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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部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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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人所言果然不虚,这马车速度极快,卫道之前所买的坐骑几乎都跟不上,卫道便挑了匹最快的留下,余下的在路上放了。他自行骑了马在前探路,贺理驾车,留了沈定在车内看护。中途卫道往车中看了一眼聂辛眉,见他呼吸平稳睡的极沉,并无其他异样,这才稍稍放了点心,然而想起那人的话心中不安,与贺理商量了,途中并不多歇,换着人骑马驾车赶路。
沈定之前听贺理说此去大雪山是为聂辛眉解毒,他一来对聂辛眉心有成见,二来见聂辛眉全无愁色便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哪知听那人的意思再看卫道与贺理的神色,那毒竟是危及性命且迫在眉睫。他虽不愿承认,但看着熟睡中的聂辛眉想到他或会就此再不醒来,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害怕,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他胸口去听。
心跳声是听到了,同时却也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聂辛眉不知做着怎样的梦,他微蹙着眉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又勾起笑来,沈定被他这一声叹的心口怦怦跳起来,再看他唇角含笑,双颊在自车窗外射进的阳光下透明似的白,长睫扑颤,便连鬓角都是春情,不觉慌忙移开视线,只觉一阵口干舌躁。
他不敢再待,慌忙开了门掀了车帘出去,贺理坐在车驾上正自看路,见他慌慌张张地窜出来,只当聂辛眉出了什么事不觉一惊,沈定急忙摆摆手,道:“没事!我出来透透气!”
贺理见他面红过耳只当他是闷的,不觉一笑,捡了水囊递给他,沈定仰脖咕噜噜灌了一气,这才似总算缓过气来。贺理指了指车内,打着手势道:‘车里闷,他也不喜欢。之前老找借口要出来透气。’
沈定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突然问他:“小贺哥哥,你知道探花神捕吗?”
贺理点点头,旋又摇头,在他手上写道:‘我只听过名字,其他不知。’
沈定便道:“探花神捕、飞天神捕、射月神捕,都是六扇门里鼎鼎大名的人物,其中又以京师的探花神捕最为传奇。因为他本是科举出身御笔钦点的探花郎,却不入仕途反来做了捕快。数年间破获无数大案,拿了许多恶犯,其中最富盛名的自是他一人独上神风寨,连败神风寨十二位当家,救下南阳镖局二十三口人大破敌寨。说他傻的有,说他沽名钓誉的也有,但大家却都不得不承认,便是被他打败拿下击溃的敌人,也不得不说他确是条真汉子,大英雄,赞他是武林中近十年来最了不得的高手。”
贺理点了点头,听他下文。果听他又道:“而赤面□□聂辛眉,却与他刚好相反,几乎可说是近十年来江湖上名声最坏的人。皆因他所犯的是江湖上最为人所不齿的XX大罪。他杀龙家庄二小姐龙鸣凤,血洗龙家庄,诱骗凌波仙子秦笑可,灭了白鹿剑派满门,死在他剑下的人不计其数,可以说仇家无数。然而他武功好剑术高,许多人去抓他杀他,结果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问贺理:“你说,这样两个人,能有什么关系?会有什么关系?怎么居然莫名就有了关系?”
他显然并没有找贺理要答案的意思,问完这句话,他向后一靠,幽幽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便连卫大哥也这样……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他是被雨声惊醒的。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雨滴打在车顶上哒哒作响,便如下的不是雨而是一颗颗小石子。车厢里很闷,车窗不知何时已搭了下来,只隐约透入一点微光。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进到车内来的,目光到处聂辛眉仍在沉睡,他爬到车门处掀起车帘探出头去,山风便夹杂着大雨打了他一脸。
贺理仍坐在车驾上,然而玉笛已经出袖,卫道已经下了马,就在前方两步开外的地方,全身都已湿透。
然而他一动也没有动。
因为就在前方二十步开外,一排弩箭寒光森然,对准了他们四人这一车一马!
沈定僵住!
