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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晒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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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拾舟就这样在村塾里住下了。
如一叶孤舟,经历风浪颠簸,终于寻得一处避风港。
早上,鸡鸣桑树巅,秦娘子走进灶房,不一会儿,烟囱里便冒出袅袅炊烟。
自从家里多了一口人,秦娘子的工作量陡然增加。
从前蒸一锅米饭,足够林潇和秦熠师徒两人吃一天,现在不行了,要么蒸两锅米饭,要么再蒸一锅菜窝窝,才能满足三个人的饭量。
也不知道顾拾舟之前是怎么长大的,饭量惊人,尤其是伤后恢复期,对高蛋白饮食的需求明显增加,每天一个鸡蛋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有天秦嫂子去拾鸡蛋,就亲眼看见顾拾舟蹲在鸡窝旁,看着母鸡屁股,眼里泛着绿光。
用秦嫂子的话说,“吓得母鸡都不敢窝蛋了!”
林潇听了只是笑笑,从钱匣里数出十个钱来,让秦熠去屠户那里买些新鲜的猪肝,晚上做莲藕猪肝汤。
桑阳本地没有吃下水的习俗,以为不洁,猪屠宰后,肝肾胃肠大多拿去喂狗,或直接丢弃。这莲藕猪肝汤的做法,还是林潇教给秦嫂子的。
为了取信,林潇说这汤是古书记载的药膳,不仅能调理产后血虚,还能治疗夜盲症。
夜盲症是缺乏维生素A造成的夜视能力不足,古代食物匮乏且单一,类似的营养缺乏病十分常见。
秦熠晚上就看不清东西,喝了几次莲藕猪肝汤后,症状大为改善。因为这事,秦嫂子对林潇愈加感激、信服。
渐渐地,这莲藕猪肝汤夜就成了一道林氏家宴的保留菜品,每逢重要的日子,就会出现在村塾的餐桌上。
在秦熠心里,这汤不仅美味,还饱含了师父对他的拳拳爱意。
可今日,师父让他去买猪肝,让他娘亲手做汤,就为了给顾拾舟解馋。
秦熠气得想给猪肝下毒,想到师父或许也要吃,生生忍住了。
当晚,一大盆鲜香的莲藕猪肝汤,被顾拾舟拱食了大半。林潇和秦熠喝完碗里的汤抬头看时,盆底只剩些许残渣。
林潇竟也不生气,夸顾拾舟胃口好。
秦熠安静地吃完饭,温顺地收拾碗筷,然后给林潇奉茶,坐在一旁欲言又止。
林潇:“怎的了,可是课业有不会的地方?”
秦熠咬唇,小声说:“娘今日,犯了腰疼,不让我告诉师父。”
秦娘子犯了腰疼?林潇真没看出来,担忧道:“是不是累着了?要不明天让你娘休息一日,我让黄半仙给她看看。”
秦熠忙说:“不必,娘说不严重,歇歇就好。我想明日进城,买些药油,给娘推拿。”
林潇嘉许他的小心,欣然准假。
待秦熠离开后,林潇想了想,把顾拾舟叫了进来。
顾拾舟晚上无事可干,喜欢爬到高处看星星。
村塾前院的那颗大香樟树,成了顾拾舟最喜欢盘桓地方。晚上林潇出门放松肩颈的时候,一抬头,总是能看到顾拾舟倚靠树干,观天望月的剪影。
确实是有些太悠闲了。
之前顾忌顾拾舟手臂有伤,不让他干活,现在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总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还容易胡思乱想。
于是林潇很愉快地决定,“明日起,你去给秦娘子打下手。”
顾拾舟:……
端谁的碗,服谁的管,顾拾舟无法反抗,就这样被撵进了灶房。
最初的两天,是意料之中的鸡飞狗跳。
顾拾舟没洗过碗筷,连摔了两只林潇最喜欢的白瓷碗,看得秦熠黑了脸。
煮饭,把石灰当成了白糖,毁了好大一锅米粥,心疼得秦嫂子偷偷流眼泪。
更别提把人吃的上好粟米当成糠,倒进泔水桶里喂鸡,连林潇听了秦嫂子的哭诉都只能叹气。
秦熠忍着脾气,教给顾拾舟如何制备鸡饲料,扭头就给师父打小报告。
“师父,顾拾舟不是故意的。”
林潇叹气:“对,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单纯的笨。”
“他之前没干过农活儿,第一次干,哪有不犯错的?我看他学习态度还是挺好的,你就辛苦几天,耐心教教他,把他教会了,你不就轻松了嘛。”
“是,师父。”
秦熠这几天一直暗中观察着,发觉林潇对那个男人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偏爱。
他渐渐放下心来,把顾拾舟看成家里雇佣的长工。
师父好心收留了他,这人却笨手笨脚什么都干不好,干砸了事情只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脸无辜地说“对不起”,简直是浪费粮食。
得知顾拾舟正在后院喂鸡,林潇揉着额头说:“这批母鸡买来的时候体质有些弱,好不容易养好了,现在正是下蛋的关键时候,鸡窝要及时打扫,不能马虎,不然天气热很容易得鸡瘟。以后鸡舍的工作还是由你来负责吧,我可不想连鸡蛋都没得吃了。对了,你把顾拾舟叫过来,我给他找点别的事做。”
顾拾舟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秦娘子的破围裙,略长的袖子用布绳扎在身后,看着挺利落,很像是干活的样子。
“林夫子,你找我何事?”
