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墨和

15、冬至 第十五章

　　因为胃炎，顾柏霖在家里休养了整整一周，赵冬至也没去店里，就在家里陪他。两人都没怎么出门，以往他不去公司的时候，也会在书房里处理文件，这几天却一反常态，有时在露台上看书晒太阳，有时翻出几部老电影叫她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直到昨晚，她从他卧室门前经过，顾柏霖叫住她，声音低低地告诉她明早不能陪她吃午饭。她愣了一下退回几步问他：“明天去公司吗？”顾柏霖从房子走出来，点点头，走到她面前吻她的眉心，然后和她道晚安。
　　赵冬至醒来的时候，门外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平躺了一会儿才起床洗漱，然后去衣帽间换衣服，视线却落到了软凳旁空空的纸袋里，心里带着疑虑换了衣服，提着包下楼。王梅正在客厅里靠江的落地窗前给一株一米多高的琴叶榕浇水。
　　她走过去，把包搁在沙发上，问她顾柏霖怎么不在。王梅一边跟她说：“顾总今天去的早一些，出门的时候你还没醒，他说让你多睡会儿。”一边走到厨房里，又问：“小姐现在吃早饭吗？”
　　她点头说好，王梅就把已经熬得软糯的红豆粥盛了一小碗，又从陶罐里舀了勺自己腌的香甜的花酱放在粥上。她不是偏好甜食的口味，但爱食红豆粥，每每要加一小勺白砂糖，很合她的胃口。后来，搬到了林北，请了王梅到家里做事，见赵冬至那样吃了一次，她就专门去买了几个小陶罐腌时令花酱。
　　一小碗吃的见底，王梅过来收拾碗碟，“王姨。”赵冬至叫住她，语气不经意地问：“衣帽间纸袋里的衣服你看见了吗？”
　　“你是说那件风衣吗？”她见赵冬至点点头就接着说：“昨天我熨好送到顾先生房里了。”
　　赵冬至愣住，“那他知道吗？”
　　王梅“嗯”了一声又说：“我送去的时候，顾先生从书房出来，自己拿进去的。”
　　赵冬至一时没再说什么，抬眼望着二楼发呆，想到顾柏霖这一周的一反常态这才知道了原因。那件灰蓝色经典款风衣被顾柏霖放在自己衣帽间的角落，她站在门边看着它出神。
　　那时距离韩宇和赵冬至的那次莫名其妙的轻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杜文彬推开他房门的时候，韩宇正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盘腿坐在床上。他用肩上的挎包怼了他一下，问：“周末大好时光，懒什么床？走走走，去找冬至妹妹打球。”听到这儿，韩宇索性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不去不去。”连着两声拒绝让杜文彬觉得奇怪，一把把他拽起来说道：“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见他不作声又说：“前几天我顺道去给赵春生送漫画书，赵冬至也是奇奇怪怪的。你说实话。”他又推了他一把，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韩宇被他问的实在是烦了，才将那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房里的空气变得愈发沉寂，沉默良久的杜文彬抓起桌上的书就砸了过去。然后提着挎包就往出走，韩宇从床上站起来问他：“你干嘛去？”
　　“去找冬至妹妹，让她别放在心上，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杜文彬扔下这句话果真走了，韩宇呆站着，眼前又浮现起她目光澄净的笑脸，急忙追了出去。直到站在赵家门口，他却踌躇着不敢敲门，赵冬至开门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他抓耳挠腮不知所措的模样，两人都睁大了眼，惊讶出声。
　　好一会儿，韩宇才问她：“你要出去吗？”见她点头又问：“今天不去打工？”她又摇摇头，转身去锁门。韩宇得知被杜文彬摆了一道，心里暗暗骂了句。赵冬至抱着书在前面走，他就跟着走在后面。起先赵冬至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看书，韩宇就坐在她身后侧一点的地方，他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面前的青河水。直到后来一个愣头愣脑的男生从远处走来，赵冬至竟然小跑了两步迎上去，他坐着没动，用余光打量两人。赵冬至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倒是对面站着的那个男生一副神采飞扬的神情让他觉得刺眼。
　　两人交谈了很久，那人才离开，赵冬至走回来坐到刚才的地方，两手空空得抱着膝盖。他问：“刚才那人是？”
　　“同学，还书。”听她这么说，他才放下探究，在心里暗笑自己的心虚。他向她看去，眉眼纯净淡然，长发用皮筋绑在脑后，时光安静地让他心动。他挪近了一点终于打破沉默，那天两个字刚刚出口，她就一下子站了起来往回走，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只好跳起来去追她。赵冬至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直到被一颗远处飞来的足球砸到了头，疼痛让她立时捂着脑袋蹲了下去。下一秒韩宇就跑了过去，凑到她面前想看清她的伤势，谁知她只顾捂着脑袋，也不吭声，他一时心急叫了她两声，赵冬至这才抬起头来，因为疼，眼里带着水汽，楚楚可怜的样子。伸手拨开她前额的刘海，手指划过皮肤时，她的肩膀明显有些僵住，前额正中泛起红色，有一点点肿，视线低垂着没有看他。
　　谁知，韩宇却伸出手指点在有点发红的前额，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笨蛋。”韩宇说完拉着她站起来，让她去岸边坐着等他，自己跑去买了瓶冰水回来给她冰敷。两人坐在岸边的长椅上，她的右手被他的手心包裹起来，温热的体温渗入手指的关节，丝丝入扣在她的心上，然后她听到了韩宇的声音，因为跑得有些急，气息不稳，但“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确已十分清楚。她觉得自己有点耳鸣，胸口咚咚作响，左侧心口的那个地方一下比一下更加猛烈的跳动，扑通扑通地在身体的各个角落里荡漾起回音。韩宇又说了一遍，好像一帖安心丸来得正是时候，她不再去研究那个清浅的亲吻，不再以为自己自作多情。她让自己尽量平复胸腔里的震动，推开他覆在额上的水瓶对他说：“我听到了。”
　　韩宇听她的话，人顿时怔住，他因为从未遇到过让他如此心动的姑娘，所以本不敢轻易袒露心意，如今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却被她的回答浇了一头的凉水，下意识地去拉她的胳膊，“只有听到了，没有别的？”
　　赵冬至看着眼前的他，满脸受挫又不能相信的表情，有点可爱，心里浮上阵阵暖意。那时的她虽内向，但不乏勇敢，这一次她的目光再无躲闪，她说：“我也喜欢你。”
　　后来，韩宇送她回家，两人并肩走在青河的河堤上，远处是落了一般的夕阳，晚风扫着河面卷起凉意，她缩了缩脖子，身上就多了件衣服。身侧的韩宇高出她半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抿着嘴笑。他说：“记得还我衣服。”少年的声音带着隐隐地笑意，让她脸红。那时，岁月如同青河的水缓缓流动，一派美好与平静。
　　七年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里是化不开的哀伤，那件风衣提在手里让她五味杂陈。她伸手去摸风衣的领子，顺着肩缝停在心口的位置，良久，她低声喃喃道：“我也喜欢你。”寂静的房间里，声音低哑卷着痛苦四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