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相似》爰女

3、离开

　　太阳快要下山了，热气残余回荡，空气并没有变的清爽，反而是更加湿重闷热，想来会有一场雨再也间。

　　玉儿牵着我的手手一路向城门口小跑，我眼泪一直掉啊掉，像成了串的珠子不断竭。爹爹不知道被押到哪里去了，他这五年来对我的疼爱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我来到这个朝代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他面部神经迟钝不太能够表现出惊喜，但是眼泪几乎要涌出来。日常起居都很细心的询问晴娘，常常自惭只能给女儿这样的生活。他对我，很爱很爱，但是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常常亲近，若我真的是个孩童或许会认为他冷酷无情吧。

　　天空开始传来闷雷，果真要下大雨了。

　　我开始放声大哭。玉儿转过头看我，她一直又惊又怕眼泪都没有的。听到我哭起来，也停住脚步蹲下来开始大哭。

　　“姐···不要停，我们要继续跑，我们要先藏起来，然后去找爹爹和晴娘。”因为哭太多我的声音呜咽着含糊不清。

　　玉儿站起来，擦擦眼泪回应我：“对！我们要是被抓起来就没有人可以去救爹爹了。”

　　红蓼和绿萍把我们扶起来。“小姐，咱们得快一点。”红蓼急急的催促。

　　我咬咬牙，喘着粗气拉起玉儿继续跑。

　　终于到了城门口，我们却没有找到卖皮草的许鸿运。红蓼询问一个摆了地摊卖干粮的大娘：“大娘，这附近有没有卖皮草的大叔··或许是大哥的？”

　　大娘说：“有的有的，但是自从前天就没来出摊了，估计是病了吧，年龄也不小了，一个人住在城外也没有讨到老婆，病了也没有人照顾真是可怜啊··”

　　大娘紧接又问：“姑娘是他什么人啊？”

　　红蓼一时被问住没话回答，绿萍上前两步接上话：“大娘，我们只是想要出远门，买一些皮草，麻烦您了大娘。”便拉着红蓼离开来告诉我。

　　我们眼下真的是无处可去了吗？玉儿小心的问我：“阿梨，咱们是不是无家可归了？”我听闻鼻子一酸，本来玉儿可以在家里可以安心的绣着嫁妆等待嫁到京城去的。现在我才知道呆在家里没事可做无聊的晃晃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安慰她：“没事没事。”转身对红蓼和绿萍说：“眼下这个情况，我们姐妹两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咱们客栈是住不了了，先去城外找个破庙安顿下来再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吧。”

　　玉儿含着泪信任的向我点点头，“晴娘总是教育我们，祸福无常，便是将来遇到什么天大地大的事情总是要镇定下来好好活着”，她忍不住又哭出声，“晴娘是不是预感到我们会遇上如此的天灾人祸，所以总是告诉我们不管碰上什么事情都要忘掉身后忘掉痛与恨好好的活着。”

　　红蓼和绿萍暂时也没有什么好方法，她们都是晴娘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丫头，杜家起家并未多久，没有家生子世代奴仆，都是买来的没有背景的女孩儿由晴娘亲手调教的，她们离开了杜府也是没地方可去的。于是，她们也朝我重重的点头。

　　我们四个人就这样出了城门，天色开始变的越来越暗，大雨终于落下来。豆大的雨粒砸在头脸上，早已力竭的四个女孩儿互相搀扶着绷紧嘴唇坚持的走，谁也不说话。玉儿的小脸在大雨里显得苍白，几缕碎发荡在脸前，大雨打的眼睛都睁不开。

　　我从斜跨的荷包里掏出手绢想要给她擦擦眼泪，摸到里面一个鼓鼓的小泥人，荷包里的东西并未全部湿透，泥人儿的表面潮潮的好像油彩有点糊掉。这一思一摸的几秒钟，丝绢已经湿掉了，我扔掉手绢只好作罢。

　　“小小姐，前面有一个庙。”红蓼喊起来。

　　我用手抹抹脸上的水，眯起眼睛一看，是一个庙。我暗嘲，真是所有落难的人类都会遇见一个破庙。再仔细看，这不是一个破庙，是那种建在城外的给穷苦的平民烧香许愿的小庙。

　　玉儿说：“阿梨，我好冷，咱们在这儿避一下吧。”

　　四个人进来庙，发现是一个道庙，庙里供奉着一排十二座神仙，中间一个倒是慈眉善目，左右两个是护法什么的却凶神恶煞的，天色晦暗，突然抬头看到我吓了一跳，惊呼一声。

　　红蓼和绿萍忙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没事”。

　　红蓼扶着我，绿萍扶着玉儿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停下来休息才发现，脚底磨出了小泡泡，晴娘都是按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路线给我们两个做的软底鞋，穿这样的鞋子脚哪里经得起走这么长的路。

　　玉儿脱下鞋子，绿萍帮她脱下来袜子，居然有些个泡泡都破掉了，黏住袜子，褪掉的时候玉儿疼的嘶嘶出声。

　　我心疼的问她：“痛不痛？”

　　玉儿摇摇头：“阿梨，以后我们两个要相依为命了，我们还要一起去找爹爹，我们要坚强一点。”

　　我眼泪居然又要涌上来，玉儿一字一顿的说：“咱们不能再哭了。”

　　我忙把眼泪咽回去。

　　这个破庙看来是常常躲人的，大雨连夜的时候还有人在这里过夜，角落里有好多簇稻草杆，红蓼和绿萍把霉掉的一些挑拾出来，把干爽一点的草扑在地上，夏天地面潮，自然是不能躺下睡觉的，我们四个人坐下来并排靠着墙勉强休息一下，静静的，只听得到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玉儿的肚子忽然“咕咕咕”的叫几声。

