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14、夜游神

　　夜幕降临，娘娘庙里亮起了灯。

　　无数白灯笼如游龙般从山顶蜿蜒而下，仿佛黑夜中散落的一串夜明珠。

　　庙会的人气随着夜色渐浓，又重新汇聚起来。只是这一回，人群中明显多了不少年轻男女的面容。

　　林潇观察了一会儿，认真地提问：“为什么你们的灯笼都是白色的？过节不可以打红灯笼吗？我觉得红灯笼更符合节日的气氛啊。”

　　站在林潇身旁的两位小娘子听了这话，一齐扭头看他，然后害羞地低下了头。

　　秦熠知道自己的师父不是本地人，偶尔会显得缺乏生活常识，但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喜欢红灯笼”这种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他脚步一挪，不经意间隔开了两个小娘子窥探的目光，轻声说：“白灯笼是蚕虫的颜色，是敬神的，红灯笼……只有成亲的时候才用。”

　　“成亲”两个字说出来，灼得他嘴唇发烫。黄叔说，师父曾经成过亲，师父成亲的时候，和那个女子……秦熠飞快地咬了一下嘴唇，用疼痛打断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

　　“原来如此。”林潇点点头，又打趣道：“那这红灯笼岂不是一辈子只用一次，卖灯笼的要发财了。”

　　这种一生一次的生意，简直不要太好做，比如上辈子的某个婚戒品牌，就靠每人终身限购一次的广告挣了不少钱。

　　如果林潇是灯笼铺的老板，就给那些大户人家搞个“私人定制”，比如在灯笼上作画题诗，暗合新郎新娘的名字什么的，然后用三倍的价格卖出去……

　　林潇回过神来，听到前方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花车来了！”道路尽头的黑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只花车队伍吸引过去。

　　林潇和秦熠因为来得早，占据了第一排的有利地形，看得清清楚楚。

　　首先出现的两盏硕大的白灯笼，灯笼下缀着桑叶和蒲草编织的装饰。提灯的“神官”身穿白色深衣，黑色腰带，头戴插有雉鸡尾羽的皮弁冠。两人面带微笑，脊背挺直，脚步不紧不慢，似乎遵循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走进一看，林潇发现两人不仅衣服装扮一样，连样貌也是一模一样，竟是同卵双胞胎！

　　这还是林潇穿越之后，第一次见到双胞胎，这情形让他倍感新奇。

　　“是明月楼的琉璃公子！”周围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阵惊呼。“月琉，月璃！”

　　“琉璃公子可是明月楼的头牌，千金难得一见！祁王府这次下了血本了！”

　　“琉璃公子好俊俏啊！”

　　“月琉，月琉，我是徐州顾云呐，你还记得我吗！”

　　林潇不明所以但大为震惊，明月楼的头牌……这对双胞胎神官难道是官妓？

　　可这两人怎么看都是男的，绝非女扮男装，难道这两人真是男妓？

　　在林潇的印象里，古代男妓是最见不得人的行当，地位甚至不如妓女，可在这个世界，社会地位低贱的男妓怎会出现在神圣的祭祀仪式上，还如此受群众追捧？

　　想起畅销全国的《玉堂秘史》，国营的红灯区，集市上公然售卖的避火图和玩具，之前被忽略的种种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沸腾的蒸汽不断冲击林潇的三观。

　　他脸色发白，隐约感觉自己的知识网络出现了重大漏洞。就算是汉昭帝改变了历史，封建社会的文化底色在那里，社会风气不可能如此“开放”……不，这个世界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儿……

　　“师父，您累了吗？”秦熠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有点担心。

　　“没事，我不累，就是觉得……”林潇看着眼前缓慢行进的队伍，和周围激动兴奋的人群，声音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还是读书读少了，回去得加强学习。”

　　……

　　在众人期盼的中，桑神娘娘的花车终于出现了。

　　是一驾极为高大的四轮马车，正中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位绿衣白裙的美女。她佩戴着闪闪发光的金玉耳坠，纤腰长颈，发髻高耸，顾盼神飞。宝带和流苏从她头顶的华盖上垂下，随着马车的前进微微晃动，让那双含情的美目时隐时现，更添三分妩媚的风姿。

　　林潇第一感觉便是这眼神不似良家妇女，果然听见身后有人说：“竟然是楚茗心！”

　　“楚茗心是谁，很有名吗？”

　　“你是外地来的吧？桑阳谁不知道巫山楚茗心，祁王包养的妻妓，宝贝得不得了，听说祁王世子都认她当干娘，平常人想见都见不着呢！”

　　“啊哟，那我可得好好看两眼，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林潇很想扭头加入讨论，问那人“妻妓”是什么，为什么一个妓女能给祁王世子当干娘，你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但他忍住了，他是要面子的人，不能让秦熠觉得自己师父什么都不懂。

　　还是回去多看看书吧。光看史书是不够的，他也得读点游记和话本什么的，深入学习当地的风俗人情。

　　花车行驶至村口，桑神娘娘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登上神台。

　　这原本是杂耍艺人用来舞狮的戏台，现在被装扮一新，四角的柱子上各扎着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后特有的香气。

　　众神官围绕在神台四周，伴随着铃音和鼓声，低低地吟唱起古老的祷词：

　　“春日及阳，其叶茫茫。

　　桑之沃若，素手采将。

　　三眠三起，吐绪昂昂。

　　蚕室既盈，覆山如雪。

　　皎皎白丝，经纬未央。

　　七月流火，机杼声声。

　　玄黃朱紫，黼黻以成。

　　九月授衣，公子有裳。

　　神女之德，如月煌煌。

　　皇天顾之，农桑永昌……”

　　简单重复的吟唱，却带着神秘莫测的力量，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将人们带回千万年前那个众神降世的时代。

　　伴随这歌声，桑神娘娘手持桑枝，舒展长袖，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