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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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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醒来的时候,窗外玉盘皎洁,照得床前方寸之地明亮如白昼。
身上还有些疼痛,左上臂有外伤,但显然已经上过药且妥帖地包扎过了。靠窗的矮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还残留着一些茶褐色的药汁。
和他嘴里残留的味道很像。
他应是被人救了。
被救了,说明遇他到危险。可他为何会遇到危险?救他的人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最关键的是,他是谁?
男人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茫然,心神游离间手指一松,白瓷碗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遭。
药汁溅落,脚下的雪色画布染上星星点点的墨迹。
声音会把人引来!
男人屏吸凝神,果然,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你醒了?”来人手持烛台,拂开门帘,竟是个容貌秀美的年轻后生。
美人身穿宽松的白色道袍,披着一件暗色长衫,一副慵懒的居家打扮。满头青丝披散在身后,随着弯腰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烛光下,一双眼睛明澈干净,却在不经意抬眸时波光流转,带着一丝惑人的风情。如话本里,出没在古刹荒坟间,以色相诱人落彀的精怪。
男人咽了咽唾沫,警觉地问:“你是谁?是妖,还是鬼?”
甫一照面就被当成牛鬼蛇神的林潇愣了一下,很快轻笑道:“放心吧,我是人,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看男人还有疑惑,林潇淡然地解释:“今日是七月十五,我去山中上坟,归来时看见你昏倒在河边,便救了你。这里是桑虞山脚下的九里溪村,我姓林,在村塾教书,你可以叫我林夫子。”
林潇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白瓷碗,检查之后松了口气:“幸好没摔坏,这碗值不少钱呢。你落水受凉,我让村医给你开了副药,预防伤寒。你迷迷糊糊喝了药,一直睡到现在。对了,你现下感觉如何,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男人见林潇言语温和、态度坦然,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行礼道:“多谢林夫子相救。伤处已经处理妥当,没有不妥,只是……”
男人的肚子发出高亢的鸣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林潇轻笑,男人面露尴尬。
“你半天没进食了,有饥饿感很正常,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林潇起身离开,男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
不一会儿,林潇端来一只漆木食盘,食盘上有一碗菜豆粥,两只煮鸡蛋,一碟酒糟萝卜咸菜。清淡却营养均衡,适合昏迷初醒的患者食用。
“多谢。”男人用餐的姿态很优雅,快速且安静地将食物一扫而空。
用完饭,男人支支吾吾地问,在何处可以更衣。林潇把他引到后院的厕所,不出意外看到男人皱着眉头,很是为难的样子。
“乡下旱厕,都是如此,我这里已经算是干净的了,习惯就好。”用惯抽水马桶的人,初来时心理落差更大,此时却成了安慰别人的那个。
终于上完厕所,净手漱口,一切收拾停当,才又回到卧房。
林潇拉着男人坐在床边,准备和对方促膝长谈。
可当被问到名字的时候,男人抿着嘴,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茫然,“实在抱歉,我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林潇:“……”
林潇不可置信地问:“是醒来后便一直想不起来吗?”
男人颔首:“是。”
林潇心想,那哥们儿你还挺淡定的。
可失忆这种梗……林潇盯着他的脸,观察男人的微表情,根据他有限的经验,对方应该没有撒谎。
这倒是奇了。
林潇从袖中掏出那块令牌,递给男人:“这位兄台,可否记得此物?”
男人接过令牌,正反翻看,摇头说:“不记得。这是我的东西吗?”
“我捡到你时,这东西就挂在你的腰上。我看上面有个顾字,可是兄台的姓氏?”林潇循循善诱。
“顾?顾……”男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沮丧地说:“不记得,毫无印象。”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林潇为他找补,“今日捡到你的时候,我见你头上有血迹,很可能是撞到了河底的石块,失忆或许是头部外伤所致?等伤养好了,也许就能想起来了。”
林潇搭上男人的肩膀,安慰道:“既然兄台忘了自己的姓名,那我以后该如何称呼?”
男人被林潇忽然的贴近惊到,呼吸一滞,屁股往外挪了三寸。
林潇眯了眯眼,这人恐同?
林潇伸出食指,在男人手中的令牌上轻点了一下,说:“我看你年纪比我大几岁,就暂且称呼顾兄好了。”
男人没有异议,“可。”
“我有位表兄恰好也姓顾,名叫顾拾舟,跟着长辈在外行商,从未来过九里溪村。若是外人问起来,顾兄可以此名自称。”
“也可。哪两个字?”
林潇给他说了。男人默念了几遍,说:“倒也雅致,不像是商户人家起的名字。”
男人不仅识字,还颇有文才,并且潜意识里看不起商户。
这倒是和顾氏皇商的身份不符。
留太祖为不拘一格降人才,规定商户子弟也可参加科举,但每年名额有限,且每参考一场都要向朝廷缴纳一笔不菲的考试费。
但皇室钦点的皇商不在此列。皇商弟子不受限制,身份与士族、农户无异,可以自由参加科考。男人如果是顾氏子弟,应该以皇商的身份为傲才对。
林潇按下心思,随口说:“只是个名字罢了,哪儿有什么深意,大概附庸风雅罢了。往后,你便是我表兄顾拾舟,你就称我乳名阿潇,别忘了。”
“好。”男人点头,很乖巧的样子,看得林潇有些心痒。
“劳烦顾兄往里挪挪,我要歇息了。”既然是失忆,便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林潇脱下外衣搭在一旁的衣架上,脱鞋上床。
顾拾舟吓了一跳:“你怎好也睡这里?”
林潇道:“村塾简陋,只有这一间卧房,不睡这里还能睡哪里?哪有客人高卧正房,挤走主人的道理?或者说,你想带着一身伤,睡在后院柴房里喂蚊子?”
“我……”顾拾舟自觉失言,闷声道:“我并非此意。我不知你家中只有一间卧房,我以为……你我二人今日不过初相识,这样,总归不妥……”
“行了,乡野地方,没有这么多讲究。”林潇吹灭蜡烛,浑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侧身躺下:“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我还能坏你名节不成。今日因你的事忙了一天,我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枕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轻缓,应是睡着了。顾拾舟平躺在床上,双手收于腹部,盯着灰蒙蒙的床帐看了许久许久,才终于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