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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临床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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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摩挲过男人的眉骨、眼睛、脸颊和嘴角,带着艺术家的偏执和医生的严谨。
好神奇的一张脸,完美复刻了周扬五官的特点,但整体感觉更加冷峻成熟,就好像停滞在黑白照片上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染上鲜活的色彩,幻化成二十五六岁的周扬。
如果周扬转世重生……
对,周扬没有死,只是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他的生命在林潇的世界终止,却在另一个世界延续,回到另一个林潇身边。
这是奇遇,是命运的馈赠和补偿,是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林潇明白其意义的,盛大的奇迹
“幸好,幸好……”
幸好这一次,救活了你。
迟来的后怕如海啸汹涌而至,林潇被这巨大的情绪反噬裹挟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欲坠,向后倒去,落入一个单薄却坚实的怀抱。
自父母去世起,压抑了两世的情绪如受到激惹的野兽,嘶吼着试图撞破牢笼。
得到,失去,得到,再失去,幸福的代价是无尽的痛苦和遗憾。
他解构人脑的神经结构,钻研高深的心理学论著,救治和自己有相似经历的PTSD患者,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甚至尝试信仰基督和佛教。
试过各种办法,让自己看透,放下。一次次崩溃,一次次自救,在鲜血淋漓中把失控的人生掰回正轨。
他以为自己掌住了命运的船舵,可原来看起来包裹精美的伤口,内里从未真正愈合。
穿越至今所有的困难,都没有打倒林潇,但“周扬”的出现却给了他重重一击,使得经年旧伤一夕复发。
“师父,师父!”秦熠感觉到怀中的人全身都在打颤,脸色苍白,眼皮紧闭,好像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向风轻云淡的尊长突然变成这副发病的模样,秦熠一时间大脑空白,完全失去平日的稳重,着急地连声呼唤,“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我没事!呼……”林潇抽着气说:“没事,应激反应而已。没关系……让我缓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里没有镇定药物,林潇只能靠自己。他使劲睁开眼睛,努力做深呼吸,想象着体内的情绪随着呼吸逐渐排出体外。
好在这样的调节是有效的,林潇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下垂的衣袖掩盖了手臂肌肉残留的小幅度震颤。
“师父……你方才,到底怎么了?”秦熠的眼神带着困惑和担忧,“是因为这个人吗?这个人,是师父之前认识的人?”
无论什么时候,林潇都会惊叹于这个孩子近乎野兽的直觉。
“是,他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们之间或许有些关系,或许没有……但我希望有。阿熠,这个人可能是个麻烦,但我还是想救他。他还活着,不过身体虚弱,在冷水里泡了太久,得赶紧烤火。”
在秦熠面前,林潇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打算,因为下一步无论是搬运还是照顾,都需要秦熠出力。
秦熠拧着眉头,欲言又止。林潇拍拍他的手臂,说:“别担心。就算是坏人,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能干什么?你要不放心,就把他扒光衣服锁在畜棚,不听话就用教鞭打他,让他还敢逃走。”
说着,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无声地笑了一下。
秦熠察觉到林潇的情绪恢复稳定,手臂也不再发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秦熠总觉得这个莫名出现的男人身上有种危险的气息,但师命难违,林潇打定了主意要救人,他只能按照师父的吩咐,把男人挪到了温暖的火堆旁,又脱下男人的衣服挂在树枝上烘烤。
男人被扒得精光,放置在烈日和火堆间加热,随着身上的水被烘干,皮肤的温度很快有所回升,手脚也都恢复了暖意。
林潇给男人喂了些热水,对方没有呛咳,吞咽反射是正常的。接下来,只要等患者醒来就可以了。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师徒二人清点了男人的随身物品:一件粗布上衣,一条粗布外裤,一条丝绸内裤,一条麻布腰带,一双草鞋,一把配牛皮刀鞘的精刚匕首,一块铜铸令牌。
林潇拿起那块小儿巴掌大的令牌细瞧,见一面刻着花纹,另一面中间是个“顾”字,四角分别是四个看不懂的符号。
秦熠推断这令牌极应该是某种身份证明,而需要这种令牌证明身份的,无一不是世家大族。
说起顾姓豪族……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道:
“亳州顾氏。”
“蜂窝煤顾氏。”
林潇噗嗤一笑,点着秦熠的额头说:“不是给你讲过汉末十大门阀的兴衰史,顾氏虽然是外戚起家,后来在陈朝靠科举转型文臣,百年间也是出过不少大官的,结果你就光记得人家祖宗献蜂窝煤的事儿了。”
秦熠侧过脸,带着些微的不服气说:“这件事,有用。”
“这倒也是。顾家先祖以一人之功利千秋,顾家子孙吃老本吃了近三百年,还没吃光祖宗的余荫,可见功德之深厚。当年留太祖攻打徐州的时候,太守顾弘道誓死不降,带领百姓守城七日,最后城破自尽而亡。事后太祖非但没有迁怒顾氏,还纳了顾弘道的侄女顾寰为妾,也就是如今祁王的养母寰太妃。”
秦熠想了想,说:“但您说,顾氏已经没落了。”
“没落与否,这要看用什么标准评价了。”林潇向火堆里扔了根木柴。火焰飘忽了一下,又聚拢起来,发出噼啪的声音。秦熠摸着衣服已经半干,翻到另一面继续烘烤。
男人呼吸心律已然平稳,紧致的胸肌微微起伏,似乎随时可能醒来。
林潇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低声说:“祁王出身不高,母亲是宫婢,生下祁王后就去世了。寰太妃抱养了祁王。孩子成年后就要离开母亲,为了更好地维系母子之间的联系,你觉得寰太妃该怎么办?”
