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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部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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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盘龙山脉往东最近的县便是郑化。这郑化地处平原,又在往西道上,论人口版图倒不算个小县,然而二人一路行去,沿途所见却甚是荒凉,并不见几个行人,再行得一阵,又见许多洼地积水成泽,偶有几片沙洲,却也是房倒屋塌无有人烟。好容易见得一处村落,残舍之中只见老翁老妪并一二孩童,竟不见一名丁壮。二人心下奇怪,过去一问,方知郑化连日大雨,渭河暴涨内涝成灾,许多田地都淹了,又有朝廷要对西边狼族动兵,三丁抽一,竟将这附近的男丁抽去大半,如今各村中多只余下些老残妇孺。又因官府催逼租税,时至今日春税仍未纳完,是以很多人家偷偷逃走,这村里十停人家如今已只剩两三停了。
聂辛眉怒道:“怎么百姓受了灾,朝廷不加抚恤反倒还催逼租税横加兵役,这是什么道理!”他转头对宁如海道,“我早和你说最坏的便是那龙庭上的皇帝,你还为他说话!”
宁如海轻轻一叹,向那老翁道了谢又送了他些银钱。二人走回道上,他这才道:“地方受灾,多有地方官为保政绩考核不肯上报的,朝廷并不知情,实也怪不得。你我在这里看到的是这般情景,但在报送朝廷的奏疏中,只怕还称此地风调雨顺是个大丰之年呢。这户籍上尽是完税之户,怎有可能接到抚恤。”
聂辛眉冷冷地道:“他写什么便是什么吗?这朝中官员都是聋子瞎子只听那一面之辞不成?那这朝廷不要也罢!”
宁如海苦笑道:“官场上讲究的是欺上瞒下,这地方上的恶况积弊已久,便是朝廷有心改革亦非一日之功。郑化受灾之事我会传信回京让朝中派人前来查证。你莫要冲动,我们还是赶紧到府衙见过卫捕头他们再说吧。”
聂辛眉不答,宁如海见他眼中泛出杀机,心中不觉暗暗叫苦,心道但愿那郑化知县不在府上才好。
也不知是否因上苍收到他这番祷告,二人赶到府衙的时候那郑化知县果然不在,但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原本早该到达的卫道与贺理竟然也不在!据前来接待他俩的这个姓许的捕快所言,根本没有那么两个人来到郑化!
宁如海与聂辛眉面面相觑,一时都是作声不得。
那姓许的捕快看去三十多岁,面上虽有风霜之色谈吐应对却很利落。他知晓宁如海身份之后十分热情,如今见他二人面色不豫,开口宽慰道:“宁捕头也不要太过担心,或许宁捕头的朋友是走岔了路?又或是临时去了其他地方?”
聂辛眉道:“盘龙山脉出来到这边只有一条路,他俩定是出了事。”稍稍一顿,对宁如海道,“你别内疚,你是为了我。我们去找他们,一年找不到找十年,十年找不到找二十年,若他们被人害死了,便为他们报仇。”他后头几句话说的虽轻,语气却极是坚定。
宁如海缓缓点头,又转头对那姓许的捕快道:“许兄弟,在下有一事相求。”
那姓许的捕快连忙道:“宁捕头折煞小的了!什么求不求的,但凡小弟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辞。”
宁如海道:“我与这位朋友要去找我们那两位朋友,不知可否向府衙暂借两匹坐骑?事后我定当派人送回。”
那姓许的捕快道:“这个容易。府里本就多备着些马。只本地马劣,还望宁捕头不要嫌弃。请稍等。”说完自去后头牵马。一时牵了两匹马出来,谦逊了几句,又捧出一个包袱来对宁如海道:“宁捕头,我看二位风尘仆仆,想来定是有要紧的事,我也不留二位。郑化是个穷地方,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两套换洗的衣服并二十两银子,是我送给二位的,宁捕头莫要嫌弃。”宁如海急道不敢,他便又道,“宁捕头不要客气。论理,我不该高攀宁捕头这样的名捕。但我许老六当了这么多年捕快,一点眼色还是有的。二位现下这模样要走远路是不成的。这衣服是我家常旧的,银子也是我自己俸禄攒下来的,并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宁捕头若是不收,便是嫌弃在下,那也罢了。”宁如海心下感动,抱拳道:“许捕头言重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许捕头一片赤诚,宁某若再推辞便显虚伪了。如此多谢许捕头。”
正说话间,突听外头有人骂道:“我把你们这些个没用的王八羔子!那些个刁民哪个不是哭穷撒贫哪个是肯老老实实交租纳税的?没粮?没粮就拿人来抵!没听说不催不打榨得出油的!还指望那些个刁民自己吐出钱粮来吗?百姓很苦,你太爷我交不齐给上头的税太爷我才苦!还不快去!春税收到现在还没完纳,你太爷我可是早报了上头收齐了!”一行骂一行走进来,见他三人站在院内不觉一怔,喝道,“什么人?见了本官还不跪下!”
