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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羊肉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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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拾舟从此过上了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
清晨出门去蚕厂,待日头初升,树叶上的露水晒干后,背着一人高的竹筐,步行去桑虞山脚下的桑林中采桑叶。
来回几次,桑叶渐渐堆成绿色的小山。简单清理之后切碎,堆放在饲池里,自有工人拿来喂蚕。
午饭后学习编织竹簇。
簇是蚕虫做茧时的支撑物,一般用竹子或者麦秆制成。九里溪周围的山丘上多是竹林,所以就地取材,以竹编簇。
孙家蚕厂用的竹簇是方格形状,好似围棋格子,每张竹簇横八竖十二,共有96个孔,每孔可结一个茧。
等到蚕虫表皮微微发黄,停止进食,便要立刻把竹簇放进簸箩,方便蚕虫结茧。
顾拾舟来蚕厂工作的第七天,所有的蚕虫基本都已结茧。一摞摞竹簇上挂着雪白的蚕茧,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无暇的辉光。
然后是除衣、煮茧、缫丝、清洗、晾晒等步骤,必须在几天之内紧锣密鼓地完成,一步也不能马虎。
等林潇再次来到蚕厂的时候,宽敞的院子里摆放着七八台抽丝纺车,每辆纺车都在工人精巧地操控下,吱吱呀呀地不停转动。
院子另一边,是一排排白色的缫子,晾晒在竹竿上。
如雪,如云,如相思。
世间至洁之物,总会引起人们的惊叹。
晌午,工人们轮班休息。林潇提着竹篮,穿过缫子密林,看到顾拾舟正和几个工人一起,坐在房檐的阴凉里吃饭。
身材高大的青年单手端着碗,袖子挽起露出小臂,裤腿和鞋子沾满泥点,鬓角的汗沿着不断鼓动的脸颊流下来,被抬手随意抹去。
他大口吞咽着饭菜,不时和身边的工人说笑,眼神里闪着轻松肆意的光彩。
晒黑了些,但精神比之前好了。
林潇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想象对方穿蓝白校服的样子——有点困难,更像是考不上大学去混工地的的校霸。
顾拾舟身旁的工人看到林潇,纷纷站起来,或恭敬或拘谨地打招呼。
“秀才公来了!”
“东家来了!”
“东家……”
他们都听红嫂子说了,林秀才入股了孙家蚕厂,以后就是他们的二东家。
大家权衡利弊之后,心里都是愿意的。
根据大留朝律法,秀才也是能当官的,虽然只能当最底层的小官,可那也是官啊!
就是不当官,秀才公也是有免税赋劳役、庭审不跪、可当面向县令进言的权利的。
有的工人活了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长。而让村长都要赔笑脸的秀才公,和他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不令人诚惶诚恐?
孙老汉生病后,有几个泼皮无赖想打蚕厂的注意,虽都被红嫂子打回去了,却闹得厂里人心惶惶,都觉得饭碗要保不住了。
蚕厂的工人大半和孙家沾亲带故,新东家来了,怎么可能留他们。
谁知峰回路转,孙老汉请来了秀才公这尊大佛。有秀才公的名头罩着,村子哪个还敢欺压他们?
可以说自从林潇入股蚕厂,工人们在村子里走路,腰板都挺直了些。
面对手握权利的施善者,人人都是真心爱戴。
这些入股蚕厂背后的弯弯绕绕,黄半仙也曾和林潇提过几句,但林潇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入股不过是一时兴起,借用手头的闲钱生些利息。究其深层的原因,他想,或许是主动和这个世界建立某种链接。
不再把这个世界视为游戏,看重长期得利,对林潇来说,是精神状态变好的表现。
现在,这世上还有了个顾拾舟。
愈加值得留恋。
顾拾舟看到林潇,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道:“你怎么来了?”
神情有一丝羞赧,好似小学生当着同学的面被家长亲脸。
林潇把篮子放下,坐在他身边,温柔地说:“新得了些羊肉,秦嫂子做成了羊肉饼,我带来给你们尝尝。”
说着,揭开盖在篮子上的布。一股混合了面饼和油脂的香气立即飘散出来,引得众人直咽口水。
林潇把肉饼分给工人,歉意道:“羊肉难得,一人一个,多的没有了。”
几个工人得了肉饼,纷纷道谢,说这就很好了。
这倒是实话。
这片土地刚从战争的峰烟中缓过来,社会经济远未到富裕的程度,很多人家逢年过节才能吃一口肉。
孙家蚕厂虽然每日只供应一顿饭,但米面管饱,伙食里常见油星,夏日还煮解暑茶给工人喝,已经是极仁善的东家。
肉饼很抢手,很多在干活的工人也跑来要。林潇分了一圈,最后才轮到顾拾舟。
他很乖,林潇不给,就眼巴巴等着。
看到周围人狼吞虎咽的样子,顾拾舟咽了咽口水,捏着温热的肉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
“……!”
羊肉的味道在口腔内爆炸,咸淡和宜,肥而不膻,加上烤到焦酥的面饼,入口的一瞬间,灵魂都熨帖了。
“好吃吗?”林潇坐在一旁,托腮笑着看他。
顾拾舟几口就把肉饼吞进肚里,灌了口凉茶,一脸满足地叹息:“人间美味!”
