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冬至 第五章 ...
-
赵家处在安远镇的边郊,没有宽阔的柏油马路,车子骑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时摇摇晃晃,赵冬至的后背已经贴上了身后男生的胸膛,她僵硬着不敢再动,双手用力地抓着身前的扶手,韩宇因着一路上被怀里的小姑娘搅得心神不宁,没有注意到前方一块突起的石板,车轮突然被卡住,车身整个向上弹起,两人被惯性摔了出去。
韩宇摔趴在地上,一张脸与地面亲密接触,他被摔得有些发懵,身侧的赵冬至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双颊透着粉红,自己的一条胳膊搭在她的身上,手掌好死不死地按在脖子下去一点,肚子以上的地方。几秒钟后两个人同时坐了起来,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他撑着地站起身来,不想却听到了她的笑声。
“你笑什么?”他闷声问道。
“你的脸。”她边说边指了指他。
“掉了没有?”他蹭着脸问她,可她却笑得更大声。一脸的碎树叶实在不能忽视,她抬起手慢慢靠近他,然后把一片片树叶从他的脸上,头发上取下来。这个过程中,她一直专注于树叶,可那张脸的主人却因为突然凑近的女孩,四肢僵硬,心跳加快。面前那个低她整整一头的赵冬至,脸上还有着刚刚未曾褪去的羞红,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几乎蹭到他的下巴,瞳孔里倒映出他的不自然,手指划过皮肤的触感,让他想起手掌按在她身上的软绵绵的地方,瞬间涨红了脸,然后不知从哪里升腾起的一股热流贯穿了整个身体,他猛地抓住面前的手,拉开距离,扶起一旁摔歪了脚蹬的车子。
“顺着这条巷子走,是不是?”他也不回头,推着车子对着身后的她问道。
“对,第三家就是了。”
于是,别扭的男生,莫名的女生,一前一后的走进了赵家大门。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话。
“阿婆。”赵冬至越过韩宇跑到石桌前。
“快让我看看。”赵青玉忙放下手中的青菜,拉着她的手仔细地检查。赵冬至冲着旁边的赵春生横了一眼,看见姐姐的表情,他缩了缩脖子,绕过把后面的韩宇拉到赵青玉跟前。
“阿婆,这是救我们的另一个哥哥。”
“哟,这不是韩宇。好孩子,看着一脸泥的,快去洗洗。”说完就让冬至去打水,自己端起石桌上的青菜边往厨房走,又边说道:“今天呀,都留下来吃饭,阿婆给你们做红烧肉吃。”
院子里的石桌前,杜文彬坐在石凳上,撑着脑袋盯着眼前一脸泥的韩宇,百思不得其解。
“我说,哥们,你这一脸泥哪儿弄得?”
“说来话长。”站着的人拍了拍手肘上的灰说道。
“那你长话短说呗,我可看见冬至妹妹也是满手的泥啊。”
“叫什么妹妹,你才认识多久,一边儿去。”韩宇说完不再理一脸好奇的杜文彬,低头洗着脸,温水被她搅起波浪,耳垂又热又红。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被水淋湿的发际还没有擦干,顺着他的下巴划出一道道水痕,一个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这是他年少时看过得最好看的一张脸,最难忘的一道身影。他立在石桌旁,头顶还搭着条毛巾,旁边的杜文彬还在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了,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赵冬至倚在花架下的水泥桩上,长发拢到一侧,手指在发丝间穿梭着,半干的长发渐渐交织在一起。他注视着她,坠入了青葱年华里最美的梦。
春夏秋冬,四季变幻,再一次的相遇,梦中如何也终归要醒来。
她看着面前的韩宇,拢了拢衣领上了车,她什么都没问,系好安全带就偏过头靠在椅背里,车子驶出小区大门,路边的街景一闪而过,她眼中的疏离渐渐剥落,她看着车窗上他的倒影,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说得那些话,阖上了双眼。也许是因为先前的对立,她感到身心的疲累,后来竟真的睡着了。
赵冬至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了赵家,阿婆,舅舅,还有春生坐在院子里包饺子,梦境真实的好似人生,长久未见的亲人就近在咫尺,她大声喊着,不断地冲他们挥手,却得不到回应,她大哭着几乎崩溃,韩宇从门外跑了进来,一直跑到她的面前,抱着她轻抚她的后背,她埋在他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抱着她的人却突然双手钳住她的肩膀,面前的那张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他大声的笑着,冲着她说:“你只有我了,只有我,不要逃跑,没有用的。”她用力挣扎,指甲在他的脸上划出血痕,那个人却依旧笑着,钳住她的脖子,她无法呼吸,终于从梦中惊醒,尖锐的笑声回荡在耳边让她恶心。
她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天已经大亮,韩宇并不在车里,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车门,熟悉的青河竟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脚下是河堤边的草地,面前是粼粼的河水,有玩闹的孩童在跑来跑去。这一切都清楚地告诉她,她回来了,真真实实地在多年后重新站在这一片土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竟有些哽咽。
韩宇站在不远处,身影和回忆中的他重叠在一起,听到身后的声响,他转过头来,与她的视线相接。“冬至,过来。”她站在那里,脚下是故土,眼前是故人,往事纷扰,压在心头,双脚无比沉重。
见她不动,他走了过去,同她站在一侧,望着流动的青河水说道:“赵冬至,你有回来过吗?”
“没有。”
“你有想过我吗?”
“没有。”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韩宇,你还想问什么?”
“七年前,你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然要问她,这两千多个日夜,绞尽脑汁都想不透的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韩宇,我们做一个交易吧。我回答你的问题,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赵冬至转身和他相对,目光坚定,不等他回答,深吸一口气说道:“七年前,我遇到一个男人,他能帮我解决赵家的困境,我需要他,必须和他走。”她说的清楚,视线落在河水之上,语气异常平静。
韩宇喉头一颤,插进裤兜里的手指握紧成拳,就为了这样的回答,他开了一夜的车,载她回到故土,七年里,不曾将她忘记,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着快步走向车子,身后的赵冬至叫住了他,清冷的声音传来。
“韩宇,我回答了你,从此,你我之间就是陌生人了。”他脚下一顿,伸手拉开车门。
这时起了风,河水被风吹出一波一波的涟漪,卷着他的声音向她袭来,“如你所愿。”
她坐回车上,看着镜中的青河,纤细的手指覆上双眼,将快要滚落的眼泪一一抹去,指间的缝隙里,青河愈发遥远。上一次她匆忙离开,那时她没有机会同自己的爱人告别,同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告别,多年后,她踏上这片土地,曾陪伴她的爱人离她不过半米,青河的水依旧清澈见底,时光改变了年龄和容貌,那么,曾经年少的爱,如何深刻,也终将逃不过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