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尘烟尽化三千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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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锦面容妖冶似花，慢慢靠近他，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贴上他领口，杨浩青此时却毫无反应，任她翻开几层衣襟探了进去，摸搜几下之后找到了所寻之物，用力一扯，有什么应声崩断。司徒锦收回手时，掌中已多了一只玉佩，同样无纹无雕，同刻单字——竹。
“呵呵……”司徒锦笑出声来，嘴角微挑，眼中尽是的嘲弄，两手一并，两只玉佩在灯下划过一样的光泽，好像有什么刺入脑海，笑声一滞，得意的神色尽数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不甘与悲切。
回过神时发现，杨浩青正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玉佩，神色正是她一贯厌恶的波澜不兴。
“你……找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做个交易。”司徒锦眉毛一扬，思量片刻之后一狠心便将两块玉佩都丢给杨浩青。
“为什么……不直接说让我帮忙呢，弄这么大的排场，只为一个‘交易’……太浪费。”杨浩青一面摇头叹气，一面将玉佩藏入怀中。
司徒锦委身靠在他耳边，吐气如丝，“五年前我就起誓，永远不再托付你任何事，不再求你任何事！这就是个交易，你可以选择。”
伸手拍拍杨浩青的肩膀，仿佛成局在握，成竹在胸，“替我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我不追究你这次‘抢婚’的罪过，放你自由。”
“不然？”
“不然只能把你送到刑院处置了，毕竟……不好动私刑嘛……”司徒锦转到杨浩青另一侧，吐字更轻，杨浩青呼吸一滞，好像被冰冷的蟒蛇绞住了脖子。
刑院总部设在江湖腹地关中地带，在东南西北四部也有分院。江湖事端有大有小，小事多以私斗解决，而大事如大门大派纷争久绝不断或暧昧不明者大多发到刑院，请武林中有名有望而又被多方认可的人物做出评判，再由刑院做处置，即可保证公平又绝了仇怨杀戮的往复。刑院是何时由何人促成的没人说的清，江湖中人却都慢慢接受了这个看似与以武犯禁的江湖不相融的机构。自其设立十几年来，江湖中门派倾轧少了很多，刑院功不可没。
刑院狠厉的名声还在于它的无名堂，谓之无名，确是天下最有名的监牢，牢里关的都是曾经为祸江湖之辈，进去的人或已被处死或终身监禁，所以外人一直好奇无名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安排设置，需要多少一等高手守卫才能关得住那些曾经一跺脚就能让江湖震三震的主。只道那些足以入主江湖风云录的名字进入无名堂之后都随日月流转而磨灭于人世，从此无名。
“抢亲而已啊，咳咳……而且，杀鸡焉用牛刀，刑院怎么会管我这种小人物。”杨浩青咕噜道。
“抢亲算什么……”司徒锦轻笑一声，手指纤纤，轻轻划过杨浩青的脸颊，“一尊碧如来，一把枯荣剑，这才够分量！”
没见杨浩青有什么反应，梁上的周成倒是被这一句话勾起了回忆，枯荣乃关中大侠王的佩剑，曾经的天下第一剑，此剑四年前确实失踪过一段时间，还引发了不小的风波。方才从洛翩翩口中得知杨浩青层窃取碧如来，如今司徒锦将这两者并提，莫非枯荣剑的失窃也与杨浩青有关？如果是真的，就算碧如来论不上，单枯荣剑的分量就够杨浩青道拱上无名堂。
周成略眯起眼，想把那个在微光中的人看清楚一些——一个萧山剑法精湛的江湖小卒，一个窃取碧如来的轻功高手，一个偷盗枯荣剑野心剑客。
“何必做得这么绝，你就不怕我脖子一梗鱼死网破？”杨浩青真气归元，终于止住了咳意，语调也正常许多，向后一倒，后背摊在墙上。
“你留着这条命难道只为了在无名堂耗一辈子？”司徒锦笑着看杨浩青复杂的神色，轻轻一句话就将他稳稳捏在手里。
“好，我跟你做这个交易。”杨浩青做出决定没用多长时间。
“不问问我要你做什么？”司徒锦还诧异于他的爽快。
“你费功夫找我，自然是要去我能去而别人不能去的地方，做我能做而别人做不了的事。加上听说司徒公子疾病缠身，那在下大胆猜测——血林洞、血灵芝！”
说话间墙上灯火似无风自动，晃了几下之后暗了几分……
司徒锦走后周成没有马上行动，方才听到的讯息还没完全消化过来，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这个参与全局的人接触到的真相只是冰山一角，而身在局中被人玩转的杨浩青倒淡定得好像通晓全局。
心中疑虑不散，往后的行动便没有方向。现在杨浩青和司徒锦已经达成协议，不会再遭遇什么危险，周成决定再观察一番，看是否还能发现什么。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外面牢门轻响，又有人进来了……
林晚走进地牢的时候，只有杨浩青旁边墙上那盏灯还亮着。灯星如点豆，照亮的不过丈余，再远的地方光线便和黑暗交缠相溶。
在这样的光线下眼前所见都染上上昏黄的疲倦感。杨浩青贴墙坐着，一动不动，林晚以为他已经睡过去了，走近了才看清原来他眼睛还睁着，只是显得很疲惫，待灯光度出林晚的轮廓，那双眼睛里又多了层笑意。
“你来了。”带着点儿问的语气，却不是个问句。
“你在等我？”林晚知道出事以后生怕他有半点儿闪失，如今看他还能气定神闲打招呼心底却兀自腾起一阵烦躁。
