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19、救人

　　林潇眯着眼仔细瞧，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人俯趴在河滩上一动不动，发髻散乱，看不清面容，从身材判断应该是个男人。

　　“阿熠，等一下！”林潇翻身下驴，快步跑向伤患。

　　前世十年行医生涯养成的职业习惯，让他救人时的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拍视频自证，却被右手落空的感觉点醒。

　　林潇猛然回神来。

　　是了，这里不是现代，他没有穿隔离衣，口袋里也没有手机。他现在只是个乡村教师，不是三甲医院神经内科的主治医师，即便救不活患者，也没人来追究他的责任。

　　“这人是死了吗？”秦熠踢了踢男人，看对方毫无反应，皱着眉头说，“师父，不要管，会惹麻烦。”

　　林潇理智回笼，觉得秦熠话虽无情，却不是没有道理。

　　这是是刚刚结束战乱二十年的古代，法律和秩序从崩坏中重新建立，远没有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

　　听黄半仙说，桑神节期间，有外地商船被太湖里的湖匪杀害，一船人全部遇难，尸体被抛入湖中，漂到岸边，才被采莲人发现。

　　在这里，远离危险，明哲保身，才是正确的生存之道。

　　可是这人溺水的时间应该不久，万一有救呢？

　　这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如果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失抢救的时机……林潇闭了闭眼，扪心自问：我是否担得起这个因果？我是否能无愧安寝？

　　救，还是不救？

　　种种思绪从乱尘飘扬到尘埃落定，也不过片刻功夫，再睁眼时双眸已再无迟疑，沉着冷静一如往昔。

　　“阿熠，帮我把人翻过来。”

　　二人合力把男人拖到一片平地上。林潇喘了口气，接着几下便将男人的衣服扒了，暴露出白皙健硕的上身。

　　“师父，你扒他衣服做什么？”秦熠顿了顿，看向男人的脸。被乱发糊住的面容看不出美丑，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冷硬的下颌。

　　“救人。”

　　林潇没时间解释太多，他轻轻将男人的头扭到一侧，检查口鼻没有淤泥阻塞，然后伸手触摸脉搏和颈动脉。

　　脉搏摸不到，颈动脉搏动似有似无，胸廓有非常微弱的起伏，手指能探到一丝鼻息。糟糕的是体温偏低，随时有失温死亡的风险。

　　“阿熠，你去褡裢里取火石，想办法生一堆火。快去！”林潇皱着眉头吩咐道。

　　秦熠不想救人，可师命不能违，只能无奈起身，去寻能生火的干柴。

　　林潇见他离开，立刻开始实施心肺复苏。

　　前世演练和实战过上百次的流程，早已烂熟于心，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托颈提颌，捏鼻送气，察觉到气流顺利进入胸腔，然后在胸骨下三分之一处垂直按压，控制着节奏和力度，心中默默数数：

　　一、二、三、四……二八、二九、三十。按压三十下后，林潇再次口对口送气，然后检查脉搏和心跳。

　　还是无脉。

　　这也在林潇的意料之中。溺水失温的患者，全身代谢水平降低，心肺复苏的时间需要更长一些，不能过早放弃。

　　就这样又持续了两个循环，林潇手臂的肌肉传来明显的酸涩感，手指也在微微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下，砸在男人胸前的皮肤上。

　　不行了，坚持不住了。

　　林潇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眼前发黑。

　　本该医生和护士轮流上阵的胸外按压，现在全由一人承担，简直是对体能极限的挑战。

　　就在此时，男人手指微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轻微，却不容置疑。

　　林潇双眼一亮，扑过去查看，手掌触摸到肌肤之下动脉一起一伏的弹动，是代表生命的迹象。

　　“有脉了，成功了……”林潇有些恍惚，又有些不敢置信，“竟然真的救回来了？”

　　指腹下的脉搏变得清晰有力，昭示着这具身体里蕴含着顽强的生命力，如燎原野火，只要些许助力，便可生生不息。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救的第一个人。”林潇这样想着。

　　他身体疲惫不堪，内心却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似乎救活面前这个男人，对他来说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对了，还不知道患者长什么样子。皮肤白，身材不错，有六块腹肌。鼻子也挺，不会是个帅哥吧……”

　　林潇伸手拂开男人脸上湿漉漉的乱发，看清对方样貌的瞬间，如遭雷击。

　　“周扬？！”

　　回忆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带着无数美好和悲伤的画面呼啸而来。林潇猝不及防，被贯穿在原地。

　　“周扬，你早上没吃饭啊，骑快点儿！”

　　“嗯。”

　　“周扬，昨天数学最后一题，老师说全班只有三个人算对了，我觉得里面肯定有你！”

　　“嗯。”

　　“周扬，你腰好细啊！”

　　“……”

　　女生嘴里叼着百醇牛奶棒，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夏天的阳光透过林荫道，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留下青春的闪耀。

　　“周扬周扬，你这么帅，有女朋友吗？”

　　“林潇。”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女朋友，是林潇！”

　　女生大笑着，双手搂住男生劲瘦的腰，“周扬周扬，你怎么这么可爱！”

　　夕阳西下，秋风吹过，校园的后山上枫叶正红。隐蔽无人的角落，身材高挑的女生把男生按在树上亲吻。

　　“别……”

　　“怕什么，亲嘴又不会怀孕。”女生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欣赏男生白皙俊脸上浮现出的一抹薄红，佯装生气道：“还是说，你嫌我脏，怕我有传染病？”

　　“不是，我怎么会嫌你脏。而且咱们交往之前，去三院查过传染病八项，都是正常的……”

　　“好了好了，谁要听你说这些，趁着晚自习铃没响，再亲会儿。”

　　“林潇，你亲就亲，别咬脖子，会，会被看到。”

　　“啧，知道了。下面忍住，不许起来。”

　　“嗯。”

　　细小暧昧的水声被手电筒的强光骤然打断，伴随着教导主任愤怒的嘶吼：“这边抓到一对，喂！你们两个，站住，不准跑！”

　　女生牵着男生的手，跑啊跑啊，突然手里一空，男生不见了。

　　“林潇，你不知道吗？周扬出事了！”

　　“什么？”

　　“周扬见义勇为，救下两个落水儿童，自己却……”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周扬怎么会没有了？她的周扬，那么好的周扬，怎么会没有了？！

　　她已经失去爸爸妈妈，为什么老天要把周扬也收走？

　　女生跌跌撞撞地扑进灵堂，看到鲜花簇拥着的照片，哭了。

　　她想，周扬如果活着，肯定舍不得她落泪的，所以周扬是真的死了。就像爸爸妈妈一样，永远地离开了。

　　她的初恋周扬，照亮了她整个青春的男生，笑容永远定格在了美好的十八岁。

　　悲痛憔悴的中年女人送给她一份礼物，“林潇，这是周扬的笔记，我觉得他应该是想留给你的。”

　　女生翻开笔记本，看到扉页上熟悉的端正字迹。

　　“人生计划：

　　报考省大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在省会三甲医院找一份工作。

　　30岁之前赚100万。

　　娶林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