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23、蚕厂

　　日落之前，顾拾舟终于收拾好书箱。

　　内心斗争许久，终究还是恋恋不舍地把那本《玉堂秘史》放归原处，并且贴心地压在书箱的最下层。

　　打消萦绕在心头的那点绮念，顾拾舟顺手把略显凌乱的台面归置整齐，连边角处干涸的墨渍也用湿布一点点擦拭干净。

　　他喜欢这种将杂乱污秽的环境一点点变整洁的感觉。

　　“我到底是谁？”不知是第多少次探寻，回应他的仍旧是脑海中一片空茫的回响。顾拾舟有些绝望地设想——如果一辈子想不起来，难道就留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娶妻生子吗？

　　但这村子里的女人都太丑了，不仅黑，还脏，这样热的天气，竟然几个月不洗澡，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合了体臭的酸味。走进细瞧，头发丝里可见累累虱卵，简直令人汗毛直立。

　　一想到自己将来或许要和这样的女人上床，顾拾舟顿觉生无可恋。

　　女人这种生物，不应该是美丽、精致又柔弱的吗？

　　在他仅存的印象里，女人日常涂脂描眉，说话柔声细语，走路婷婷袅袅，但一看到男人就会吓得躲在一旁，低头缩肩像受惊的鹌鹑。

　　还有另一品种的女人，身上香气扑鼻，不怕男人也不怕冷，说话像蛇吐信子，弯弯绕绕地往人身上缠。

　　这两种女人，顾拾舟都不喜欢。

　　他喜欢温柔儒雅的美男子，就像林夫子那样的。

　　林夫子的名字叫林潇，还挺好听。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人，书箱里竟然偷藏着那种艳书，果真人不可貌相。

　　林夫子灯下夜读的时候，也会情难自禁吗……

　　整个下午，顾拾舟脑子里都充斥着各种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直至吃晚饭时还都神思不属，差点把筷子插进鼻孔。

　　秦熠看不惯他的蠢样，厌恶地冷哼一声。

　　自从顾拾舟住进这个家，林潇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分给秦熠的注意力相对少了很多，这让本就处于青春期的秦熠心情更加烦躁。

　　甚至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这种焦躁不安的缘由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在林潇面前，秦熠仍旧是个安静又稳重的孩子。他极力压抑内心的负面情绪，但有时用力过猛，让他显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

　　林潇没有察觉到秦熠的异常。事实上，这几天他都很忙，除了日常授课外，还和忙着考察蚕厂。

　　所谓蚕厂，就是专门养蚕缫丝的工厂。在桑阳附近的村子里，大大小小的蚕厂有数十家，有的规模宏大员工上百，有的仅仅是三五个人的家庭作坊。

　　九里溪村也有一家蚕厂，从前是孙家的产业，规模不大不小，雇佣着十几个工人。但自从桑神节后孙家的顶梁柱孙老汉得了疟疾，卧病在床，再加上家中孙辈尚小不堪大用，孙老汉反复思量，终于忍痛决定把祖传的蚕厂卖了。

　　也不舍得全卖，是以招纳合伙人的形式评资卖股。

　　黄半仙消息灵通，又知道林潇手里有些闲钱，就拉着他投资，说保准稳赚不赔。

　　林潇托钱掌柜找了个懂行的人来看过，结论是有风险，但可一试，如经营顺利，两年或可回本。林潇原本对投资的事无可无不可，但去蚕厂参观过后，却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的地方。

　　村西北，桑林里，沿溪流旁的小路前行百余步，可见一茅草院。院子阔大，内有蚕房五间，簸箩一层层叠在架子上，蚕虫啃噬桑叶的声音窸窸窣窣，铺天盖地，初来者被这在黑暗中的声音所慑，仿佛误入一方孕育生命神奇秘境。

　　也许是想和这些向死而生的可敬生物建立某种链接，也许是单纯喜爱这块清幽之地，总之林潇很快入了股，成为这家蚕厂的二老板。

　　现在正是蚕虫上蔟的关键时期，蚕厂每日消耗大量的桑叶，采桑的工作量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一倍。与此同时，去年用过的蔟网有部分被老鼠啃噬损坏，需要及时修补，让蚕厂本就不富裕的人手更加捉襟见肘。

　　蚕厂的管事红嫂子参照往年的经验，建议林潇临时雇两个人来帮忙。

　　家中本就有闲着的壮劳力，为何要花钱雇人？古人云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林潇当然不是那种纨绔败家之人，于是等顾拾舟伤势好转，便带他来到蚕厂，把他领到红嫂子面前。

　　红嫂子四十多岁，圆脸盘，大嗓门，矮胖精干，是孙老汉的儿媳妇。

　　她的丈夫是个只知道吃喝的傻子，每日在村里游逛，常被村里的顽童追着扔石头。孙老汉病倒后，红嫂子家中蚕厂两头操劳，没精力照看丈夫，只能狠心把傻子锁在家里。

　　红嫂子正在院子里和两个妇人一起切桑叶，瞅见林潇过来，急忙放下手头的活迎上去。“秀才公，您可算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实在不能不雇人了，根本忙不过来……”她眼神落在林潇身后的男人身上，“这是？”

　　林潇把顾拾舟拉到身前，笑眯眯地说：“我表兄顾拾舟，来帮忙的及时雨。你尽管使唤他，不要工钱，中午管顿饭就行。”

　　顾拾舟：“……”

　　大量着顾拾舟高大挺拔的身板，红嫂子眼前一亮，夸道：“小伙子长得真结实，看着就有把子力气！我这儿采桑叶的正缺人呢，明天一早就让他来吧。对了，今天的桑叶还没切完，正好过来帮把手。中午就留在这儿吃饭吧，不是我自吹，咱家的伙食那是顶好的！”

　　顾拾舟哀怨地看了眼林潇，一幅很不情愿的模样。

　　“我不会养蚕。”

　　“没让你养蚕，就在外院干些体力活，不难的。实在不会的，就来问红嫂子。”林潇鼓励地拍拍他的手臂，“这蚕厂我也参了股，算是咱自家的产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再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整日里白吃白喝游手好闲，心里也不舒服不是？你坚持坚持，就干几天，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顾拾舟张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林潇没说错，他养伤这几日确实是白吃白喝。他食量又大，有时候一个人就能吃掉半锅米饭，几天下来开支不小，被主人家嫌弃也是应该的。

　　他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典当，只能卖身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