秦熠本就自带反骨,又受林潇教导,一点不觉得讨论皇室的秘辛是什么大不敬的事。
……只要不被人听见就好。
秦熠盯着燃烧的火堆,蹙眉思考,说:“娶顾氏的女人,当媳妇?”
“没错!”林潇赞许地看着秦熠,“联姻,是一种常用的政治手段,宫廷世族尤其爱用。本朝没有规定藩王成年后必须离京,可是祁王却自请离京,还娶了桑阳王氏的女子为妻。你觉得桑阳王氏和亳州顾氏,哪个更厉害?”
秦熠想了想,说:“桑阳王氏,比不上亳州顾氏。”
“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顾氏目前朝中没有高官,看似没落,但顾氏背靠寰太妃,多年来作为皇商挣下了金山银山,可以给祁王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更何况,顾氏年轻一代出了个顾珏,二十多岁就中了进士,只要不出意外,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而桑阳王氏,只是因为家族中出了个两朝元老王船山,才从普通地主一跃成为文臣家族。王家第二代和第三代的子孙,没有什么惊才绝艳之辈,等王老爷子仙去,桑阳王氏就日落西山了。”
秦熠不解:“那为什么祁王不娶顾氏的女子为妻?”
林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如果你是当今圣上,家里有个寰太妃这样的继母,有一个祁王这样的兄弟,你心里怎么想,又希望他们怎么做?”
这对秦熠来说有点困难,因为在九里溪村,这样的三个人不可能凑在一起过日子。
“我不知道,太乱了。但是,弟弟分家产,大哥肯定不愿意。”
林潇笑笑,说:“能制约皇帝的东西很多,孝道是其中之一。有孝道压制,皇帝轻易动不了寰太妃。只要寰太妃在一日,就能保顾家一日。前提是顾家不犯大错,比如……勾结藩王,蓄意谋反。”
火堆发出一声爆响。秦熠眼珠轻转,看到男人的小指蜷缩了一下,浓密的睫毛有片刻微不可查的震颤。
他垂下眼皮,继续安静地听着,远离林潇的右手摸上镰刀柄,握住。
林潇越说越兴奋,有点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情:“顾氏出了个顾珏,只要稍加扶持,就是未来的宰相。即便寰太妃去世,顾珏也还能再保顾氏几十年的荣华富贵。而如果和祁王联姻,看似出了个王妃,但平白招了皇帝的忌惮,甚至会因此阻碍顾珏的前程。对顾氏来说,顾珏的价值远大于祁王。
“放弃联姻,远避桑阳,娶妻王氏,荒淫好色,如此种种,无外乎是向皇帝表明臣服的态度,打消帝王的疑心。因此世子越是骄奢淫逸,祁王府在政治上就越是安全。
“寰太妃本可以让顾氏和皇室联姻,就像两百年前的顾婕妤一样,她却没有这样做,于是赢得了皇帝的亏欠。而这份亏欠,将反哺在顾珏身上,滋养出更大的利益。”
林潇长舒了口气,总结道:“所以说顾氏传承两百余年历经三朝而不倒,确实是有些生存智慧。这位寰太妃,本身无子,还能在后宫争斗中活到最后,也不是一般女人。”
秦熠没有做声,似乎在默默消化林潇的话。过了许久,他问:“师父,如果,这个人真是顾氏的公子呢?”
林潇很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就因为一块刻着顾字的令牌?或者因为他明明一身富贵皮肉,却故意穿上粗布外衣伪装成穷人?还是因为他牙齿整齐指甲干净,右手的手指上有常年练字留下的茧?”
秦熠:“……”
“我们本就是因为看出这人非富即贵,才想以救命之恩索取报酬的呀。”
秦熠:“……师父说的是。”
“阿熠,你怎么这么可爱。”林潇笑着摸了摸秦熠的头,抱歉道:“我明知道此人身份可疑,却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还是想救他。你会怪我吗?”
秦熠摇摇头,紧握镰刀说:“师父说过,君子不立危强之下,也说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