风大,雨大,风寒,箭寒。
然而谁也没有动。
箭手不动,卫道不动,贺理不动,沈定想动,不敢动。
若不是这场雨还在下,雨水啪啪的打的脸生疼、渗的眼酸涩、呛的鼻刺痛,沈定几乎要以为眼前的画面是静止的自己是在做梦。
风雨如晦,杀机密布。
然后便在这只有雨水在动的画面中,突然有人“哈啾”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风很冷,雨更冷,寒风夹杂冷雨打在脸上,沈定只觉整张脸似都冻的麻木了。然而比这风雨更冷的是笼罩四野的杀气,沈定被这杀气逼的一动也不敢动,但他的心却是活络的。
不但活络,甚至还带着点兴奋。
飞天神捕的大名他很早便听说过,但亲眼见证对方身手却还是头一次,是以此刻虽然明知己方身处不利落入埋伏,比起紧张他更多的还是兴奋。
这个兴奋让他在雨帘中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然后雨水钻入鼻孔,他鼻子一痒,忍不住仰起头来,“哈啾”一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卫道便在这一声中动了!
所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卫道一动,腿风带动雨帘化为雨浪,每一滴雨水便似都化为利器,便如千百枚暗器般朝着正面的弩箭手疾射而出,而与此同时,贺理一拍马臀,马车骤然发动向前直冲而出!沈定一个不稳向后跌回车内,只撞的眼前金星直冒,再听外头“夺夺”闷响,似是什么东西打在车厢上。他手忙脚乱地在车内乱摸,突然指尖一凉,却是碰到了聂辛眉的佩剑。
弩箭破空,贺理玉笛舞出一团白光,转眼将那疾射而来的弩箭尽数打飞,有数枝失了准头钉入车板,箭尾兀自摇晃。
然而真正的杀着并不在此。
马车向前疾冲,前方箭手散开,山路清晰,然而贺理心中却突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正在冲向一个巨大的陷阱,又或是一个无底深渊。
他忍不住拉了一下缰。
就这一下,让马蹄稍稍一滞,也让那自泥中迸射而出的刀光擦着马头掠过,激开一蓬雨雾!
马嘶,车停,刀光如电,直斩马头!
血电!
这一刀带起的刀光,赫然竟是血红色!
贺理霍地想起师父陆行曾与他提过的一把刀:红泪血刃!
血刃出手,饮血方归,而此刻它要饮的不是人血,却是马血!
拉车的黑马有一双大而温润的眼睛,泉水般清澈的瞳仁里映出刀光如血,而就在那血光中突来雪玉霜色,却是贺理的白玉笛凌空一拉使个“粘”字诀,纯阳罡气向外一带,血色刀光竟被他粘的一歪,再次擦着马鬃掠过,划落几缕细毛。
刀未饮血攻势不收,刀锋改劈为刺,目标仍是马,马颈!
贺理玉笛改粘为点,劲风穿过雨帘直戳对方脉门,对方手腕一抖,刀锋向下斜划,由马颈转拉马腹,贺理脚仍勾在车辕上,身形前仆,玉笛挡上刀锋,刃轻笛滑,相交之时“叮”的一声,金玉交振,琅琅悦耳。
雨水中很快洇出几缕血色。
血刃出手,从不落空,这回也不例外。只是它原本要饮的本是马血,最后饮到的却是人血。
贺理臂上迅速窜过一抹绯色,很快便又被雨水冲刷干净,玉笛架住的那柄绯红弯刀,纤如蛾眉薄如叶,便似女子的纤腰盈盈不堪一握。
握刀的手纤长秀美,那是一只十分女性化的手。
握刀的人也确是一位女性。雨水浸湿了她的眉、她的唇,她乌黑的长发,还有她闪闪发亮的眼眸。
她的脸色苍白,唇却很红,她眯着眼睛看着贺理,脸上的神色却似正在做一场梦。
迷梦。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理,就像看着她正在做的这场梦。
她甚至还冲着贺理“哎”了一声,温柔的、怜惜的、娇嗔似地说了一句:“你的血好甜。”
她盈盈地道:“让我再喝一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