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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坟 ...

  •   转眼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趁着晨间天气清凉,林潇带着秦熠进山,祭拜亡妻。

      九里溪村的村民死后,大都葬在村北的蛮子山上。

      蛮子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属于桑虞山的余脉。主峰隐藏在群山深处,因为山顶有块巨石好似人头,因此被当地人称为蛮子头。

      桑虞河水自南而下,至蛮子头水流受阻转向。经过长年累月的冲击,在山脚下形成一片布满砂石的河滩。

      秦熠小心翼翼地牵着驴,走在山崖与河滩之间的小路上。

      林潇抬头看,见河滩上方一块略平整的岩石上,刻着“飞流激湍”四个字。因为年代久远,苔藓斑驳,看不清落款年月,不知是何人题刻。

      头顶山崖高耸,如铅云压顶,乱树间不时有乌鸦盘旋呱鸣,显得阴森压抑。

      “这墓地的选址,真是绝了。”林潇被阴凉的山风一激,打了个喷嚏。“幸好现在是白天,这地方夜里怕是会闹鬼。”

      民间传说,中元节的夜晚鬼门打开,百鬼夜行,会把游荡在外的活人拖入地府。所以这一天家家闭门锁户,以避百鬼。

      过了河滩,视野便开阔起来,路也变得平整。路两侧的树林里,零星可见大小不一的坟包。

      空气中弥漫着墓地特有的阴冷腥气,和纸钱焚烧的焦胡气味。

      再往前,来到山林腹地,几块石碑横七竖八地零落放置,掩映于萋萋荒草中。

      林潇指着这些石碑,问秦熠:“你可知,那是什么?”

      秦熠朝顺着林潇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块倾倒的墓碑,看上去比普通墓碑大一些,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秦熠对九里溪村的坟地并不熟悉。

      他父亲死于水患,尸骨无存,母亲背着年幼的他流浪至此。山里没有他的亲人,所以这么多年他从未深入过蛮子山腹地。

      林潇叹息道:“这是老人洞。”

      “几十年前,民生艰难,家里有老人的,子女便将他安置在这地洞中等死。不过这都是旧俗了,大留朝建立至今,二十年战乱未起,这老人洞中已经许久没有老人了。”

      这些都是清明节林潇来上坟时,黄半仙告诉他的。

      秦熠似乎被震惊了,又似乎仅仅是沉默。这孩子最近越发喜怒不形于色,林潇有时候也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从林潇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沉思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而流利,是很有少年感的英俊。

      “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的亲人?”秦熠转过脸来,平淡而困惑地问:“直接杀了不行吗?这样就不痛苦了。”

      “……是啊,为什么呢?”

      林潇当时的反应要比秦熠大得多,他甚至有点想吐。

      老人被抛弃山中,冻饿而死,何其残忍。与其临死前受精神和生理的双重折磨,真不如直接杀了死得痛快。

      林潇的疑问,黄半仙没有给出答案。

      他也曾拿这个问题请教村长钟正。

      钟正是经历过乱世的,见怪不怪地说:“还能为啥,穷呗!家里大人小孩都吃不饱肚子,老人不能干活,留着何用。又不忍亲手杀死爹娘,只能扔到山上,眼不见不烦。”

      那时候林潇和钟嫂子还是好邻居,钟嫂子留他吃饭,端上他最爱的桂花米酒。

      钟嫂子回忆说:“我小时候——那是三十年前了,那时候世道乱得很,整日里打打杀杀的,穷人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这山中丢弃的老人也就多起来,进山上坟时常听到洞里传来哭声。大人拘着家里的孩子,不让随便进山,怕老人的冤魂变成厉鬼,把孩子勾了去。”

      钟远啃着甜瓜,抬头说:“爹你放心,你老了我肯定不会扔下你!”

      钟正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个混账玩意儿,若敢把你爹扔进山里,我便打断你的腿!”