　　玉儿羞羞的说：“阿梨，我好饿··不过我可以忍耐的。”

　　四人这才想起来晚饭都没有吃。我问红蓼：“晴娘给我们的包袱里都装了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吃的。“

　　玉儿说：“阿梨，下午准备买书的钱还在我身上呢，跑的太急也没有在城内买些吃的。”

　　红蓼解开斜绑在身上的包袱。

　　晴娘或许真的像我猜的那样，早就知道我们有逃亡的一天，我暗自纳闷，家里一直太平的很，父亲为官谨小慎微，鲜出差错，为何晴娘一直活的不安心。晴娘给红蓼的包袱，虽然是情急下交予的，里面的东西却是准备了好久的，面面俱到的。包袱布里面是一层防雨布，放了碎金银在里面，还有一些贵重的金银小首饰，几套换洗的衣服，火折子，临时塞进去的干粮，甚至还有几包我平时爱吃的福满记的梅干。

　　玉儿趴在我的肩膀上抽泣，我缓缓的说：“晴娘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我仿佛可以看到晴娘在包袱装这些的情景，包袱不太大，刚好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可以背起来，里面的东西每一件没用的，晴娘一定是放了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琢磨了好久才放了这些进来，临出事之前，还怕我们下一顿没有饭吃，塞了干粮进来，她一定是在回来的路上拐到福满记买了梅干，准备给我的，却来不及当面给我慌乱的塞在防雨布隔层之外。

　　我打开湿透了的纸包，拿出一枚被雨浸湿了的梅干塞在嘴里，眼泪滑下来，真是苦，平时怎么会觉得它又酸又甜的！

　　绿萍说：“晴娘真是好有心，这下咱们晚上不用挨饿了。”

　　四个女孩儿分食几个硬硬的馒头，我借了玉儿的手绢把晴娘为我买的梅干包起来，放在自己的荷包里。

　　吃过东西感觉身体暖多了，红蓼问玉儿：“大小姐，咱们下面怎么打算？”

　　玉儿抬头看着我，我和玉儿平时大概便是这样，玉儿比我细致温顺，好主意坏主意却都是我拿的。

　　但是现在我却没什么主意，我看不到未来的路，我该去找谁，我们的生活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明天你和绿萍去城里打听一下，看看父亲到底是什么罪，被抓去了哪里。我想和玉儿一起北上京城，如果按照泥人儿师傅说的那样，父亲是被锦衣卫抓走的，那一定是被押进京城等待发落，地方重案，应是大理寺审理的才对。”我想了想，之后说。

　　玉儿抿抿嘴，不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里写满赞同。

　　红蓼和绿萍也不说话，她们反正是要跟着我们的。我接着又说：“咱们得改个名字了，姐，以后咱们再也不是杜家的女儿了，我身量小，可以穿男装，晴娘给我们准备了男装的，我是弟弟，你是姐姐。”我想起陈世美的故事，我和玉儿可以办成上京寻父的一双儿女，家中被当地豪强抢占，母亲气中病逝，家中丫鬟带着我们姐弟两个逃了出来。只要杜撰一个父亲的名字就好了。我把陈世美的故事讲给玉儿听。

　　玉儿担忧的问：“会不会被人看出来，京城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参加科举怎么办？不知道参加科举的名单是不是有记录可查？”

　　我答道：“不要担心，每四年上京赶考的人那么多，途中病死的，放弃参考的有多少，找不到是正常的。”

　　玉儿这才放心。

　　奔跑了一下午，胆战心惊的四个人都累到没力气交流内心的恐惧。红蓼把包袱里的一件厚披肩找出来，要盖在身上以免着凉。

　　红蓼抖衣服的时候被绿萍眼尖的发现一封信落下来，她拾起来拿给我，天还没?福?颐亲叩酱盎?拢?吹椒馄ど闲醋拧鞍⒗媲撞稹薄

　　玉儿惊呼：“是晴娘！”

　　我点头，拆开封皮，展开信，晴娘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在这个时代女孩儿是不用识字太多了，晴娘却坚持教我们练字，她说，我们家的女儿尊贵的很，得学四书五经，才不学什么绣花做衣。

　　“阿梨：

　　晴娘真的好希望你永远不能看见这封信。

　　阿梨，不管你现在在哪儿，不管我和大人发生什么事，甚至是死了--阿梨都不要来找我们，跟着老许，一路向南。

　　阿梨，要记得一路向南！为了父亲，为了晴娘，要向南去，越南越好，不要回头。”

　　泪水模糊我的双眼。滴在信纸上，玉儿抱着我哭起来。“晴娘她知道我们回去京城找她是不是，玉儿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他们两个现在在哪儿。”

　　我把信折起来，也放到荷包里。

　　我问玉儿：“你怕不怕死？”

　　玉儿哭着摇头：“没有你们，我活不下去啊~”

　　我抽抽鼻子，说：“那就好，玉儿，我们去京城好不好，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们一家四口人一起死而已，我不怕，玉儿，你知道吗？人是有来世的，有轮回的，除了我们生活的世界，世界之外还是有另外一个世界的，死亡也不是诀别。”

　　玉儿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咱们休息一下吧，明天让绿萍和红蓼去问问，确定一下父亲若真的在京城，咱们就去找他！”

　　我说：“嗯！”

　　雨夜里，四个女孩儿互相依靠着，不知道是睡着了没有。整个世界黑暗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