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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部15 ...

  •   聂辛眉当先下马,赞道:“好琴,好酒!”
      那人抬起头来,却是个面若好女的中年男子,听他这话微微一笑,温言问:“这位小兄弟也懂琴?”
      聂辛眉道:“略懂。”
      那人将琴捧在手上向前一送,道:“愿聆佳曲。”
      聂辛眉咧嘴一笑,道:“听琴不难,但你得先让我喝酒。”说着手朝那坛子一指。
      那人笑道:“美酒赠豪士,宝剑配英雄。小兄弟腰悬名剑,原来也是位豪客。请用。”
      其时隔的近了,那酒香愈发浓郁,聂辛眉这十数日来被贺理管的滴酒未沾早已心痒难熬,如今佳酿在前哪里还忍得住,也不客气过去拎起那坛开了封的仰脖便喝,贺理待要阻止已是不及。只见他咕噜噜一口气饮下半坛,这才停了一停赞道:“果然好酒!”
      卫道见贺理面色不善,连忙凑过去小声道:“他伤也好了许多,偶尔喝一点点也没什么大碍……”
      贺理横他一眼,伸手在他掌心写道:‘一点点?’
      卫道立刻扭头做无知状,眼见聂辛眉转眼已将一坛酒喝干,随手将坛子一甩,双手自那人手上接过瑶琴,退了几步盘膝坐了下来,先赞:“好琴。”
      卫道看的清楚,那琴琴身木质绚烂,琴尾似焦非焦,显是一件古物,不觉心中微惊,暗道:这琴非是凡品,这人来头想必不小。但见聂辛眉神色如常,不觉暗赞他果然定力非凡。
      沈定悄悄靠过来问:“这淫……他当真会弹琴不成?”
      卫道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再看一眼贺理,却见他也是神情专注,兴味盎然。
      只见聂辛眉肃容端色,屏息凝神,双手缓缓落下,左手定弦右手一捺,琴音乍起,便如金石交振,响遏行云。
      沈定只觉心中一震,整颗心都被琴音带得跳了一跳,再多听得几个音节骤然发现,这正是聂辛眉昨夜拭剑时唱的那支歌!
      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魑魅搏人惯常见,何惧翻云覆雨手?
      但他昨夜唱的缠绵,今日指下再现,却是全然不同的刚烈决绝。只听琴声慷慨,急如大江奔涌洪浪滔天,一浪盖过一浪直冲上天,然而于那高处又突然缓下,便如巍巍泰山沉沉而落,又如浩瀚大海静夜柔波,如此低回宛转,如呜如诉,最后铿然一声,寂然而止。
      沈定过得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那男子抬起手来缓缓击掌,喟然笑叹道:“果然好曲。”
      卫道冷冷地道:“琴艺本为自省修德而作,似这种弹法,移情动性,全然落了下乘!也亏他拿得出手!”
      听他贬斥聂辛眉也不以为意,他此时酒意上头,双颊泛起红晕,额边鬓角都渗出细汗,只一双眼睛反而更亮,他毫不避忌地望着那中年男子,眼中满是赞叹恋慕之色,起身双手将琴奉回,口中漫吟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世人庸碌重利轻色,不懂这活色生香之妙,若能让前辈高兴,便是再奏十曲又有何难?就恐前辈嫌弃。”
      那人接过古琴,脸上微露笑意,缓声道:“你这孩子当真色胆包天。你可知我是什么人?便敢出口随意调笑。”
      聂辛眉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前辈便是恶鬼罗刹,亦不碍晚辈仰慕之心。就是恐怕情敌众多,要想从中杀出一条血路非是易事,只得但求今朝笑莫问明日踪了。”
      那人失笑道:“好个轻浮浪子,真是油嘴滑舌!”稍稍一顿,又道,“听你琴声太过刚强,所谓刚极易折,情深易伤,你这般纵情任性,恐非长久之道。”
      聂辛眉答道:“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无心无情无欲无求,便活百年,又与草木何异?”
      那人先是一呆,随即附掌笑道:“不错,无欲无求,便活百年又与草木何异!小兄弟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聂辛眉笑道:“还要多谢前辈的好酒。”
      那人道:“若非好酒,恐还不得适才一曲荡气回肠。人说李太白斗酒诗百篇,看来小兄弟亦是同道中人。一坛酒不值什么,小兄弟若喜欢,剩下这坛也送予你吧。”
      聂辛眉大喜,过去抱了那坛酒退到一边拍开泥封便喝,卫道正要阻止,突听得那人问:“却不知适才吹笛的是哪位?”
