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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至 第八章 然而世事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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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车子开出去一阵,她才发觉自己的双手抖得厉害,车是没办法再开了,只好在路边寻了个位置停下。耳边好像还充斥着韩逸身上的烟酒味,她到处翻了翻,找到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打开瓶盖就照着耳边的头发倒了下去。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贴着车窗划出一道道水痕,一整瓶水被倒得干净,她半边衣服被浇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恶心。挡风玻璃被雨水淋得斑驳不堪,她索性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雨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啦地让人焦躁,她听见谁在敲她身侧的车窗,直起身来,顾柏霖撑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外面,眼睛里好像被雨淋到,含着抹湿漉漉地温情。她推开车门,一下子钻进他的怀里抱住他。
他伸手将她抱紧,手掌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雨声潺潺拍打在伞面上嗒嗒作响,他将她拥得更紧,把雨伞偏向她那侧,以防她被淋湿。两人就这样站在雨里,偶尔有车经过,传来呼啸而过的引擎声。怀里的赵冬至埋着头,手指死死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轻抚她后背的手移到了她的肩头,捏了捏后又移到了她的脖子,赵冬至从他怀里抬起脸来,往日冷漠的眼神被不安和无助替代,苍白的嘴唇紧抿着,她看着他,突然一阵眩晕,腿一软又靠到他身上去。
顾柏霖接住她,手里的雨伞掉落在脚边,此时他无暇顾及,打横将她抱起放到副驾驶的座椅上,系好安全带,绕过车头坐进去发动车子往自己的住宅驶去。
二十分钟的路程里,赵冬至一直昏昏沉沉的,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说热,她嘴里嘟囔着什么,顾柏霖听不清,偶尔又听到她念他的名字,紧皱的眉头因她此时的惦念,轻轻舒展开来,嘴角噙着笑意转眼去瞧她。副座上的人意识混沌,苍白的脸颊有些不适宜的红晕,手指顺着自己身上的衬衣去解扣子,下一秒又用外衣把自己裹紧。顾柏霖在一个红灯时停下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和脖子,意料之中的滚烫。他将她嘴边的碎发整理好,绿灯亮起,车子疾驰而去。
等他将她放到床上,脱掉鞋子和外衣,给她盖好被子,又取了药喂她喝下,等一切都做完,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到窗边的沙发里坐下来。赵冬至这会儿睡得安稳了些,被子随着她浅浅的呼吸声缓缓起伏。透过窗外的雨,远处的梅州大桥灯火通明,雨声潺潺,他看了眼床上睡着的人,后颈靠着沙发背,合上了眼。
第一眼见到她时,她就倒在他车前不远的地方,破烂的裙子根本无法遮住她的身体,身上的各种血痕和伤口多得数不清,她侧趴在地上,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混着血迹凝固在肩头和胸前。他快步走到她跟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眼前的人没什么生气,被他推着晃了两下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又推了她一下,还是没什么动静,他伸出手指放在她鼻下探了探,几乎低不可闻的微弱的呼吸。他将她打横抱起,打开后车门把她放平在座椅上,从副座上取过西装给她盖上后,发动车子开向了中心医院。
赵冬至被医生护士推进手术室,再出来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了,她被转进ICU病房进行监护,整整十几天后才转入普通病房。她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期间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单都是他找了相熟的朋友私下帮忙解决。赵冬至转醒的那一日,顾柏霖坐在病房里的沙发椅里喝着茶,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笔记本和几个文件夹。他看见她的胳膊动了动,抬起来了一点又猛地落回床上。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器。眼前的女人平躺在床上,他记得那晚抱起他时,只觉得手上轻飘飘地没什么分量,十多天里没有进食,她更显消瘦,清醒过来的赵冬至花了会儿功夫视线才落到他的脸上,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里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光亮。
之后的康复过程里,他也没有看到她的变化,从她身上仅仅能感觉到心如死灰,那时他并不明白一个死里逃生的女孩子为什么看起来就好像宁愿死在那晚一样,直到后来,他拼凑出她在被他带走前所遭受的苦痛时,终于明白了原因。他从回忆里抽离,雨不知何时停了,他把手中的酒杯凑到嘴边,呷了口酒,见床上的赵冬至翻了翻身,身上的被子被她掀到一旁。他放下酒杯,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回床边坐下,一手将她上身扶起来,让她就着杯子喝了几口水,又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赵冬至侧躺着,双手放在枕边,深灰色床单衬得她的皮肤白的有些透,青紫的血管在皮肤下明显极了。
他将她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从床头桌上取过毛巾擦掉她额角的细汗,那条弯曲的伤疤此时有些发红,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也显得异常清晰,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条伤痕,摩挲着她的脸颊,赵冬至轻轻哼了一声,将脸贴着他的手心蹭了蹭,心头被她蹭的暖烘烘的,一时让他有些动情,弯下腰去低头吻了吻她。
顾柏霖将床头灯调到最暗,寻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半躺在赵冬至的身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震动声嗡嗡作响,他将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字,内容里写着:冬至,我代他给你道歉,他一向喝醉了容易胡闹。顾柏霖看着屏幕上的那一串话,心里只觉得可笑,如果韩宇知道那个韩逸曾经如何伤害过身边的这个女人,他是否还会用胡闹这样清浅的词来形容他。
他永远记得刚刚将赵冬至送进医院,医生初检后,对他摇了摇头。等解决了手术同意书,他坐在手术室门外,因为时至凌晨的关系,医院里的灯光暗下来,两侧的走廊显得异常的幽深,他盯着远处的阴影发呆,不知哪里响起一声声急促的电子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将手里刚刚签过病危通知单的笔放在一旁的座位上,双手交叉置于胸前,视线落在阴影里分外明亮的手术灯上。
医生用艰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向他说明赵冬至的情况,时至今日他已经记不太清楚那些话,但他永远也忘不了她瘫倒在自己的怀里时一身的伤痕。那时的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值一生中最是青春年少的好时光,然而那个花朵一样的女孩子躺在病床上,却好似一个被弄坏了的洋娃娃。
医生告诉他,赵冬至被施暴,大腿内侧有数道划痕,肋骨断裂一根,且多日来未进食,非常虚弱。他看着手术室外的灯,明亮的有点刺眼,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曾经遭遇过同样的事情,可那时他还没有力量,不足以保护她。现在,老天也许给了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让他在那一刻遇到她,救起她。
顾柏霖将手机按灭放回桌上,重新靠进软枕里,身边的人睡得安稳,体温应该已经恢复正常。伸手关掉灯,六点钟的天光覆在纱帘上,他起身换了睡衣,将遮光帘拉开,房间里恢复一片黑暗。他走回床边躺进被子里,把赵冬至揽入怀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