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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五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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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七月的午后。骄阳似火,照得地面白花花的一片。树枝屋瓦上还残留着昨夜那场暴雨留下的痕迹,树叶和门帘却都耷拉着脑袋纹丝不动,一丝儿风也没有。
很少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这个时间段出门,所以恒原当铺的陈老板被叫醒的时候看着突如其来的客人很有些不愿搭理——他有午后打盹的习惯。而正因如此,一个小伙计外加做打扫的一个老苍头此刻都早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这个来的不凑巧的客人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鬓边虽有些风霜之色,眼睛却很年轻,衣着虽简朴,气度却颇为不凡。一眼看过去,便连阅人无数的陈老板一时也判断不出来人的身份。
但来这种地方的人本就龙蛇混杂,很多人甚至会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陈老板并没有细究的意思。他是生意人,和大多数生意人一样,他只讲好处,不问是非。事实上,这地方方圆数十里的人都知道,恒原当铺的陈老板是个标准的生意人,而且比普通的人生意人更黑,更贪,也更不计较东西来路。
只要你敢当,怛原当铺就敢接。当然,被敲了竹杠坑了脑袋亏了老本那也是你自找的怨不得天地旁人。
陈剥皮这个外号,自然是有它的道理的。
这个男人拿来典当的是一包珠子,约有二十多颗,都是小指头大小,光洁圆润晕彩照人,难得的是一般儿大小,串成一串,虽非罕物,市面上却也能卖个好价钱。
陈老板觉得这是桩好生意。因为下个月便是王大善人最宠爱的三姨太的生日,想借机巴结的人绝对不少,所以这东西转个手是很容易的事。同时他也知道,若非当真急需用钱,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种地方来。所以他虽然心里已经在打着转手出去赚个翻番的小算盘,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上却仍保持着矜持,故做嫌弃地皱眉:“你这珠子有些年头了吧?成色不好,卖相也差,只怕扔大街上也没人要。”
那男子好脾气地笑笑,只道:“掌柜的开个价吧。”
陈老板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他颌下那几根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然后竖起一根手指:“采珠不易,算你五十两吧。”
那男子笑起来,也不说话,伸出手示意陈老板把珠子还他。
陈老板稍稍思索了一下,道:“我看老弟也是个老实人,这大热天的跑一趟不容易,也罢,再给你添二十两,就当交个朋友。”
那男子摇头。陈老板脸色一变,作色道:“你这年青人好不晓事!你这珠子来路不明,也就我这里敢收,换作别家,怕不将你打上一顿扭送官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是真心看你不像个歹人给你方便,可别猪油蒙了心不识好人!至多一百两,这可是赔本的买卖再不来的!你出了这门怕你悔的哭都哭不出来!”
那男子听他说完这才笑道:“怪不得人说当铺都是活剥皮,这真金白银来了也得成破铜烂铁。这珠子虽不是什么罕物,却也不是鱼眼珠随处抛投。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串珠子拿到市面上总能卖个四五百两。虽说商家重利,掌柜的心肠却也不宜太黑。在下确是急着用钱,三百两,便做死当了。”
陈老板顿时急了,用力“呸”了一声自柜台后伸出脖子来骂道:“三百两?你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这死鱼眼珠也值三百两?拿走!拿走!”说着将那包珠子递了出来。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三百两值不值掌柜的自己清楚,凡事不可太贪。”
陈老板梗着脖子瞪着他,手虽伸了出来,手指却把帕子攥的紧紧的。
那男子好脾气地冲他笑:“掌柜的再考虑考虑?三百两,很划算。”
陈老板仍在犹豫,然而还未待他答话,另一个声音接口道:“三百两?依我看来,只怕连三文钱都不值!”
陈老板只觉眼前一花,柜台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个长身玉立的蓝衣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年纪,秀眉朗目,气宇不凡,只左眉弯处有道小小的伤疤,显出些微的凶悍。蓝衣织锦,腰上系着丝络,挂了一块光润的双鱼玉佩。
陈老板是识货的人,立刻便看出那块玉佩价值不菲,不觉又伸了下脖子欲待再看,突然手中一轻,那包珠子竟已被那人劈手夺了过去!
那前来典当的男子显然吃了一惊,更令他吃惊的是那蓝衣男子夺过明珠之后竟看也不看,只用右手食中二指拈起一颗珠子轻轻一挟,明珠顿时化为齑粉索索而下!
