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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沐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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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塾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极少有夜里点灯的。顾拾舟站在树上朝外望去,偌大个村子黑漆漆的,只有三五点莹莹火光,伴着一两声犬吠。
村塾的正堂同样黑漆漆的,唯独院子西侧一间小屋里亮着灯。
那是林潇的浴室。
本来是没有的,林潇为了方便洗澡,特意请泥瓦匠在灶房旁边加盖了这间小屋。
灶台做了改造,烧好的热水通过穿墙的铁管,流到浴盆里。浴盆坐落在离地的支架上,下有活塞口。拔出活塞,浴盆里的水便可以从盆底流出,再经排水口流走。
浴盆下面放置一个炭盆,冬天洗澡时可以起到保温的作用。
非常奇妙的设计,精巧又实用,还节省人力。京城的那些讲究的人家,应该很乐意修个同款的浴室。
顾拾舟发现,林潇这个人,总是有很多的奇思妙想,又喜欢把想法付诸实践。
那些实践大部分时候是成功的,但有时候也会失败,甚至闹出笑话。比如某天,林潇信誓旦旦宣布,从此要亲手酿造桂花米酒,结果努力许久,只得到一坛能酸死人的醋。
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趁秦熠不在,林潇悄悄把醋倒入门前的小溪里,企图毁尸灭迹。
那夜,顾拾舟坐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小失败无损林夫子的威严,反倒让顾拾舟觉得可爱。
今日,同样的夜晚,同一个树杈,顾拾舟低头看见浴室的门被推开,林潇踩着木屐走出来,一手用浴巾擦拭头发,眉眼间是热水浸泡后的慵懒。
湿漉漉的发尾还在滴水,打湿了轻薄的单衣。顾拾舟的视力很好,能看到胸前贴身布料凸起的形状。
明亮的月光笼罩大地,也将那一截抬起的手腕映得莹白如玉,好像夜间盛放的幽昙。
非礼勿视。
顾拾舟再次警告自己,眼睛移向头顶洁白无瑕的皓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冒出《玉堂秘史》里的旖旎文字。
玉娇儿和那什么公子,好像就是在月下……啧。
“顾拾舟。”
“顾拾舟,你可以去沐浴了。”
“顾拾舟?”
林潇提高声音,一声轻喝,惊得顾拾舟差点从树上跌下来,倒把林潇吓了一跳。
“你想什么呢?叫了你几遍都不答应。”林潇有些无语,催促道:“快去洗吧,再磨蹭,水都凉了。”
“唔唔,这就去。”
顾拾舟其实不在乎水凉不凉,他从小身体强健,阳气旺盛,就是冬日冰冷的河水,也照洗不误。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顾拾周背对着林潇,以树袋熊的姿势慢慢挪下树,低头抓过林潇递来的浴巾,快步走进浴室。
“当心里面……”身旁一阵风略过,林潇擦头发的手停顿片刻,转身,看到白色的窗纱上,映出男人脱衣解带的身影。
动作迅速,但有些凌乱。
林潇看了一会儿,扭头走进卧室。
床头的香匣里,存放着林潇常用的艾草香。他从里头取出半支,对着月光仔细观察。
比艾草香细一圈,阳光下看应该是浅红色,细嗅有淡淡的香甜气味。
此香名为“软红铃”,玉丰街青楼常用的合欢香,有轻微催情的效果,使用次数多了会免疫,对人身体无害。
银货两讫的时候,刘三是这么说的。
此人是翰文轩的伙计,从小混迹桑阳城,三教九流中颇有人脉。林潇不过提了一句,没报太大希望,没想到他竟给办成了。
夏季本就燥热,食羊肉之后用上这香,应该……
林潇觉得,自己正行走在悬崖边,抬头望风光绚丽,低头是万丈深渊,生死凝于一线,极度冷静又极度疯狂。
迈步出门,抬头看见漫天浩瀚的星斗。沧海桑田,时空变幻,熟悉的夏季三角星仍旧在北天之上熠熠生辉。
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两星之间,天鹅凭河展翅,好像要为这对情侣搭建一座鹊桥。
物是人非,星辰永恒。
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林潇有些自厌,但内心竟并无愧疚。
也就是在此时,他方才明白自己有多傲慢——原来,他从来没有把这世界的人当成人,无论是萍水相逢的村妇,还是关系亲近的弟子。
他最擅纠察人心,怎会看不出钟嫂子眼底深藏的渴望,和秦川脸上几乎毫不掩藏的恋慕。
只是无动于衷罢了。
在对自己的傲慢和冷漠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后,林潇有些愉悦地敲了敲浴室门,轻声问:“顾拾舟,我可以进来吗?”
