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墨和

20、冬至 第二十章 回安远遇故

　　六月初，林北进入了初夏的雨季，连日来的阴雨天气让人倦怠。赵冬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才起身去洗漱，镜子里映照着她的脸有点惨白，黑眼圈比起前几日加深了不少，她最近睡眠质量很差，难以进入睡眠又十分易惊醒，每天至多睡上三四个小时，已算得上不错。赵冬至肤色偏白，下颌处的擦伤还有些发红，她偏着脑袋去看脖子上的那抹瘀伤，已好了五六分，没有前几日看起来那般触目惊心了。
　　她一边合上药膏的盖子，一边又一次在心里庆幸顾柏霖在她回来前就因工作返回晋南，收到他讯息的当下她刚刚走出医院，韩宇提议开车送她，被她婉拒，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和故人相处，也许她曾在午夜难眠的时候常常想起过往，在与韩宇重新相遇后曾一度感到动摇，可韩逸的再一次出现，终于让她身心俱疲了。
　　赵冬至抱着双臂站在落地窗前，整个林北市被笼罩在瓢泼大雨中，临江的江水没了往日的清澈，混杂着浑浊的雨水越涨越高，一下一下地撞向江岸，又翻腾着涌向远方。她从医院回来后便给王梅放了假，刚好赶上端午就嘱咐她多休息几日不必急着回来。进小区前她在路口随意找了间小店买了条亚麻围巾，怕王梅看到伤痕会报告给顾柏霖，她把那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挡住瘀伤，和她说话时微侧着脸用头发遮着下颌，好在她掩饰的不错，王梅并没有发现，她想着顾柏霖既然去了晋南，家中只剩赵冬至一人，便去检查了冰箱及储藏室，又去超市采购了些家用及蔬果回来，一一添置放好，才收拾了行李离开。
　　偌大的跃层住宅里空荡荡地独留赵冬至一人，雨水不断冲刷着落地窗发出击打声，远方偶有闷雷之声传来，阴沉的天空怎么也望不到尽头。她站在落地窗前审视目前的状况，韩宇已经开始质疑她和韩逸，而他对于往日真相的执念，终究会有一日使之大白于天下，待到那一天，这个真相会反噬所有与之有关的每个人，她确信的是，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那么要离开吗？赵冬至自言自语地问自己，就像那时无声无息地离开安远镇。可春生可以接受她的第二次远走吗？
　　她摇摇发蒙的脑袋转身走到厨房，弯腰打开冰箱旁的储物柜，伸手去取泡面，却一下子愣住。泡面桶上贴着张正方便笺，上面写着不建议食用五个大字，一看便知是顾柏霖的字，他从来不会说不能不许，至多时会说最好不要，最常用的便是不建议，比如不建议她常用安眠药，或者不建议她洗冷水澡。她蹲下去又取了几桶出来，无一例外的贴着便笺，字体隽秀端正，常言道见字如见人，当真如此。赵冬至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那些行云流水的线条，一时有些泄气，眼下除了往日的纠葛以外，对于这个叫做顾柏霖的男人，她可以一走了之吗？就这样轻易辜负这些年来他对自己以及春生的照顾，甚至在她刚刚想到自己离开后，如果春生遇到无法解决的难事，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她恍然发觉这些年来顾柏霖已经完全融入了自己的生命，她对他的信任早已高于任何人。
　　屋内没开灯，因为阴雨的关系室内光线昏暗，她留下一盒泡面，把其余的重新摆回到储藏柜里，将所有酱料加进去后就坐在一边等水开，白色叉子在手指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沸腾的水声逐渐消失殆尽，放在客厅的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她端起水壶往泡面盒里倒了三分之二的开水，又用叉子把盖子叉紧，才走去客厅。赵勤打来电话，告诉她旧宅周边要开发一个仿古度假区，老房子过段日子便会进行移交，询问她是否要回来看一看。等她结束通话走回厨房，泡面已经泡的发白发胀，汤汁只余了一小口，赵冬至用叉子搅了搅，顿时没了食欲。
　　她还能够回去吗？
　　安远镇其实早年间就已变更为安远市，老辈人习惯了就很难改过来。赵冬至从玻璃窗向下望去，一条蜿蜒绵长的青河将城市分割为两个城区，新城和旧城也各如其名，赵家老宅就坐落在旧城里扭七拐八的巷子深处。飞机降落到机场，她走出来上了机场大巴，一路从高速开往市中。她还在这里时难得来一趟新城，此时陌生的街景从窗外掠过，马路两旁繁茂的梧桐树看不到尽头，雨夜之后和煦的阳光从枝叶的间隙中星星点点地铺洒下来。她坐在后面，一直等到了终点才下车，过去这些年，本就不算熟悉的地方新旧更迭如此迅猛，她决定先就近找酒店落脚，再和赵勤联系。
　　市中心有一座鼓楼，属于安远市的地标性古建筑，围绕着这座鼓楼形成了最为繁华的地段。赵冬至走进鼓楼对面的一家酒店，也许因为近年来本地旅游行业的蒸蒸日上，酒店大厅人来人往有几分嘈杂，在前台订了房间接过房卡，便寻了电梯上楼。因为不确定会留在这里多久，于是随身带了几身衣物和必备物品，装在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里，出了电梯后许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行李箱的后轮在地毯接缝处打了绊子，使得她险些向后跌倒，却被一双手托住了肩膀。她急忙起身，因为有点窘，她脸上泛着红，卷发在脑后挽起，露出透着红的耳朵，也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一角那道细小的伤疤。赵冬至颌首道谢，扶起她的男人皱了下眉，随即摆摆手说不用，看着她转身走到几步远的门外用房卡开门，蓦地他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眼睛瞪着很大，惊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赵... ...冬至？”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
　　她下意识回头，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自己面前，赵冬至被迫后退了一小步，并伸手将房门重新合上。杜文彬刚刚还不确定，此时看到她额角的伤疤，又见她如此警惕的模样，一时有些好笑，后撤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望着她，“你就没有认出我？”
　　赵冬至上下打量起面前的男人，面容端正，身材挺拔，穿一身休闲运动风格的衣服，双手置于胸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她有些试探性地开口：“杜... ...文彬？”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遇见你，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他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机，“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先打个电话吗？”
　　赵冬至弯起嘴角笑了笑，“如果你是要打给韩宇的话，就不需要了。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杜文彬啊了一声，“韩宇竟然连这个都没告诉我，我昨天才和他通过电话。”他将手机递给赵冬至，“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吧。”他挑高眉头，带着不容回绝的表情，她只好输了号码，把手机递回给杜文彬，他满意地点点头，将号码保存，才说他等下有事要忙，问了她此番回来是否长住，得知她近日会留在安远，才告辞离开。
　　长长的酒店走廊时不时有人经过，走廊的一侧是整条玻璃墙，阳光分明很耀眼，她心里却有一阵凉意流过，回来的第一天便遇到故人，也许并不是个好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