      贺理站在卫道身后正自犹豫,聂辛眉已抢着伸手朝他一指,既被他指了出来,贺理便也不好再躲,只得从卫道身后转出来,冲那人微微颌首致意。
      卫道抱拳道:“我这位朋友身有残疾不能说话,还请前辈见谅。”
      那人“啊”了一声,看了一眼贺理道:“可惜,可惜。”稍稍一顿,旋又笑道,“我本是与小徒相约在此会面,不想听得笛声悦耳,一时兴起抚琴相和,却非有意叨扰诸位的雅兴。”
      卫道道:“前辈言重了。皆是我这位朋友听得琴声又闻到酒香,一时贪杯循音而来,却是我等打扰前辈了。”
      那人“哈”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是我的琴声招来知音,原来却是杯中物引来同好。”说着指着那地上的空酒坛笑道,“酒啊酒,你这魅力竟大于我琴,活该你被人喝光。”
      聂辛眉嘻嘻一笑。贺理打着手势道:‘前辈琴音高雅不入俗流,晚辈很是心仪。’
      那人目光闪动,看了看他,突道:“你的笛子吹的极好。所谓相请不如偶遇,你我既是以乐相识,合不共奏一曲以酬今朝之会?”
      贺理见他气度高雅容颜端庄,令人油然而生亲近之意,不觉微笑点头,走到那人身前坐下,取出玉笛凑到唇边,一缕清音悠悠而起,在这山中远远送了出去。
      那人低赞了声“好”,随即指落弦动,琴声泠泠,扬扬汇入。
      其时风清日朗,空山幽深,笛声悠远琴音清雅,二者默契十足相得益彰,便如清泉鸣涧,又如鹂鸟欢唱,一扫之前聂辛眉一曲留下的肃杀之气。沈定只觉心醉神迷,飘飘欲仙,竟连身在何处亦不知了。一时笛声琴音一齐终止,却是余音袅袅回声不绝,其时并无一人出声,不知过得多久,才听卫道缓缓击掌。
      贺理回头看他一眼,突然脸上一红,急忙站起身来。
      卫道一怔,正不解何意,却听那人笑叹道:“一个过刚,一个又过柔,真真不好俯就。”
      聂辛眉嗤笑道:“过刚过柔与你什么关系,谁要你来俯就?卫道喜欢就行。至于宁如海……哼!他要敢说个不字,我就将他煎了再煎,正面煎了背面煎,要他俯就?”
      卫道二人早知他素来口无遮拦,但公然听他说这种下流话却还是头一遭,不禁都是大感意外。卫道率先斥道:“闭嘴!”
      聂辛眉哼了一声,冷笑道:“我最瞧不惯你们这些假道学伪君子!男欢女爱是人之天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人真不爽快!”
      贺理见他双颊嫣红眼含秋水,眉梢眼角都是春意,坐在那里摇摇晃晃,竟是显出十分的醉态来。他急忙过去将他扶住,聂辛眉顺势往他身上一倒,抬手便去挑他下颌,眯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调笑道:“小理,美人~你跟了我罢……”
      贺理被他弄的哭笑不得,好容易打掉他乱动的手,再看他时,却是双睫低垂已然沉沉睡去,脚边那坛酒自是早已空了。只听那人笑道:“不妨事,那酒后劲儿大。不过看来这酒胆甚大,酒量也不差,就是酒品不大好。”
      卫道在心里默默地腹诽:岂止不好,简直是烂到不能再烂!等见到探花神捕,这笔帐一定要好好和他算算!
      却听那人问道:“你们一行来到这深山僻地,不知所为何事?”
      卫道道:“我们为着一点子事要去大雪山,途经此地,不想遇到前辈。”
      那人“哦”了一声,道:“如此却是我坏事,令他醉倒耽误你们行程了。”卫道正想说不妨,却听他又道,“也罢。相逢即是有缘,或许这也是上天安排。”说着突然撮唇打了个唿哨,不一时只听林中哗哗树响,随即马蹄哒哒车轮轧轧,竟自林中奔出一驾车来。卫道三人一看,都不觉一惊。
      只见那马车遍体漆黑,便连拉车的马亦是通体乌色,车厢靠下用金线画了一枝莲花,赫然便是昨夜见过的那辆马车!
      沈定沉不住气不觉失声叫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去看卫道,却见他并无嗔怪之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静观后续。
      那人似是没注意到他三人的惊讶,只微微一笑道:“这驾马车虽不能日行千里,却也胜过寻常坐骑。你们要去大雪山,时间紧急,便让它送你们一程吧。你们到了大雪山后,自有人去接它。”
      卫道抱拳道:“前辈高义,晚辈等原不应辞,但车马贵重,路途遥远恐致损坏,况我等自有马匹,待他酒醒之后即可上路,倒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前辈厚爱,晚辈等心领了。”
      那人微笑道:“那酒外头人称‘千日醉’,书中俗谓‘三碗不过岗’,他一口气喝了两坛,要他清醒,恐要三日,你们便在此等他三日吗?何况便算你们等得,他却是等不得了。他体内积毒发作只在眉睫,你们若不加紧上路,只怕便来不及了。”
      卫道与贺理都是大惊。卫道心念疾转,疾道:“前辈既能一眼看出他身中奇毒,想来定有救治之方!还望前辈垂怜,救他一救!”
      那人先是一愕,旋即哈哈笑道:“你这孩子心思当真活络!只这解毒救人不干我事,你们还是快些上路吧!”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畔余音犹在,眼前却已失却那人踪影,只余溪水潺潺,奔流不息。
      卫道三人知是遇到了异士,虽不知对方来历,但对他所言却不敢不信,急忙将聂辛眉抱到车上,让沈定也上了车,四人朝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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