一阵慌乱的水声后,顾拾舟闷声道:“进来。”
林潇推开门,脚步轻盈。昏暗的油灯下,顾拾舟侧身背对着他,水面微漪,轻拭前胸。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形虎背蜂腰,肌肉结实又充满爆发力,看得出是常年习武之人。
许是因为紧张,男人小臂微微鼓起,攥紧浴桶边缘的手背上可见隆起的青筋。
林潇撇开眼,没有多看。
他将软红铃点燃,插进浴室角落的香鼎中,好心解释:
“方才沐浴的时候,见浴室中有蚊虫,便找了支驱虫的香。夏季蚊虫很毒,被叮咬后会得病,还是小心些。”
蚕厂的东家孙老汉就是因为得了疟疾,卧床不起,才把股份贱卖的。
顾拾舟自然也知道蚊虫叮咬的厉害,嗯了一声,扭过脸看了身后一眼,追加了句“多谢”。
只是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林潇平淡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浴室,贴心地关紧了门。回到卧房,一边继续擦头发,一边默默计算那香起效的时间。
浴室里,香气飘散,混合着氤氲水汽,令人情迷意懒。
顾拾舟放松身体,仰躺在浴盆边沿,长出了一口气。
藏在视线死角中的左手慢慢松开,露出手心攥成一团的青色发带。
这发带今日曾经紧紧缠绕着那个美貌书生的头发,又旖旎垂落颈侧。明晃晃的日光下,那截裸露在外的脖颈白得刺眼,盘绕的发带如一条成精的灵蛇,勾得他牙根发痒。
差点,差点就被发现了……
如果被林潇看到,他把发带叠在脸上深嗅,脑子里幻想林潇双足化为蛇身的样子……顾拾舟不敢想象,林潇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后怕、庆幸,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劫后余生般的刺激,让顾拾舟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香气越发浓郁,带着温暖的甜腻。
将发带展平,挂回原处,顾拾舟闭眼缓了一会儿,用呼吸吐纳之法收敛情绪。
……
水已凉,但身体深处的冲动如星星野火,但凡沾染半分绮思,便成燎原之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拾舟咬牙噤声,动手匆匆发泄了一回,狰狞之态稍退,这才披衣起身。
怕被林潇察觉异样,顾拾舟不敢立即回房,顶着月色在院中转了几圈,待头发半干,躁动彻底平复,才悄悄步入卧房,轻手轻脚地钻进床帐。
帐里有淡淡的艾草香气,和林潇发带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顾拾舟曾经见过林潇用这香熏衣,不知这衣服穿久了,香气是否会浸入头发和肌肤……
幻想里,林潇眉眼冷淡,但青色的蛇尾从衣摆下爬过来,冰凉地缠上他。
顾拾舟心猿意马,身上又有些燥热,顾忌林潇已经睡了,只能翻身背对枕边人,默念清心咒。
可惜林潇一向浅眠,顾拾舟刚一上床,就被惊醒了。
“顾拾舟,怎么了?”
林潇似乎困极了,声音有些含糊和沙哑。
顾拾舟静默片刻,又翻身躺平,艰难道:“无事。”
声音不像是无事的样子。
林潇彻底清醒了,身体凑近,探手抚摸顾拾舟的额头试温。
可惜黑暗中方向感欠佳,柔软的手指先是误触到脖子,接着循序而上,抚过脸颊,最终覆盖在紧皱的眉头之上。
“怎么有些热,别是得了风寒。”
近在咫尺的吐息,带着干净的体香,在静谧中温柔又致命。
顾拾舟听到自己身体膨胀、血流加速的声音。鲜明而清晰,再也无法忽视的预兆。
他清楚地知道林潇是男子,此刻亦清楚地觉察到自己喜欢这个男子,可奇怪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因此烦恼郁结过半分,好像从很久之前,内心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想吻林潇,想把这个披着月色的妖精压在身下,狠狠亲吻,非常非常想。
但他不知道林潇愿不愿意。
“……顾拾舟?”
林潇的手抚上他,软软地唤了一声。
他愿意!
顾拾舟如捕猎的鹰隼,猛然翻身按住林潇的肩膀。黑暗中炽热的鼻息,喷洒在林潇脖颈,激起皮肤细小的颤栗。
夏日溽热的空气变得越发粘稠。
“顾拾舟?”
林潇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顾拾舟的呼吸骤然加重。
“顾拾舟,为什么不说话?”
“……”
林潇在黑暗中轻笑,抬头亲吻男人干燥的唇。
“顾拾舟,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