陈老板发出一声仿佛被人切了肉似的惨叫。
那前来典当的男子苦笑:“这位兄台。”他道,“你我素不相识,何必如此。”
那蓝衣男子也笑,却是挑衅的笑:“探花神捕名满天下,自是认不得在下这无名小卒。只是想不到堂堂御封名捕,竟会沦落到典当卖钱的境地。以你的名头,随便往府衙走上一遭,多的是钱往你怀里塞,何苦来这种地方受这些市井小人的闲气。”
那男子淡淡地道:“中县近日连遭暴雨,各地灾情严峻,这个秋风,此刻只怕不好打。”
蓝衣男子道:“如此说来,若非这中县受灾,宁捕头是要来狠敲一笔竹杠的了?”
那男子道:“兄台硬要如此理解,在下也无话可说。”
那蓝衣男子冷笑一声,道:“你自是无话可说!宁如海,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当这捕快一年到头才多少俸禄?你哪里来这个东西?这包明珠若非贼赃便定是你收受的贿赂!你这名捕,看来也和那起个贪官污吏没什么两样!”
那前来典当的男子不答,却突然问:“兄台认识在下?”
蓝衣男子没有否认。
他便又道:“但在下却并不认识兄台。”
那蓝衣男子淡淡地道:“宁捕头是江湖上的名人,似我这等无名小卒,自是入不了贵人法眼的。“
宁如海微微一笑,道:“但河东解家的断金指,在下却是认得的,也是十分仰慕的。”
那蓝衣男子脸色一变,脱口道:“你……”
宁如海道:“在下虽然才疏学浅,但江湖上的传闻却也听过一些,似兄台这般俊的指上功夫,除却少林的大力金刚指外,自当首推河东解家。”
那蓝衣男子冷冷地道:“不错。我便是河东解三。人说探花神捕不但内力深厚手上功夫了得,眼力亦是一流,果然。”他突然面色一肃,道,“宁捕头既已知我是解三,我的来意,想必宁捕头也该是知道的了。”
宁如海苦笑。
解三冷冷地道:“三月之前,你在洛城与我二哥交手,我二哥败在你手上,解家上下,莫不视之为奇耻大辱。嘿嘿,难道我解家的断金指便不及你的聚气为锁御气为链吗?”
宁如海道:“三爷,解二爷与在下只是随意切磋,在下一时侥幸,并非技高一筹。”
解三截口道:“宁捕头何必客气!我二哥技不如人,却不是我解家输了你。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今日在此,就请宁捕头指教几招吧。”手指一动,也不见他振臂翻腕,一缕指风哧的一声已激射而至。
宁如海眉头一皱,脚步向后一退,口中道:“解三爷,在下确是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得罪之处待我他日登门请罪。请你将那包珠子还给我罢。”
解三道:“有事在身?却不知是什么事。哦,是了。听说捕快办案有进酒馆的,也有上赌场的,还有逛窑子的,你来这当铺想来也是为查案了。查的是谁?莫非便是这当铺的老掌柜?如此说来,这东西不是赃物乃是诱饵,宁捕头这本钱砸的可够足啊!”他口中说话手上不停,转眼间右手五指翻动,挑戳捺勾已变了十数种手式,只听空中哧哧之声不绝,隐隐夹杂风雷之声。
反观宁如海退了那一步之后并未再退,只抬起左手在空中轻轻一划。看上去简简单单,却只有解三知道,他这看似简单的一划,却令自己右手发出的所有攻势都在半途化为乌有!
解三额上已开始冒出汗珠。他的右手仍在动,迅如脱兔坚如金石变化万千,这正是河东解家断金指的精义。解三自觉自己已动的够快变的够多,但不论他怎么动怎么变,却似怎么也无法突破宁如海那简简单单划下的一道防线!
他不甘。于是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动了另一只手,原本握着明珠的那只左手!
手一动,珠子便握不住,帕子一散,珠子便四散跌落,哗啦啦滚了一地!
解三并不介意,不是自己的东西他从不心痛。但宁如海便不一样了。他确是因为急需用钱才到这当铺来的,那包珠子对解三没用处,对他却很有用。所以珠子滚落,他眼光一动,不由自主地就分了一下神。
解三的左手攻势立刻取得了成效。
宁如海右手袖子无声无息破了一个洞!
