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墨和

6、冬至 第六章 你曾答应的

　　从安远镇回来后，他就来了这里，几只空酒瓶散在桌上，他一手横搭在沙发背上，后背靠着软垫，一手拿着酒瓶，甘冽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身体里，可心底的烦躁却愈发涌上来，下一秒，手已经下意识的挥了出去，酒瓶砸在桌上顺带撞倒了几个，一齐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酒吧逐渐热闹起来，耳旁接连传来一波波声响，他拿起眼前的酒往口中罐着，头后仰着靠在沙发里，等他再放下时，酒瓶已经空了大半，嘈杂的音乐声里，一遍一遍重复。
　　沈三儿赶到酒吧时已经是四个多小时以后了，他在人群里寻了好久才看见窝在角落里的韩宇，等他走到跟前，面前的男人基本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事实上，沈三儿认识韩宇的这些年从没有见他醉酒的样子，最开始只以为他酒量惊人，是个怎么喝也喝不翻得主儿，认识的时间长了，才发觉韩宇是个足够自制的人，私下好友聚会从不贪杯，工作饭局上太极打得极好，常常能清醒着连喝两三摊。
　　拦了好几下他送到嘴边的酒之后，只好打电话叫了救兵，二十分钟后，救兵赶到，来人以为是他灌得酒，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他作势往沙发上一倒，表情委屈的说道：“祖宗，你不知道你哥，是个接人酒杯的人吗？一个人喝得，我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两人一边阻挡着韩宇的动作，一边就把他送回哪里进行着讨论，放他一个人在家，实在不能放心，送回韩家，一定会被念叨。沈三儿一脸不怀好意地提议送去殷子桔家，被韩雪莉横了一眼，她可从来都不喜欢那个女人。她推了他一把说道：“买单去，送我那儿。”
　　还好之后的韩宇一直安静的睡觉，看来是真的喝得不少，沈三儿把他扔到床上的时候，他也只是翻了个身就睡熟了。第二天中午，韩宇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他揉了揉太阳穴坐了起来，环视四周后安了心，轻车熟路的洗漱后坐到餐桌旁。
　　韩雪莉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宿醉后的他，忍不住揶揄他：“你怎么连场酒后艳遇的对象都没有呀。”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做好的中饭一一摆好。
　　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摩挲着杯壁回忆昨天，他很久没有如此放任自己了，上一次醉酒早已记不清，他想起青河旁她说得那些话，七年里不过是他自大，她的眉眼和神情都在嘲笑他，七年里他从不曾质疑那些美好的过去，然而，他终于得到了答案。不过都是他自己的想象罢了，多年的执念自此终于要放下了。
　　韩雪莉的厨艺堪称一绝，面前摆着大大小小配置齐全的碗碟里盛着咸得要命的煎鸡蛋，半生不熟的米粥，韩宇放下手里的筷子，实在没有勇气再去尝试。她看着他难以下咽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道：“哥，你和殷子桔吵架分手了？”
　　“没有。”
　　对面的人失望地撇了撇嘴，转身把又一次失败的作品端回了厨房。他看着她的背影，放下了手中的水杯，低声说：“小狐狸，我见到冬至了。”房间里一阵静默，几秒种后，里面传来盘子掉到地上的声音，韩雪莉走了出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你见到谁了？”她看向他，口中嗡嗡吐出这句话，声音颤抖着。
　　“赵冬至。”
　　她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算起来也有七年了吧，韩宇离开时落寞的神情她看得再明白不过，他终于找到她了。水池里的碗碟上还留着泡沫，地上的碟子摔得粉碎，眼前氤氲起水雾，她一时觉得晕眩，跌跌撞撞坐下来，那些记忆一下子浮现在脑海。
　　赵冬至趴在地上，身上的裙子烂了好几条口子，几乎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血痕，她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长发散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死掉了一样。她将她扶起来，紧靠着自己，隔着衣物依旧能感觉到那低得吓人的体温，那时正值八月，那样炎热的时节，挨着她的皮肤却只能感受到渗人的寒意。她同她一般大，却瘦的很，轻飘飘地倚在她的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她一手撑着她的身体，腾出一只手来取出手机，不等她按下按键，靠着他的赵冬至终于开口说话了。“狐狸，别告诉他。我没事，不要告诉他。我好累，找个地方让我睡一觉吧。”她一定很久没有进食，身上的痕迹让她不忍直视。她的声音好小，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她根本无暇去询问到底怎么回事，赵冬至顺着她的身体滑了下去，胳膊上的伤口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了血迹。她跪倒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电话不知所措。
　　炎炎夏日里的这个夜晚，身后的韩家大院隐在夜色中散发出阴森的气息，那一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赵冬至。
　　韩宇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她回到厨房将一切收拾干净，拿上外衣和车钥匙就出了公寓。起床气很大的沈三儿看见来人，二话不说乖乖地把人迎了进来。韩雪莉看了看他蓬头垢面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和他说笑的时候，她将他推进洗手间，一把推上门。一会儿功夫，沈三儿走了出来，坐到她的对面，问她找自个儿有什么吩咐。
　　她收回思绪，对他说道：“给我赵冬至的号码。”沈三儿一听，本还有些倦意的脑子，顿时就清醒了。“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说出口，才想起来韩宇的警告。察觉失言的沈三儿起身去煮咖啡，韩雪莉笃定地说：“给我。”他很少见她如此认真，也知道她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得手的性格，只好给了她。“你哥昨天醉酒多半是因为这个赵冬至吧。”韩雪莉记了号码转身就走，连声再见也没说就把沈三儿同志的那张八卦脸挡在门后。
　　直到她回到公寓，坐在沙发里才摸出手机翻出那串号码，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不知该不该点下去。她想了很久，发了一条讯息给她。
　　昨晚赵冬至睡得很早，半夜高烧醒来，翻出退烧药吃了两颗，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才醒。等她洗漱完翻看手机才看到那条讯息，点开来写着：冬至，我是雪莉，如果可以，和我见一面吧。
　　半年前她来到梅州市，盘下一家临街的店面开了咖啡馆，从没想过会同故人相遇，她摩挲着手机屏幕，目光中透出的沉重让人心疼。她想了想回复了那条讯息，蜷缩起身体躺进沙发里，摸摸额头，好像烧还没有退，包围着她的空气散发出大火一样的灼热，可内心深处的悲凉让她冷得发抖，她用身上的毛毯包裹住全身，连脸也埋了进去。一室的静谧中传来她微弱的啜泣声，起先的声音还很低，过了一会儿，她的哭声大了起来，一下一下地回荡在房间里，久久不能散去。她实在是太疼了，与故人的每一次接触，过往的一幕幕都变成利刃戳进她的身体，她所承受的那些苦痛，再悲恸的哭喊都无法减轻。
　　韩雪莉收到的讯息上写着：狐狸，你曾答应我的要记得。无论你看到什么，永远不会跟他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