      钟嫂子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抿着嘴笑。

      林潇又问:“老人洞洞口的石碑,上面刻了字,可是墓碑?”

      “穷人连棺材都买不起,哪儿有钱请人刻碑。”钟正笑林潇不食人间烟火,低声说:“那叫压头石,盖住洞口用的,怕老人爬出来,也防着山中野兽将尸骨叼走。

      “不过压上石头也有爬出来的。那洞里又潮又黑,总有些临死又不想死的,爬也爬不远,那山里可有狼呢。

      “石头上的字,应是某家的姓氏。听我爷爷说,以前挖老人洞是家里的大事,一个洞挖好了能供几代人用,爷爷死在里头,将来孙子也死在里头,所以要刻上家族姓氏,免得被别人占用了去。”

      村长用轻描淡写的语言,叙述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故事。

      林潇仅仅是设身处地地联想一下,杯中的桂花米酒就喝不下去了。

      “也许是因为人的自私和虚伪吧。”林潇看着草丛中的石碑,对秦熠说出自己思考的答案。

      “人之所以区别与野兽,因为人拥有伦理道德。伦理道德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人间最厉害的武器。就像一张网,网住天下所有人。

      “野兽奉行天地自然的法则,强者为王,弱者淘汰,适者生存。年老体衰的野兽,不会被奉养,只会被杀死。

      “伦理道德说,子不可弑父,以下犯上为大逆不道。可在饥饿和死亡面前,人的行为会无限趋近于野兽,抛弃伦理道德,趋向于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因为只有这样,种族才能生存下去。

      “所以没有什么对错,只是不同环境下人的不同选择罢了。”

      秦熠想了想,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对这个触类旁通的学生,林潇忍不住赞叹:“没错,孺子可教!吃饱穿暖是物质基础,就像房屋的地基,琴棋书画爱情信仰是精神需求,是建立在地基上的房屋。没有物质基础,谈何上层建筑?贫贱夫妻百事哀,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贫贱夫妻百事哀……”秦熠细细琢磨这句话,有些出神。

      竹林深处日光难及,显得有些阴森。两人边走边说话,倒也不觉得害怕。

      林间空地上出现一大片坟地,是九里溪村几个大家族的祖坟。林潇的亡妻钟氏就葬在此处。

      秦熠扶着林潇下驴,又从褡裢里掏出准备好的供果和冥纸。

      林潇寻了一会儿,在一棵杜鹃花树下找到一个小小的坟头,墓碑上刻着“爱妻钟氏讳芸娘之墓,未亡人林子谦立”。

      “就是这里了。”林潇松了口气,幸好没记错位置。

      两个月前才打扫过,墓周围还算干净,只是杂草长得过高,需要连根拔掉。

      师徒二人一起拔了草,林潇用手拂去墓碑上掉落的枯枝败叶,指尖划过“钟、芸”两个字,忽然对原身的感情产生了一丝好奇。

      林子谦立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对亡妻应该是有感情的吧,将妻子葬回娘家祖坟,守孝一年,这世上应该很少有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情深义重了。

      可原身的心里,分明还挂念着他的裴山师兄……这人的感情,还挺复杂的。

      林潇祭拜后,对秦熠说:“你也过来,给你师娘磕个头吧,她还没有见过你呢。”

      “是。”秦熠跪在师母的墓碑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虔诚而肃穆。“师娘,我叫秦熠。”

      林潇在一旁微笑着说:“嗯,阿熠是个好孩子,既聪明,又勤奋,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人。”

      秦熠脸红了,内心有些惭愧,又有些酸涩。他看着林潇烧纸的背影,很想问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躺在这里,您也会像思念师娘一样思念我吗?

      可这话终究问不出口,也许一辈子也问不出口。

      回程的时候,师徒二人再次经过蛮子头悬崖下的小路。

      此时正是中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湍急的河水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好像无数片流淌的玻璃。

      林潇骑在驴上看风景,余光中忽然瞥见一条灰白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匍匐在河滩的卵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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