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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冬至 第十三章 那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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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晚,赵冬至醒来过两次又好不容易睡着,天蒙蒙亮地时候被顾柏霖拍醒。她揉揉眼坐起来,赵春生的主治医生站在病床和他说话,他已经醒了,病床上部被支起,小护士正在把呼吸机撤到一旁靠墙放好,他靠坐在床上,呼吸面罩换成了透明的鼻氧管挂在他的耳朵上。赵春生病情稳定下来后清醒过来两次,时间很短,她那时还六神无主地坐在疾驰的出租车里,心急如焚。
赵冬至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洗漱完推开门,医生正在翻看小护士递给他的检查单。赵春生在晋南上高中出现第一次呼吸障碍时,郑医生就是他的主治医生,五年里大大小小的病情他最是了解,见她出来,清了清嗓子,“赵小姐,春生的各项指标已经恢复正常,自主呼吸也已经恢复,呼吸道感染也有所缓解,你不用担心。”赵冬至点点头,请顾柏霖送郑医生出去。
赵春生此时醒着,就算在病中,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来,冲她扯了个微笑,一副明显示好的表情。赵冬至不理会他的敷衍,问他:“怎么回事?”见他不回答又问了一遍,他却猛地咳起来,剧烈的疼痛使得他伏下身去,她急忙撑起他的头,让他直起身来,右手一下一下抚过后背,胸腔里的震动传递到她的掌心。
七年前,她从昏迷里苏醒过来,大好的阳光照进房间,顾柏霖从沙发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病床旁,她撑开沉重的眼皮,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明亮的光线迫使她又闭上眼,麻醉剂早已失效,她觉得从里到外的疼痛几乎要扯断她的骨头,因为实在太痛了,她闷哼出声,各种监护仪器突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三四个医生后面跟着两三个小护士,一时间挤满了整个病房,他让开位置给他们,那些人围在病床边,小护士跑进跑出的让人突觉紧张,他又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到沙发上。这一顿忙碌大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他坐着没敢动,从人来人往里只能看到赵冬至的侧脸,大概因为疼痛有点扭曲,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他坐的这样远,都能看到她耳鬓边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直到她第二天再次醒来,医生开的止痛药缓解了一部分的痛感,病房里的窗户被亚麻灰色的帘子遮住了一大半。光线远没有昨日刺眼,她努力睁开眼睛适应着,认真辨识着眼前的那个男人的身影,那些发生过得事情一一被她想起,她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是扯痛了那根折了的肋骨,这一口气她整整分了好几次才得以呼出。他拉过圆凳坐下来,问她要不要增大止痛药的剂量。等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双眼再次睁开来,直到视线变得清楚,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又是那一句“不要报警”。
这些年里,顾柏霖不止一次的说她固执,如今换她面对赵春生,他向来打定了主意就不会说,执拗的性子和她如出一辙,或者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安顿好他背后的软枕,让他靠的更舒服些,便不再多问了。
赵春生在医院里住了六天,郑医生本来要求他至少住满八天,可他实在受不了,左磨右磨地才好不容易提前两天出院。顾柏霖因为要在外地开会,就让李昌明负责接送姐弟二人。赵春生在功课上很认真,高考发挥不错,顺利考上了晋南大学,他天生哮喘,她又远在林北市,为了保证他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可以第一时间得到信息,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校内资料里的紧急联络人是李昌明了。
车子在市中心里拐了几个弯,开进一处闹中取静的住宅区,李昌明把两人送上楼就开车离开了。赵冬至按了密码推开门,走过玄关,入眼便是一个开阔明亮的客厅,上午十点钟的暖阳透过窗帘,将柔和的光晕洒落在温润的地板上,大面积的灰色基调在舒适的光线中显得很有质感。她放下皮包和手提袋,深灰色柜面一尘不染,很明显是提前做好了清洁工作。身后的赵春生看了几眼手机进了自己的卧室,她泡了杯柠檬水,又去书架上取了本诗集,坐到高脚凳上随手翻看着。
顾柏霖是晋南人,这套不到二百平米的两居室交房后就一直空着,他在晋南时常住在云水区的那套房子里,直到赵春生被晋南录取,他让李昌明联系了专业的设计公司,大概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装修。除了让赵春生在假期时可以住过来,更是为了赵冬至可以随时来晋南看弟弟时有安全的地方落脚。他一向细致周全,将他们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几乎不用她担心。
手里的书翻看了十来页,赵春生背着包从卧室里出来,又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塞进包里,赵冬至问他是不是要回学校,他一边收拾书本一边点点头。她接着问他需要需要送他,他摇摇头说不用,她又问气雾剂和口服药有没有带,他拉好背包拉链,坐到她旁边,拍了拍背包说:“我都装好了。”她合上书看着他说:“申请了半个月的假期,你急着赶回去?”赵春生打着哈哈,看着她盯着自己只好扯了个要准备测验的理由。赵冬至送他到电梯,看着他直挺的后背忍不住又开口:“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不要犹豫,二十岁的年纪享受生活才对。”电梯门打开,赵春生走进去转身看着她,明亮的目光像是在研究她,她被盯得有点尴尬,伸手去拨颈边的头发,他声音低低地反问她:“那你呢?”
电梯已经合上,她返身回去,坐到刚才的位置,手边那本诗集她大概看过几次,封面有道折痕,边角微微翘起,那句“那你呢?”好似还言犹在耳。
从出院后,赵冬至就一直跟着顾柏霖生活,他付了全部的医院费用,带她来了晋南,每周两次的心理治疗他都尽量保证亲自接送,她情绪不定,他就请有经验的阿姨在家里照看。有一次,阿姨临时有事下了趟楼,短短十来分钟的时间,她摔碎了视线里能看得到的所有玻璃制品,满地玻璃碴子铺了厚厚一层,她光着脚在上面走了几个来回,又从里面挑了块顺手的玻璃片坐下来。阿姨小跑着回来时,赵冬至趴在地上,脚底被玻璃渣儿划了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身下的地毯也被浸湿了一块儿,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不知道是死是活,阿姨被这景象吓得半死,等和顾柏霖一起送她去了医院后,说什么都不来了。两年里,前前后后换了三四个阿姨,有时李昌明找来的人,他都看不上眼,就待在家里的书房里办公。
三年前,顾柏霖的公司准备打进林北所处的地区市场,他常常在那边忙工作,有时四五个月回一趟晋南。他让赵冬至飞过去陪他,傍晚有时间的时候,两个人就沿着江边散步,夏日的夕阳最是美丽,走得累了,两人就坐在江边休息,晚风拂过江面吹来,分外舒爽。后来,他就买了一套临江的跃层,怕她无聊,就盘了间临街的店面给她开咖啡馆。小小的店面没有多少杂事,收入也日渐可观,无事时她就喝喝茶看看书,生活平淡却十分安逸。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生活在他看来,难道不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