“司徒锦做事求全求稳，她得谋个担保。现在你是不二人选。”歉意挂在脸上，杨浩青讨好地笑笑。
“你这么能算这么了解她怎么还落得如此田地？”林晚反笑，脸上却好似带着怒意。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何况我又不是……”看到林晚的脸色后杨浩青自动止住了话头，嘴巴动了动也没出声，想了想又还是说：“晚儿，这次是我自己糊涂跟你没什么关系……如果现在还能走的话……”
“我当然会走！”林晚眸中水光一闪，咬着牙道：“你自己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今晚就是来看看你尽点儿江湖情谊，然后我就跟平平游山玩水去，天高海阔不知何日再见了，怎么也得打个招呼不是。”
“那再好不过了！你……咳，咳咳……”杨浩青本想配合着说几句，话没说完就撑不住了。
林晚听他咳声中带着气音，想是肺伤着了，连忙上前抓过他的手诊脉，刚触到时便为手上冰凉的触感皱了眉头。现在后悔临行没带针灸药石已经无济于事了，起手先封了杨浩青身上几处穴道。盘腿在他身前坐下，取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然后从他指尖开始揉按，在穴位关节处以内力相导。
杨浩青感觉自己身子一点点变暖，全身放松，脑袋往前一倾就靠在林晚肩上，舒服得直叹气。
“闭嘴！别瞎哼哼！”林晚嘴上严厉，手下动作却是不一样的温柔体贴。
“行，那我睡一会儿。”杨浩青说睡就睡，话音刚落林晚就觉得自己肩头重了一分。转头看杨浩青闭目皱眉的神态，往他那边挪了几寸，轻轻依偎。杨浩青仿佛感受到了身旁的暖意，眉间的皱纹逐渐平缓。
此刻静谧得落针可闻，只余两人轻缓的呼吸声缓缓奏成一曲心事。
“其实……”林晚轻轻开口，似在呢喃，几乎细不可闻。
“嗯？”没想到杨浩青还是应了。
“其实在你算我迟到的那半个时辰，我刚好收到托信堂打探的消息……”林晚喃喃叙说。
“嗯……”
“我去买了你和云竹姑娘的消息……”
杨浩青缓缓睁开双眼，两目清明。
林晚看着他的神情，混乱的心绪不停汹涌翻覆，搅得她无所适从。
杨浩青一动不动，似出神似回忆，静得快融在这环境中。就在林晚觉得他是生气而回避跟自己说话时杨浩青却慢慢转过头来，神色平淡如水，微笑道：“查到了么？”
“额？”林晚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你不是去查了么，查到了么？”
林晚轻轻点头，随即转头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松动的痕迹……可惜没有。她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
“刚开始是从低级消息找起的，结果找到的非常少，我便试着动用一些关系，再查更高级的更更高级的消息……收到的消息果然多了起来，我一开始还很开心的……结果发现收到的每一条消息都是难辨真假，而且和其他消息互相矛盾，最夸张的一则是我发现云姑娘同时在六个地点出现哈哈哈哈……”
“那时我觉得自己是个自恃聪明的傻瓜，很难过很生气。原来你把一切都布置得那么好，我自以为慢慢理清迷局了却是越理越乱。”
“晚儿……”杨浩青皱眉，林晚苦涩的神情轻轻淡淡却如薄雾般笼在他心头。
“可是随后我就感到一阵阵的伤心和心寒……做信子这么多年，我一直相信人生而在世，有命有名。很多人命亡而名存，那是另一种存活的方式，人过留影雁过留声，总会留下点什么。对信子而言世上恐怕还真少有‘不透风的墙’，什么样的消息都会有自己的渠道，哪怕再隐蔽再无人问津。可是你，你用样的方式直接把消息抹掉，此后不能辨真假便所有都是假，不能分清浊便所有都为浊。你把一个人……生生抹去，一个你曾说亏欠许多的人，你又让她死了一次……”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尽力押下心底又腾腾升起的怨意和寒意。
“那半个时辰里我一次次决定又一次次否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要来帮你么……我要帮的是谁……这个人我又何曾认识过了解过……他的话是真是假……他，到底是谁——这些问题我不想去想却不停地冒出来。”林晚缓缓诉说着，一双眸子平静无波，眸中映着杨浩青担忧的脸。
“最后你还是来了……”杨浩青轻笑。
“是啊，平平见我看完消息呆着不动就问我为什么还不去，还说要不是自己轻功不行怕坠着我也要跟着来了。想她跟你相识不过半月余，却没有半分怀疑。我们相识多年，我难道要为这些消息传言放开你么？”
“平平是涉世未深的单纯，林中燕要是也如此不是傻么？”杨浩青鼻头一酸，看着林晚的面容都有点模糊。
烛光照在林晚清妍秀丽的脸上，如水般的旖旎温柔，她的话语也如水般温淡恬和，将他整颗心牢牢包裹。
“那就，为你傻一次好了。”
牢室在此静了下来，只有墙上两人的剪影随着微光跳动。
“我走了，明日给你作保。”林晚听到牢外有人敲门示意了。
“这么点儿时间司徒锦还让你进来干嘛。”杨浩青身子坐直，双手抱臂保暖，摇头抱怨。
“大概是想让我见见你这可怜样触发恻隐之心，不然我就真把你丢下了。”林晚笑道，“那……”
“明天见。”杨浩青的笑意氲上了眉眼，在昏暗的囚室里反而显得温和明亮。
徒见远山澄碧，不变皓月风清。
“……明天见。”林晚嘴角绽开一抹笑意，与他对视片刻，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尘烟尽化三千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