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好学生 ...
-
过了几日,时间进入七月,骄阳威力初显,蝉鸣树巅,村里的农妇们相约清晨去采桑叶,避开夏日正午暴晒的日头。
九里溪村,村塾。
破损的窗户纸被换成了半透明的白色窗纱,竹编的门帘两侧,悬挂着驱蚊的艾草香囊。门口的陶盆里盛满今晨汲上来的井水,晨风吹过,给这间不算宽敞的教室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教室的中堂上挂着一幅松竹图,上有匾额曰“耕读传世”,是私塾建成时本地县令的赠礼,多年未保养,上面的漆已经暗淡脱落。匾额正下方是林潇新定制的书案,比寻常书案宽大许多,方便书画创作,还能摆放一些常用的书册。
中堂两侧相对摆放着两排小书案,几个孩童正伏案练字。
桑神节后不久,有个叫钟林的孩子辍学了。
辍学的理由是娶妻。
才刚满十二岁的孩子,家里已经张罗着给找了个媳妇,聘礼已经送去,明年就要完婚。听说新娘也是个孩子,比新郎还小几个月。
童婚这种事,放在现代是妥妥的犯罪,可在这里算得上斯通见惯。
在这里,能娶上媳妇的,家里都比较富裕,媳妇娶得越早,越能显出家里本事。孙老汉的女儿嫁给了村里的屠户,吃喝不愁,在村里算是条件好的,如今才三十多岁,就已经当上了婆婆。
像秦熠这种十四岁还没有谈婚论嫁的,大多是因为穷或者身患疾病。
秦熠虽然没有疾病,但父亲早亡,家里没有成年的男性,在村里总被人欺负。
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秦熠拜了林潇这个秀才公为师。听说林秀才和城里的大人物相熟,抱好了这条大腿,将来说不定能到桑阳城的铺子里当伙计,月月拿工钱。这让许多送孩子来村塾的人家嫉红了眼。
秦熠曾经亲耳听见,李享的父亲酒后大声叫骂——“废物,秦熠那个没爹的野种都可以,你怎么就不行?”
李享的母亲护着孩子哭道:“定是秦寡妇这个骚货,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秀才公!”
“不,不可能,夫子才不会看上,看上……”
“你知道什么,说不得他就好这口,不喜欢鲜嫩的,就喜欢那种老婊子!”
男人给了她一个耳光,“老婊子都行,你怎么就不行?他要是看上你,也能赏你几个钱,给我买酒,没用的玩意儿!”
秦熠握紧了手里的书,胸膛用力起伏着,眼底闪过隐忍的怒意。
这些畜生,就该用最锋利的柴刀,将他们的四肢都砍了,再扎瞎眼睛,扔到粪坑里听他们哀嚎。那样的声音,三日不绝于耳,一定非常美妙。
秦熠放任自己被愤怒的火焰蚕食,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飞快构思着无数种残忍的刑罚,然后幻想着自己成为惩戒者,用最冷酷的手段施展在院墙内的三人身上。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松开手里的书,懊恼地发现书皮已经被他捏皱了。
那书是师父新编纂的历史课本,说是什么儿童历史入门读物,花了不少心思才完成的,写完送去桑阳的书铺装订,今天一早他赶驴进城,从翰文轩的刊印所取出来。
师父看了很满意,因为李享生病在家休养,让他帮忙把课本送到同学家里。
本想亲自登门,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他必须找个理由,让师父打消送书的念头。秦熠冷冷地想,这种人,不配和他做同窗,更不配当他师父的学生。
这些村里人心幽暗的波流涌动,秦熠是不会主动告诉师父的。在他心里,师父高洁如清风朗月,不该被这些肮脏的灰尘沾染。
他对自己要求愈加严格,事事争先,试图用自己的优秀吸引师父所有的注意力,包揽师父所有赞赏的、欣慰的、怜惜的目光。
脑海中浮现出林潇坐在桌案后,蹙眉批改作业的模样。纤长细白的手指轻动,一缕青丝顽皮地垂落在衣襟前,那人翻到最后几页字,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
那倏忽而逝笑意,秦熠看得清清楚楚。
我取悦了他,他因我笑了。
脑海里升腾起这个美妙的想法,少年的心里好像灌了蜜,又好像烧了火,咕嘟嘟煮成一锅甜腻的浓汤。
因为充足的营养摄入,秦熠的身体抽条了两寸有余,身板也比之前更加强壮,但面对师父的时候,他的心却总是患得患失,酸软无力,好像害了相思病的怀春少女。
相思病……?
秦熠在村口的烈日下停住脚步,后背蹿过比清晨的井水还刺骨的凉意。
他看着阳光下自己浓黑似墨的影子,抬手甩了自己一耳光,神经质一般喃喃自语:“秦熠,你疯了,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你才应该被扔进粪坑里,你比婊子还不如。”
回到村塾,林潇正在午睡。秦熠小心地整理好散开的床帐,盯着帐中人沉睡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绕去灶房,灶台上的竹笼下罩着一只碗。秦熠掀开一看,是猪油蛋炒饭和两只菜窝窝,碗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灶台有茶,勿饮凉水”。
是师父的字迹。师父给自己留了饭,又担心自己喝水缸里没煮过的水,特意留信提醒。
秦熠抚着字条,内心一时温热,一时煎熬,一时又升起浓浓的自厌。他本想惩罚自己一天不吃饭,让饥饿感警醒头脑,不要试图跨越那条界限,但他终究不忍浪费食物,更不忍轻慢师父的一片好意。
……
村长的老婆钟嫂子,之前看百般不上秦熠的娘,这天却破天荒地主动上门拜访,施舍一般塞给她两颗水煮蛋,说话时却三句不离秀才公,明里暗里打听林潇平日里干什么,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这些秦娘子哪里知道?
她在林潇这里打工这么多天了,从来没见过什么年轻女子。在她看来,这位十七岁的秀才公简直清心寡欲过了头,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写字,除了黄半仙,几乎没什么来往的朋友。
连黄半仙都说,林秀才此人不恋凡尘,没有世俗的欲望,天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还说林秀才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秦熠能拜他为师,是一辈子的福气。
秦娘子活了三十多年,结了两次婚,又死了两次男人,也算经历过不少事,见过不少年轻后生,可她前半生见过的人里,从来没有林秀才这样的,好像只是跟在他身边,内心就变得既平静又安稳。
林潇虽然年轻,但独立成熟的灵魂让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亲近、依赖,似乎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风雨也会被他消弭。
有学问,有能力,好样貌,好脾气,这样的人,但凡遇见,哪个姑娘不放在心里挂念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