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墨和

23、冬至 第二十三章 人生总有遗

　　杜文彬开车载着两人绕过繁闹的市中心开进了一条幽深的胡同里，往里开了近十分钟停在了一家小店门口。店面不大，外墙通体刷白，没有明显的店名标识，左手边的墙上开了一格老式木窗，深枣红色的木头与纯白的墙面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在这条幽深的胡同深处，也难掩它的与众不同。
　　待杜文彬停好车，三人走进店内，不到一百平米的小店里坐满了大半间食客，淡米色的墙纸配上鹅黄调的暖色灯光，三五好友间小声说着话，气氛看起来特别好。杜文彬看起来像是常客，领着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子坐下，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走过来，抬眼看到是他，递出来的菜单倒直接抱回胸前，笑吟吟问他是否和平时一样，杜文彬说：“对，老样子，另外你告诉雯姐，让她熬三碗红豆粥。”小姑娘点点头转身刚准备走，杜文彬叫住她，“一碗加糖。”
　　三个人围坐在圆木桌边，赵冬至在听到雯姐两个字时，已经猜到了这家店的主人。她自小爱喝粥，韩宇偶尔有空，只要寻到了好吃的粥店便会领她同去，当时三十岁的雯姐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粥店，手艺很好，配着香脆的各式小菜，很是美味。有时杜文彬会死皮赖脸的蹭饭，吃完就要带她看电影，完全不理会韩宇的白眼。
　　其实论起煮粥的水平，现在在林北家里做事的王姨算得上最好，只是自小吃惯了阿婆煮的粥，那种味道是独有的，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再找到了。伶俐的小姑娘去后厨报单，随即又开始在店里忙碌起来，刚刚一路上杜文彬和坐在副驾驶的赵春生说了会儿话，她坐在后面望着窗外没怎么接话，此时三个人围坐一团，抬眼便是对方的脸，想来是不能再以沉默相对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干起活来很是熟练，同时端着两个大托盘，托盘了放了各式餐盘，都能在桌椅之间来去自如。赵春生和赵冬至在赵家坐了一天，此时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桌上已摆好了油焖春笋、龙井虾仁、松鼠桂鱼、鸡油菜心，在暖色的灯光下，还冒着热腾腾的气，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执起筷子。春笋鲜嫩爽口，虾仁清爽解腻，鱼肉沾上卤汁酸甜可口，简单的油菜心也能吃的出来厨艺上佳。
　　待盛的慢慢的三碗红豆粥端上桌时，盘里三分之一的菜已经下肚，端盘的小姑娘此时换成了雯姐，她那时对赵冬至印象很深，此番杜文彬又同坐一桌，她细细密密地在她脸上打量了很久，又冲着杜文彬使了使眼色，见他点了点头，方知自己并没有认错。赵冬至见她认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雯姐。雯姐笑着答应了一声，告诉她红豆粥是她亲手煮的，将放糖的那一碗放到她面前，又问杜文彬怎么没见韩宇一起来，见他们如此熟络，又听她问及韩宇，心里已经想到韩宇定是常来。雯姐还想说些什么，食客却一波一波地涌进店里，后厨忙得让人来催，她离开前不忘嘱咐她常来，赵冬至笑着点头答应。
　　待雯姐离开，赵冬至搅着有些烫嘴的粥问杜文彬，“我记得雯姐那时只做粥？”
　　“嫁给了一个厨师，手艺很好，现在这家店是四年前开的，她耳濡目染也出了师，二年前开了另外一家店，夫妻两个人各管一家，生意不错。”他说着，见赵冬至搅的心不在焉，从旁边的纸盒里抽了几张餐纸递给她。她将洒出来的几滴粥擦干净，手指捏着餐纸暗暗加重了力道。
　　“韩宇常来这里吗？”
　　“只要他回来安远，便会来。”赵冬至已经见识过了韩宇的执拗，此刻听他这样说，并没觉得意外，只是爱吃的粥摆在眼前，舀一勺含进嘴里，却只尝得出苦涩的滋味。
　　吃完饭，杜文彬唤来小姑娘买单，三个人从店里出来，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天色却还未晚，灰蓝色调的天幕上散散地缀着几片云。杜文彬提议送他们回酒店，却被赵冬至婉拒，他只好退一步提议送他们到巷口，她没再多说什么，和赵春生上了车。长长的巷子像另一个世界，安静慵懒，拐出巷口就像是重新进入了喧闹的市井生活。杜文彬开到一处人流较少的路边，和两人一起下了车，赵春生和他说了再见后便走开了一点，他看得出来杜文彬有话要说。赵冬至拢了拢肩上的包带，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杜文彬左手的表带上，从而不去和他的目光接触，她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手指不禁收紧。
　　“冬至。”他说着向前走近她一点，像多年前对待妹妹一样语气温和。“我一直相信你有不能说的苦衷，若我想知道，昨日见你时便会问你。”他等了等，看着她把搭在包带上的手放回身侧。“你既然已经见过阿宇，应该知道他从前认死理的性子没什么变化，虽然长了几岁，可他对你的心思，和从前没有分别。”
　　赵冬至在此时抬起头来，伸手将晚风松散的头发别在耳后，说道：“我倒是希望他能学着放过自己。”说罢，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转眼看了看站在远处的赵春生，杜文彬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春生正盯着橱窗里陈列着的滑板，弯着腰的模样十分认真。
　　“你看，春生因为自己的哮喘，很多喜欢的事情不能去做。那时我离开，如你所说确实有苦衷。可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遗憾，我们如果一头挤在执念里，只会换来头破血流。”她说着收回目光看向他。“倒不如放下执念，饶了自己，也放过别人。”
　　杜文彬为她目光中深深的无奈感到惊讶，那样单纯的小姑娘何时也被人生打磨到了如此地步，好似对待未来的生活全无期待，言谈间说着随遇而安，却仍能看到她肩胛之上沉重的倦怠。他无意再说什么，她和韩宇之间的纠葛自己不能再干涉更多，只得说了再见，让她和赵春生离开。华灯初上的街边，人来人往，两人的背影不一会儿就再也寻不到了。
　　他深深叹了一声，转身坐进车里，刚刚系上安全带，车窗便传来轻叩声。于尔站在外面冲他摆了摆手，他将车窗按下来，她弯着身子探进来问他在这里做什么，挑高眉毛一副趾高气扬的气势。他没回答，伸出食指点在她额间微微用力，没好气地说：“上车。”
　　于尔坐在副驾位上，揉着额头用力盯着他，杜文彬被她盯得奇怪，红灯时斜睨了她一眼，让她别看得这么仔细。
　　“你刚才在那里做什么？小心回答，我可是什么都看到了。”调皮的语调好似一阵温凉的水。
　　“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于尔喔了一声，她一向相信他，不过开个玩笑逗逗他而已。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刚刚滴在手背上的奶油，又转头问他：“和你说话的女人，看起来有点面熟。”她停了一会儿，在脑海里翻阅记忆。“好像我几年前在医院时认识的一个人，好像叫冬什么来着。”
　　杜文彬手指一颤，有意将车速开的慢了一些，缓缓开口问她：“是叫冬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