解三如今已是两手施为,但之前哧哧的指风此时却突然消失了。若在外行人看来,他和宁如海甚至只像面对面极慢地动着手势打着哑语。
但宁如海的神色也终于凝重起来。
似这般无声地比斗,比起有声更为凶险!
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知晓这种凶险。显而易见的就是,在这两大高手凌空较劲的时候,柜台下方的空隙里,却有一只手偷偷摸摸地伸出来,悄悄地去捡那散落在地上的珍珠。
柜台后面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自然便是那财迷心窍的陈老板。
他眼见二人在那慢吞吞地比划,那圆滚滚的珠子却散在地上,若是一不留神踩了上去岂不有损,越想越是心疼,越想越是舍不得,不觉悄悄地趴下来自柜台后面探出手来,想将这一地的珠子捡回来。
所谓贪不畏死,这陈老板利欲熏心之下竟好运躲过两大高手的气劲对阵摸回一颗珠子,但运有所尽,他第二回伸手之时却刚好伸向解三指劲发处。解家断金指名满天下,即便只是擦到碰到,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只怕立时便要骨折肉穿,原本以解三的功力,即便他这手伸的突然亦应能收放自如悄然避开,但不知他是全神贯注于对付宁如海还是他根本不将这旁人的生死放在眼里,竟是毫不收手。宁如海看的分明,心中叫声不好,右手急探,解三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一带,断金指力竟不由自主地一歪!但宁如海这一带,却也将自身露出破绽,解三眼疾手快低喝一声,指尖一屈弹指而出,宁如海闷哼一声衣上溅出血色,脚步向后一退,嘶声道:“住手!是我败了!”解三哈哈大笑道:“宁捕头,阻你办案甚是失礼,要不就让兄弟帮你一把……”说到这里他脸色突变,扶住柜台喝道:“宁如海!你竟敢下毒……”话音未落,身形已是摇摇欲坠。宁如海一怔,道:“什么?”身子一晃,亦是站立不稳。只听“砰砰”两声,两大高手竟是一齐摔倒!
宁如海脸上倾刻之间已泛起一层青气,原本扶在柜台上的右手亦是一片乌青,而解三也好不到哪儿去,他靠坐在柜台边上,面青唇白,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一瞬间,两个人显然都有些后悔自己的大意。
解三率先喝问出声:“什么人偷施暗算?”
没有人回答。
宁如海沉声道:“阁下既已来了,又何必藏头缩尾?”
仍然没有人出声,却突来“嗤”的一声,一道劲风撞上宁如海胸口,宁如海闷哼一声,口一张,吐出一口血来。
溅在地上的鲜血转眼已由鲜红变为惨碧。
宁如海苦笑。
直到这时,方才有人长长地吁了口气。
一个人慢慢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陈老板。
赫然竟是那个贪财忘命险些重伤在解三指下的陈老板!
解三怔住,宁如海也怔住,两个人的表情看上去就活像看到了一个人脖子上长出一颗鸡头来。
陈老板当然不是鸡,他脸上虽还挂着当铺老板常见的那种虚伪的笑,眼睛里的光芒却像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
他看着宁如海与解三,就像看着已叼到嘴边的鸡。
宁如海轻轻叹了口气,直至此刻,他看上去还很镇定::“怪不得人说市井之中卧虎藏龙,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当铺,亦是隐藏着前辈这样的高手。”
陈老板也叹了口气:“探花神捕何必挖苦,老头子已是个过时的废人,若不是你苦苦相逼,老头子是真心不想泄露行藏的。”
宁如海道:“若在下说在下真的只是急需用钱前来典当并非为前辈而来,想来前辈也是不肯相信的了。”
陈老板只是笑。
他当然不相信。
只怕谁也不会相信,堂堂御赐的探花名捕会专程来当铺典当换钱。
解三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老板没有回答,却将目光缓缓移向宁如海,后者微微沉吟了一下,道:“晚辈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转头问解三,“解三爷可知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位很有名的独行大盗。他擅长用毒,轻功暗器的手段亦是相当出名,但最出名的还是他的怪癖。”
解三道:“什么怪癖?”
宁如海道:“他是个十分贪婪与吝啬的男人。上到官银红货,下到豪绅家产,甚至连乞丐碗里的钱他都不肯放过。但令人奇怪的是,他虽然抢了那许多的钱财,他的日子却过得十分寒苦,不但衣服补了又补,连鞋子也会一直穿到烂,甚至每顿饭的肉都规定不可多于三块。”
解三失笑:“那他抢那么多钱是做什么?”
