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墨和

9、冬至 第九章 千重山水万

　　韩宇自上一次在会所看着赵冬至开车离开后，一连两个星期都在忙公司的事情，终于在这会儿空闲下来。他站在那盏刚刚熄灭的路灯下，远方的天映着日出的红色光晕，他站在那里，自下仰视那一层窗户上透出的微光，想不出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他明知他不该来，不能来，却还是无法控制的站在楼下，之前在青河畔向她承诺，上一次的会所偶遇，他清楚地看到赵冬至拒他千里之外的冷漠，可他仍然不能说服自己，如果他没有再次遇到她，也许七年前的往事终究会变成曾经，对于那时的突然分开他终究也会放下。然而，机缘际会，他与她重逢，他觉得那些相爱的记忆重新涌现，时光看似改变了一切，又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叮。面前的玻璃门打开来，赵冬至穿着一件单薄的墨绿色衬衣和黑色长裤，头向右偏着缩着脖子，耳边夹着手机在说着什么，左手往外衣的袖子里伸了好几次也没有找对地方。她只顾着打电话，全然没有注意到韩宇，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跟在她身后，没有叫她，直到赵冬至走得那样急，撞上了转角的花园水泥台，他才急忙赶了上去，本想问她有没有事，赵冬至却顺着那水泥台缓缓蹲下，她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穿过头发贴在后颈上。低低地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从那个缩成一团的身体里传来，他俯身拍了拍她的后背，唤她的名字。
　　赵冬至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他看到是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脸色惨白，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渗出血来，在她看清韩宇的那一张脸后，却顿时止住了抽泣，一边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一边扶着水泥台站起来。韩宇问她发生了什么，赵冬至却不回答，越过他只顾往前走，一直走到大门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被无视的韩宇倒也不去追她，转身拉开车门。
　　天刚蒙蒙亮，路上人烟稀少，偶有私家车经过，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赵冬至急得在路边不住地踱步。韩宇将车子停在她面前，降下副座的车窗说道：“上车，我送你。”车外的赵冬至没有动，也没有吭声。韩宇也不作声，收回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整整十分钟，路上只开过两辆出租车，并且载了人。赵冬至看了看车里的韩宇，又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终于向前一步拉开了车门。
　　韩宇从余光中看着她坐进车里，开口问：“出了什么事？”副座上的人默了片刻说道：“春生在医院，我的车送去检修了。”她说着，忍不住又流了泪，韩宇能看到她肩头细微的抖动，刚刚一肚子的闷气此时倒没了，问她哪家医院。“机场，先去机场，春生在晋南，中心医院。”韩宇看了看她，闷声说了句系好安全带就发动了车子。等到遇上地一个红灯，他停下来摸出手机开了免提。
　　“戴文，帮我订两张去晋南的机票。对，最近的一班。好的，稍后发给你。谢谢。”韩宇说完，把手机递给赵冬至，让她把身份证号码发给戴文。等到一切办完，车内恢复了寂静，除了两个人低不可闻的呼吸声外，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一路开到机场，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车内的静默才被打破。
　　“临时有事，回来再说，不确定。”
　　“我刚到机场，好的，麻烦你了。”
　　取登机牌的时候，赵冬至本想跟他说自己一个人可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什么也不说。等到半个小时后上了飞机，韩宇才开口询问赵春生的情况。“送去医院很及时，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也显得轻松了些。“其实，你不用陪我一起。”她也不看他，终于说了这句话。“所以，你是让我现在下去吗？”韩宇说着作势去解安全带，他也不知道那股子闷气怎么就能被她的一个动作一句话猛地挑了起来。赵冬至拉住他，视线和他交叠，低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总之，谢谢你。”她说完松开了拉住他胳膊的手。“不用”
　　然后，两人再次回归沉默，飞机起飞后一段时间，韩宇才侧脸去看赵冬至，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他解开腰间的安全带，整个人转过去面朝着她，伸出手抚过她眼角，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她的泪痕。片刻后，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低声地说着：“冬至，自你我分开，这七年里我曾一次次梦到和你重逢，有时是在青河畔，有时是在那座石桥。我梦到过你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你说你不认识我。也曾梦到过你结婚了，领着一个小男孩。我甚至梦到过你死了，就葬在赵家后面的那片林子里。可梦到你的次数那样多，也从未有一个和现在相同。你看起来变化不大，可神情举止都带着距离，初见时我没有一眼认出你，是因为你我分别七年之久，久到我只能在回忆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姑娘，再将她和你一点点契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离开，青河畔那句回答，我该不该信你？冬至，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那样长的话，只觉得此时不说些什么，以后也不见得还会有什么机会。可他并不知道身边的赵冬至从未睡着，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抚摸，甚至是他凝视着她时落在脸颊上沉甸甸的目光。她清楚地听到了他的低语，整个人都为之一震，内心深处涌上来一阵阵足以淹没她的巨浪，几乎就要冲破她的胸腔，撕裂她的肋骨，喷涌而出。
　　从梅州飞到晋南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两人从机场出来，才发现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潮湿的空气一瞬间卷着春寒扑面而来。因为接到电话后急着出门，赵冬至只在玄关的衣架上顺手取了件单薄的风衣，现下正站在台阶上缩了缩脖子，两只手臂交叠着抱住自己。韩宇看见了她的动作，脱掉了风衣外套侧过身给她披上，又走到他面前捏住衣领向前拉了拉。赵冬至一直侧脸专注着寻找出租车，没有意识到韩宇的举动，直到背后覆上温度，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身上仅剩下一件白色衬衣。刚要伸手去拽多出来的衣服，韩宇却开口了，“我建议你还是留着力气照顾你弟弟要紧，不要浪费在一件风衣上面。”他说的不快，每一个字却异常清晰，混着他低沉地嗓音，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她的手堪堪停在空气里，指尖下他的风衣带着他的体温，让她一时觉得有些恍惚。两个人这样站着，好想回到了安远镇，回到了赵家的屋檐下，也是这样的潺潺的雨声。她忽然有种一切都不曾改变的感觉，时光悄然而过，她的身旁依旧是他，这样想着，喉头涌起一阵哽咽。
　　“车来了。”韩宇先她一步走过去拉开车门扭头看向自己，机场里熙熙攘攘地人群从她和他之间来往穿梭，那个记忆中的男孩子立在车前，青涩的五官变得成熟，更显得俊朗。自从相遇，她还从未这样直视过他，时间的长河曾将她打压到最深的阴暗里，她挣扎过，绝望过，痛苦过。可如今他就站在那里，她离他不过几步之遥，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和她之间却不止这不过几米的距离，而是隔着千重山水万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