一时间也难以说清。宁兄。”他突然伸手将宁如海双手紧紧握住,郑重道,“有关此案,内中隐情重重,兄弟心中有许多疑难之处想和宁兄探讨。只是此刻无暇,还请宁兄三日后务必拨冗到兄弟家中一叙!兄弟家住桐县,码头坐船往上游一天便到。”不待宁如海回应急急地说了地址,随后又自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宁如海,低声又道,“这是兄弟的信物,宁兄持它到来,我家人一见便知。”说完松开他手向后一退,说了声“告辞”挟起罗由头也不回地去了。
      宁如海满腹疑问却是追之不及,站了一阵低头看时,只见躺在掌心的,却是一枝细长的金箭,箭簇三棱,箭身之上刻着一只小小的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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