宁如海道:“你何不亲自问问他?”
解三一怔,失声道:“难道他……他……”
宁如海道:“其实我也不敢相信,当年纵横大江南北人人闻之色变的‘五毒饕餮’罗由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解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五毒饕餮’罗由?但……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陈老板科科地笑起来。
“不错。”他道,“我便是‘五毒饕餮’罗由。”
宁如海道:“当年罗由突然失踪,人人都说他已经死了,不想他却是改头换面在这种地方当起了当铺朝奉。”
罗由冷冷地道:“探花神捕过谦了。别人想不到,你却是想到了。可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六扇门的人仍旧不肯放过我这个老头子,仍旧阴魂不散。”
宁如海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前辈若明白这个道理,便当知有些东西是躲不过,也逃不掉的。”
罗由冷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说得当真动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探花神捕亲自前来,难道还要说你不知内情吗?也罢,今日既已被你追到这里,也该是我另换地方的时候了。当然,”他突然一笑,牵扯动脸上的一层皮,看上去竟有些骇人,“是在处理完二位之后。”
解三忍不住叫道:“你待怎样?”
罗由阴恻恻地一笑,并不回答,解三急道:“我不是公门中人!”
罗由道:“你既已知我身份,岂容你再活在世上。怪只怪你自寻死路,谁让你偏要闯进这地方来找宁如海的晦气。”
解三的脸色不但发青,还有些发白,强挣着道:“你杀了我,我解家绝不会放过你!”
罗由吃吃地笑起来,摇头叹道:“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我杀了你,会让你家知道吗?你放心,他们不会知道你死了,因为你们根本连尸体都不会被人找到!外人只会知道宁如海来了这里,而你来找他麻烦,你俩另去他处比武,当然,之后就再也没人看见过你们。到那时候,解家要找人,六扇门也要找人,却不知是解家先找上六扇门,还是六扇门先找上解家呢?”他说到这里高兴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
解三的脸已变成了灰白色。他虽努力想咬紧牙让自己不至失态,但牙齿发颤,却是怎么也咬不紧。
宁如海突道:“横竖都要死,你为什么不在他死前一解他的疑惑?”
罗由一怔:“疑惑?”
宁如海道:“不错。他之前不是想问你吗,你既舍不得花钱,抢那么多钱又是为了什么?”
罗由咧开嘴笑了。他牙齿已掉了好些,嘴巴瘪下来,瞧着既滑稽又恶心:“为了什么……自然是因为喜欢。钱这种东西是多么可爱,不管是元宝还是铜钱,珠宝还是银票,就连帐薄上的数字看着都令人心情愉快!特别是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增加,那种快乐你们这些俗人又怎么能够体会。”他说着突然又自柜台后面把半个身子都伸了出来伸长了脖子去看解三腰上挂的那块玉,“你这块玉看上去挺值钱。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一定不会忘了把它取下来。”
宁如海叹了口气:“我劝你最好不要。”
罗由眯起眼睛:“哦?”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宁如海道,“我早就说过,我到这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查案。”
罗由大笑,他的手已摸到了解三的衣襟,后者仍然瘫坐在那里,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我相信你只是想来换点钱花花?”
宁如海淡淡地道:“我知你不信。可惜。”
“可惜?”
“可惜你不信我。如果你信我,你便不会把自己置于这般危险的境地了。”
罗由忍不住笑:“危险?”他瞄了一眼解三,“你说的是这个一只脚已踏进棺材的纨绔子弟?”
宁如海道:“你还不明白。我说了我不是为你而来,真正前来追捕你的人,是他。”
这个“他”字一出口,罗由突然感觉到了危险!
一种多年积累下来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决定:退!
疾退!
他拗腰、沉肩、弹指、扭身,他一边发出他身上的毒一边退。
本能告诉他,远离眼前这个人,退得越远越好!
然而他终究还是退不了。
他不可谓不快。
但解三比他更快!
他甚至没看清解三究竟动了几指,他只知道突然之间他就不能动了。
他想动脚,但脚动不了,他想出手,手也动不了,并不是被点住了穴道,但这种感觉却比被点住穴道更糟!
他已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但他已来不及补救纠正!
宁如海在一旁微笑着叹了口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可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