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墨和

14、冬至 第十四章

　　赵冬至在晋南又住了几日才返回林北，顾柏霖的司机小张来接她。张明伟二十出头的年纪，家里条件不好，初中毕业后一个人一个背包就来了林北打工，各种杂工都有做过，后来考了驾照，起先给送货公司开车，全市以及边郊各处跑，开车的技术被磨得十分老练熟悉，后来他开始开出租车，各个时段地点的交通状况也慢慢变得了如指掌。再后来机缘巧合碰到了顾柏霖，那次他临时决定飞外地，司机和车被卡在来接他的路上寸步难行，随行的助理叫了出租车，张明伟愣是从车水马龙里拐出了条小道，赶在安检前开到机场，临下车前顾柏霖让助理记了他的手机号。等她再去林北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给顾柏霖开车了。
　　车子一路开进市区，张明伟问她是否回家，她摇摇头，说是去店里。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顾总胃炎犯了。”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冬至打断，她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问他：“严重吗？”“最近好像很忙，连着几个晚上都喝了酒，前天晚上去医院了，医生说是有点胃出血。”张明伟虽然年纪不算大，可性子老成，平时话不多，这一通虽然说的清淡，但他主动开口确实让她心里一沉。
　　“去医院吧。”
　　“顾总在家。”
　　她低低叹了口气，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张明伟看她再没开口，找了个路口把车子掉头，往临江边开去。
　　推门进去，她把随身的行李放到一边，匆匆打量了下，没看到顾柏霖。她顺着楼梯到二楼，王梅刚刚从书房里出来，一转身就看见她，脸上的忧愁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赵小姐，你可回来了。你看看，这饭都送了两趟了，早上就没怎么吃。”她说得急，但声音并不大，看来刚才在书房里定是碰了一鼻子灰，这会儿说话都压着音量。赵冬至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递给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木质托盘，托盘了放着一只饰有江南气息的水墨痕迹的陶碗，碗里盛着牛肉粥，王梅是典型的南方女人，五十来岁，煮粥的手艺最是难得，软糯香甜，很是诱人。
　　赵冬至用手探了探碗边，“我来吧，王姨，你去把门口的行李放到房里去。”王梅听她这么说，赶紧点点头。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房里没人，她走进去把托盘放在书桌上，一抬眼，书房外的露台里，顾柏霖斜靠着竹制的休闲椅，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撑着脑袋看过来，见她发现了，也不做声，只冲她招了招手。她从托盘里端起碗走到他身边，他往后挪了点，示意她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亚麻长袖衬衫，袖口不经意地折起，露出一小截胳膊，一条腿支起来，米白色休闲长裤打着皱。顾柏霖比她年长几岁，平时多穿颜色深沉的正装，偶尔不工作时，他会换成这类风格的衣服，显得他没有那么严肃，倒是多了几分男孩子气。她把碗往他那边递了递，他却不接，视线依旧盯着她，眼角嘴角都带了些笑意。
　　露台里养了很多绿植，多数时候都是王梅在帮忙养护，她不怎么懂，名字都叫不全，有时水浇得多了，一盆盆叶子耷拉着没什么精神，经她细心照看上几天，却总能恢复生机。
　　坐在这样宜人的露台里，人很容易放松下来，顾柏霖带着那抹笑意看着她，一直没什么动作，她只好投降，一勺一勺去喂他。直到胃里传来的隐隐痛感被暖意包围，粥已经见底，他从她手里接过随手放到一旁的圆桌上，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她本就瘦，这么揽着她更觉得她的腰几乎盈盈一握，这么觉着就收紧了些。赵冬至倒也没挣开，趴靠在他身上，望着临江出神。
　　“你在想什么？”他问她。
　　“没想什么。”她说着又问他：“胃好受一点了吗？”
　　他嗯了一声，手指捻起散在她颈侧的一小撮头发打着绕，发梢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皮肤，她瑟缩了下，却不想被扯痛了头皮轻呼出声。赵冬至一边揉了揉被扯痛的地方，抬眼去看他，倒是撞进了他深不可及的目光里。
　　他松开绕在指尖的头发，转而勾起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冬至，你喜欢这里吗？”
　　“你是说林北吗？”见他点头，她继续说道：“嗯，喜欢。”
　　“那我呢？”他问。赵冬至却怔住了，神情里带着丝茫然，顾柏霖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泄露了他的认真，胃里被牛肉粥暂时压制下的灼痛渐渐升温。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嗯，喜欢。”
　　她望着他，目光清澈如水，语气轻柔平和，混着铺洒下来的阳光熨在他心口，胃里灼热的痛却没有那么清晰了。顾柏霖没再吭声，两个人这么躺着，她觉得有点不自在，匆匆扯了个话题，问他常春藤下面的几盆开得正好的花叫什么名字。
　　“琼花。”他侧了个身，让赵冬至转过来枕着他的胳膊，然后继续说：“琼花，传说隋炀帝当年为了到扬州赏玩，特此下令开凿了大运河。”他的声音不大，低沉慵懒。
　　临江清澈的江水平静透亮，风吹过带起层层涟漪，时光都显得慢了下来。春夏相接的五月，温柔地让人陶醉，年初添进来的几盆琼花此时已经盛开，如玉般洁白的花瓣簇拥着，赵冬至靠在他的怀里，偶有微风拂来，散在颈边的头发轻轻摆动，他像是被蛊惑，心口一动，低头吻她的唇角。
　　大约六点左右，王梅把晚饭摆上桌，两人走进餐厅落座。赵冬至拿起勺子搅了搅，清甜可口的桂圆红枣山药汤熬得刚刚好，盛在奶油色小汤盅里，再配着两道可口的素菜，不禁让人食指大动。顾柏霖看她吃的香，自己也喝了一小盅。
　　两人吃完饭，准备去江边散步，赵冬至回房里去取风衣，好一会儿没见她出来，走过去刚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春生已经出院了。是，我刚回林北。我已经吃过了。”不知那边说了什么，须臾，才又听到她的声音，“那天你陪我去晋南，谢谢，但也只是感谢。你知道我的态度。就这样吧，韩宇。”
　　赵冬至从房里出来，身上多了件深灰色短款风衣，顾柏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门口等她，她走向他，笑着说：“走吧。”
　　晚上回到家，顾柏霖回房洗澡，她坐在衣帽间里的软凳上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亮着，手机被她捏在手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弓起，屏幕上韩宇发来的短信里只有一行子：赵冬至，记得还我衣服。却让她觉得心头一阵酸涩，曾几何时，他目光清澈带着少时的得意也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拿着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去，遥远地天边残留的一丝晚霞此时也已没入黑暗，刚刚过了小满，夜色渐浓，没有一丝云雾，临江在夜空下如浓稠的墨砚，深沉一如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