顾拾舟身量很高,目测一米八以上,在一群平均身高一米六的古人中如鹤立鸡群。
只是这人个头虽高,看向林潇的目光却有些躲闪,似乎顾忌着什么,不敢直视。
林潇的视线描摹过顾拾舟骨肉均亭、纤秾合度的身材,停留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轻声道:“坐。这几日,住在这里,可还适应?”
顾拾舟松了口气,捡着林潇右下首的客位坐了,规矩答道:
“此处安稳闲适,衣食具足,没有什么不合意的。”
“只是……”他有些生硬地躬身致歉,“在下从未学过这些庶务,闹了不少笑话,给你们添麻烦了。损坏之物价值几何,还请林夫子一一记在我的账上,日后定会加倍赔偿。”
林潇挑眉道:“从未学过?你可是想起来什么?”
“这倒未曾。”
林潇打趣道:“受伤落水,身无分文,如丧家之犬,却张口就说什么日后加倍赔偿,口气倒是不小。”
顾拾舟赧然。
自己确实说了大话,被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林夫子好凶。
林潇说:“我不是挟恩图报的小人,若是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想起来自己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就请你出钱把这村塾修一修吧。也不用太好,三间青砖瓦房就行,让孩子们有个好点的地方读书。”
顾拾舟郑重道:“好,一言为定。”
轻易给出承诺,是习惯性的不负责任,还是对自身能力的极度自信?
林潇更偏向后者。
顾拾舟身上,有一种市井小民没有的坦荡和自信。这是上位者和能力者才具备的气质。
“今天你不用喂鸡了,我这里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做。”林潇指着身侧的箱子,说:“把这箱子里的书,拿出来晒一晒。这个你应该会吧?”
桑阳地处南方,温热多雨,书籍被褥最易长霉,需要定期晾晒。许多大户人家里都有专门的架子,方便把书挂在上面晾晒。当然更多人用的是铺在地上的竹席。
想到这里,顾拾舟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布满阳光的院落里,一本本书被侍女小心地摊开,摆放在梯田样式的竹架上,微风吹过,书页翻飞,如蝴蝶振翅。顽皮的孩童在竹架间奔跑嬉闹,被严厉的父亲呵斥……
雪泥鸿爪似的幻影,待要用力抓取,掌中却空无一物。
顾拾舟表情恍惚了一下,说:“晒书,我应该是会的。”
“去吧,小心些,有些书可是很珍贵的。”林潇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竹席在柴房里,用之前记得擦干净。下午你陪我出门一趟,要见人,换身干净的衣裳。对了……”
林潇按住顾拾舟的肩膀,捏了两下,低语:“表哥,在外面叫我阿潇,别忘了。”
直到顾拾舟把凉席擦得干干净净,逐一摆放在地上的时候,左侧的肩膀还有些微微发麻。
虽然失去记忆,但出于某种近似本能的直觉,顾拾舟对林潇既亲近又忌惮。
有时他也感到奇怪,自己为何会对同一个人产生这样矛盾的感觉。
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价,这位半隐在乡野间教书育人的年轻秀才,都是一位可亲可敬的好人。
他面容俊秀,肤如美玉,谈吐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
他与世无争,安贫乐道,堪比颜回再世。
他平易近人,温和谦逊。
他也是个好师父,对弟子秦熠谆谆教导,关心呵护,不吝赞扬。
听说他还是个痴情人,为亡妻守孝一年,立誓此生不娶。
这样的完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顾拾舟有些不太相信,但又不可避免地被对方吸引。
人性本恶,贪嗔痴具足,无一例外,没有人能摆脱这红尘泥沼的浸染。表面越是伪装得像神仙圣人,割开皮囊,内里越是污秽不堪。
也许清风霁月的林夫子,私底下是个十足的色痞……
顾拾舟一边兢兢业业地晒书,一边在脑子里展开一些灰暗的猜想。
突然,他翻书的手顿住了。
瞟过字里行间的零星字句,大脑尚未反应过来其中深意,双手已经受惊般“啪”地合上书页。
“这是,这是……”
顾拾舟心虚地左右查看,发现无人注意,才松了口气。不经意地看了眼封面——《玉堂秘史》。
很明显,是本艳青话本。即便他没有记忆,也能判断出来。
是不小心吗?
原来看似清风霁月的林夫子,私下里竟然喜欢看这样的话本。
顾拾舟心跳有些快,脸上的血慢了一步涌上来,挣破牢笼从鼻孔流出,被人及时狠狠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