宁如海见那人官袍缓带头戴乌纱,肥头大耳,硕大一个酒糟鼻子,心知定是郑化知县,眼角瞥到聂辛眉微微冷笑,急忙握住他手,冲他微微摇头。
这时那姓许的捕快已快步上前行了礼,凑在他耳边小声将宁如海的身份说了。那知县一听大吃一惊,一张脸顿时多云转晴笑开了花,三步并作两步屁颠屁颠地迎上来叫:“唉哟贵客!贵客!我可昏了头!宁捕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一面又冲那姓许的捕快大骂,“你这贼捕役,宁捕头到了,怎不赶紧派人前来通知我?怎么不请宁捕头厅上坐下喝茶?”宁如海急忙道:“大人客气。在下只是途经此地,并非有意来访。其实在下另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那知县瞪圆了一双绿豆大的老鼠眼捉紧他空着的那只手不放,连声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宁捕头是六扇门中的名人,皇上御笔钦点的名捕,你大老远的来到敝县,怎么也得吃个饭再走!宁捕头,我两年前上京,对尚书大人是很仰慕的……”一面絮絮叨叨说个不住。
宁如海额上渗汗,费了好大劲才抓紧了聂辛眉的手不让他挣脱,脸上还不得不强作笑容与那知县周旋。那知县一力要他留下用饭,宁如海却知聂辛眉耐性将尽,再待下去指不定这位大爷什么时候就要翻脸,只得一力推辞,又道:“大人盛情本不应辞,但在下实有严命在身……大人相借宝马之情,宁某必定铭记在心……”
那知县似是这才看见那许捕快牵出的两匹坐骑,面色稍缓,哎哎道:“原来这马是宁捕头要的,怎不早说?尽管拿去尽管拿去!不知宁捕头还差些什么?是了!快,快!去取些银两……”
宁如海忙道:“大人,在下随身还有些银钱,银两还是免了。大人若当真要送在下什么东西,便请大人赐些干粮吧。”
那知县一愕,随即连连点头,道:“宁捕头说的是,说的是!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这走到哪可不都得吃东西!师爷!师爷!”边上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快步上前,他冲那人使个眼色,道,“快!快去为宁捕头准备些干粮。”一面又热切地拉着宁如海的手不住啰嗦要他回京后代致示好之意。
一时那师爷捧了个包袱出来,宁如海见里面装了四锭银子慌忙取出强塞回去,只将一包馒头粗饼收了。那知县勉强不过只得罢了,道:“宁捕头,你公务繁忙下官不敢强留,这一点小小意思,还望宁捕头好好吃,吃好。”说着拈须而笑。
宁如海此刻只盼赶紧走人,见他松口不及细想急忙告辞,那许捕快牵了马送他俩出门,聂辛眉翻身上马冲那许捕快一抱拳,也不和他说话打马便走,宁如海随后追去。二人一气直奔出四五里地,聂辛眉这才勒马停下。宁如海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便是河堤,堤外白水高涨,堤下房舍多在水中,老老少少都在舀水搬物,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又有婴儿与女子的啼哭声不住传来。聂辛眉再也忍不住,对宁如海道:“给我!”宁如海知他要的什么,解下那知县送的包袱递过去,聂辛眉接过一掂,突然脸色微变,宁如海道:“怎么?”聂辛眉不答,却解了包袱取了一个馒头掰开,眼前一亮,那馒头中竟藏了一颗指头般大小的珠子!
宁如海一惊,急忙探手又取了一个,掰开看时果然又有一颗,二人将那包馒头尽数掰开,倒取出二十来颗珠子。宁如海这才悟过那知县“吃好”的意思。他之前急着离开一时竟没注意到这包袱的份量,虽觉入手略有些沉却也只当粗饼之故,聂辛眉虽是掂出里头另有东西,却也猜不到是这个。但见那些珠子皆是一般大小,晕彩柔和光泽照人,串成一串虽非价值连城却也算是十分名贵了。聂辛眉怒极,勒了马便欲回头,宁如海知他心意,急忙将他马缰一拉道:“你这会儿若杀了他,此地群龙无首只怕更乱!你不要着急,我过去驿站立刻传信回京。这些珠子找地方换了银钱食物赈济百姓也就是了。且忍一忍。”
聂辛眉两眼直直地望着他,冷冷地道:“若是你那朝廷不管,又待怎样?”
宁如海道:“我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聂辛眉看他半晌,略一点头道:“好。”当下纵马过去将馒头干粮尽数散给堤下百姓,宁如海远远望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把珠子拿块帕子包了放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