像吃到肉罐头的大狗。
林潇噗嗤笑了,凑近低声说:“有个秘密告诉你。”
被“秘密”二字吸引,顾拾舟附耳倾听。带着艾草清香的热气,随着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垂处,引得身体轻颤。
“……你的那个,是最大的。”
顾拾舟:“……!”
顾拾舟怔愣片刻,才意识到林潇说的是方才分给他的肉饼。
他有些懊恼,又羞惭,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一本正经地说:“多谢。”
说完,立即觉得这样简略的回答显有些倨傲,赶紧补充道:“那个,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的,日后定会重金报答。”
虽然相处时日尚短,但顾拾舟有种直觉,比起虚妄的承诺,林潇更喜欢实实在在的银钱。
他答应过林潇,要给他盖三间青砖瓦房的。
答应过的事,哪怕十年二十年,他也会做到。
顾拾舟有信心守诺,只怕林潇没耐心等他践诺。林潇这样的人,美好得就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合该受到所有人的偏爱的敬慕。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停留在原地,等他十年二十年呢?
那时候,林潇还看得上他盖的三间青砖瓦房吗?
想到这里,顾拾舟的心从炎热的夏季沉到了冰冷海底,身后的狗尾巴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林潇想,自己肯定看错了,顾拾舟身后怎么可能长了尾巴,又不是真的狗。
林潇和顾拾舟并肩坐在房檐下,看着满院雪白的缫子,轻声说:“记忆可以丢失,但人的品性不会变。你还是你,只不过忘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罢了。说来你也许不信,你醒来那天,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个坏人。”
顾拾舟果真不信,“好人坏人,一眼怎能看出来?”
“看眼神就知道了。”林潇半开玩笑地说,“我见过的人还挺多的,男的,女的,疯的,病的,时间久了,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相面的慧眼,能一眼辨忠奸。”
说着纤白的指尖点了点带笑的眼角,眼波荡起一丝俏皮的挑逗。
顾拾舟几乎看呆了。
这样戏谑说笑的林潇,不再是村塾课堂上端着姿态的林夫子,是属于十七八岁少年的青春模样。
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
“那是很厉害了。”顾拾舟扭头,强制自己收回眼神,顺着林潇的话说,“有这样的本事,可以去当个捕快,或者加入龙鳞卫……”
龙鳞卫?
脑子里闪过几张模糊的脸,和黑红相间斑驳纷乱的色彩,鼻端似乎闻到了土壤和血的腥气。
顾拾舟呼吸滞了滞,心想,龙鳞卫,好熟悉的名字。
七星在明,龙鳞在暗。
龙鳞……啧。
林潇紧盯着他的脸,关切地问:“是想起来什么吗?”
顾拾舟安静片刻,叹了口气,摇摇头。
碎片难以穿成完整的记忆,他能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记忆碎片带给他的情绪,那种冷淡、阴郁、压抑的情绪。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和九里溪村阳光明媚的夏季完全不同的感觉。
看出顾拾舟的不安,林潇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轻松地说:“村医说,你失忆的病症和颅内的淤血有关,待淤血血散尽了,应该就会想起来。”
“嗯。”
“等你身上的伤彻底长好了,我请村医给你开一副活血散淤的药,把颅内的淤血散一散,也许会好得快些。所以,慢慢来,别心急,我不会赶你走。”
顾拾舟心头浮起的一点焦躁,就这样被林潇的温言细语抚平了。
顾拾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平等温和、带着棉絮般柔软关心的谈话,回答简短而生硬:“嗯,好。”
林潇轻笑,说:“嗯,好,表哥好乖。”
顾拾舟:“……”
顾拾舟脸红了,顾拾舟恨自己的舌头不争气。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说话应该是没问题的,可像这样,半天憋出个“嗯、好”算怎么回事?
林潇会不会嫌弃他笨嘴拙舌?
往深处想,他不会是因为不会说话,得罪了人,才被扔进水里的吧?
顾拾舟耷拉着耳朵,垂头丧气。
天气很热,蝉鸣越发刺耳。工人们轮换着吃完饭,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和林潇坐在一起久了,顾拾舟有些不自在地擦了擦汗,闷声说:“我得去烧水了。”
正是缫丝的关键时候,煮茧的锅火不能停。
“你去忙吧,我也要回村塾去了。羊肉饼家里还有,晚上喝羊汤。我让秦嫂子烧了热水,今晚可以洗头沐浴。”
絮絮叮嘱后,林潇提起篮子,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莹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毛孔。
“我走了。”林潇冲顾拾舟挥挥衣袖头,转身消失在白色密林中。
背影纤细,风姿如竹,耳后和脖颈的皮肉白得似雪。行走间,发带微微飘动,像拉扯猎物的渔线。
那人离开时,一次也没有回头。
顾拾舟心里有些失落,但想到晚上便能见面,又有些期待,手上烧火的动作又快了些。
热水沸腾,素茧翻涌,一如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