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17、黄金酒

　　和太湖周围的其他地方一样，桑阳的夏日漫长而多雨。雨后初晴，凉湿中和了暑热，若是赶上清晨或傍晚，便可享受片刻难得的清爽。

　　林潇怕热，整个夏天很少出门。无论是去桑阳城采买纸墨，还是和翰文轩的人情往来，他几乎都全权交给秦熠代劳。

　　而秦熠也不负所托，做事细致周到，待人接物稳重守礼，哪怕是阅人无数的钱掌柜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在信里对林潇收的徒弟很是赞赏。

　　林潇和翰文轩的几次合作，都很顺利，这次似乎也不例外。钱掌柜说，他派人带着《祈神图》原稿前去姑苏，已经寻找到了合适的绣娘，应该能按期完工。

　　林潇编著的《幼学琼林·雉尾集》，钱掌柜请府学的教谕先生看过了，对方认为此书文字粗浅，包罗甚广但杂乱无章，不适合作为府学教材，认为幼童启蒙还是应先承接圣人教诲，正身立德，以《论语》《大学》为宜。

　　钱掌柜表达了个人对《幼学琼林》的认可，然后以人手不足为由，委婉地拒绝了林潇刻板刊印的请求。

　　被拒绝了，林潇虽然不免失望，倒也在意料之中。当年攻读医学博士的时候，他的三篇SCI论文加起来曾经创造十七次投稿十七次被拒的记录，博士论文被导师三次要求大修，及至毕业，他早已练就了一幅金刚不坏之心，足以应付任何难缠的甲方。

　　只是被出版社拒绝了而已，不会打乱他工作的进程。这个时代的儿童教育学和儿童心理学几乎处于蒙昧阶段，市面上几乎没有任何专门满足儿童精神生活的书籍。

　　这是一个类似灰犀牛的市场空白，可以带来巨大的价值和利益。林潇经过市场调研和反复思考，认为这件事是有意义的，也是可行的。

　　立德立功立言，他穿越一回，总要在历史上留下些痕迹。

　　正如他现在编纂的《幼学琼林·织锦集》就是一本面向儿童的历史读物，从三皇五帝夏商周三代开始，一直到四国分汉留朝建立，用简明的文字讲述复杂的历史事件。

　　为了方便纪年，林潇将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年份定为始元初年，然后依次类推，直到始元861年太祖季明昌建立留朝。始元初年之前的年份，则采用倒数法，称为元前某某年。读完这本书，便可以对历史建立基本的脉络框架。

　　林潇甚至计划绘制一批插图，令读者对那个年代的人物服饰有更直观的印象。

　　“罢了，慢慢来吧。”林潇把修改过的书稿放进匣子里，掀帘向外看，瞧见钟嫂子领着个年轻姑娘向村塾这边走来，右眼皮不禁一跳。

　　那姑娘他之前见过，和秦熠的年纪差不多，十五六岁的样子，总是低着头跟在钟嫂子身后，安静得像个影子。听说是娘家的侄女，不知为什么住在嫂嫂家里。

　　林潇此生不想和任何女子结婚，一是性向问题，二是避免麻烦。因此，面对钟嫂子执意做媒的意图，他拒绝过多次，可似乎并未浇灭对方莫名其妙的热情。

　　“秀才公，这是我新酿的黄金酒，送来给您尝尝！红姑，傻站着干嘛，还不快把酒给秀才公拿灶房去！”钟嫂子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总会制造各种机缘巧合，让本该泾渭分明的两人不得不产生物理接触。

　　黄金酒贵重，林潇闻名已久，早就想一睹风姿。这礼物确实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此酒名叫黄金，却和黄金无关，是一种叫“黄金子”的野果酿成。

　　黄金子生长在桑虞山深处，外形浑圆，个大如杏，成熟后外皮金黄，好似一个个除了蛋清的鸡蛋，所以也有人叫它黄鸡子。

　　这种果子生吃味道甜中带酸，滋味稍逊桃李，但不知何故用来酿酒却是一绝。以九里溪的甜井水作底，掺入糯米共同发酵，一月即可成酒，酒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液体的金色琉璃一般美丽，因此得名黄金酒。

　　黄金酒原料难得，属于果酒中的贵族。上好的黄金酒在桑阳城的酒铺子里可以卖到十五钱一斤，价格甚至赶超西域进口的葡萄酒。

　　林潇曾在西市的杨家酒坊品尝过一次，闻之清爽凛冽，入口奇香，饮后回甘绵长，是酒中的极品。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嘴唇却涂了胭脂的小姑娘，林潇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那只分量实在的酒坛，说：“钟嫂子有心了，但这酒贵重，我不能白白收下。市价几何，我折成银钱给你。”

　　钟嫂子没想到林潇这般决绝，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不用不用，秀才公，这怎么使得？我，我不要钱！”

　　林潇缩回手，后退了半步，看着钟嫂子的眼睛说：“不要钱，要什么呢？抱歉，你们要的，我给不起。”

　　这话就很重了，几乎撕破了邻里之间温情的假象。

　　钟嫂子脸色先是煞白，又一点点涨红，嘴唇微微颤抖。她眼睁睁看着林潇转身进屋，取了荷包出来，然后当着两个女子的面一枚一枚地数钱。

　　他数得很快，很认真，但丝毫没有庸俗市侩的感觉，仿佛手上拿的是铜钱或者书本，并无差别。

　　“秀才公……我，我……”红姑看着林潇淡漠绝情的脸，扭身躲到钟嫂子身后，肩头耸动，似乎哭了。

　　林潇明白，这女孩是无辜的，但他已经下定决心，给钟嫂子一个教训。

　　“桑阳城最好的酒铺子里，黄金酒卖十五钱一斤。这坛酒约么有两斤重，我算您三十钱。”他冷淡地说，“钱货两讫。”

　　将铜钱用麻绳成一串，坚决地塞进钟嫂子手里，林潇拱手行礼，“恳请您下次不要来了。林潇在此谢过。”

　　钟嫂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正趴在自家卧房的床上，头上蒙着夏日盖的薄被，脸上出了一层细汗。

　　红姑被她指使着去河边洗衣了，她的男人和儿子都不在家，房间里静悄悄的。

　　钟嫂子深呼吸了几下，用被子紧紧地蒙住身体，捂着嘴哭了几声。然后伸出那只刚刚抓着林潇的手，颤抖着放在嘴边，吻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她男人的声音，高声嚷嚷着什么，似乎是叫她去煮饭。

　　钟嫂子恍惚地坐起来，身体空虚得没有一丝力气。她闭眼缓了缓情绪，强迫自己站起来，打开门，看向现实的世界。

　　“来了来了，吵什么。”她像往常一样走向灶房，捡起地上的木柴，塞进灶膛里，烧火。就像她曾经做过千百次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