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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社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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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神节当日,按例要举行奉神仪式。
奉神仪式一向由祁王主祭,当地官员和富商名流随祭,介时娘娘庙周围会有重兵把守,普通百姓是进不去的。
不过普通百姓对仪式并不感兴趣,大部分人都是冲着那一连三日的社戏来的。
演出地点在山脚下的五畜园。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传说当年桑神娘娘得道成仙的时候,带了家中的鸡、兔、猪、狗、驴五种牲畜一起升天,连带着这五畜也成了神物,沾桑神娘娘的光得以一起享受烟火供奉。
人畜贵贱有别,桑神娘娘住山顶,五畜住山脚,王公贵族拜神仙,平民百姓拜牲畜,倒也各得其所。
五畜园占地不小,一正殿双配殿的结构。正殿不知何时所建,房檐上长着野草,看上去有些破败了。林潇迈步进去,见正面神台上摆放着一排五座泥塑,身着道袍,手持法器,只不过将人头换成了牲畜的样子。
那雕刻泥塑的匠人不知怎么想的,让驴大仙的脖子抻得老长,以至于头上的驴耳几乎顶到了房梁,配上张开的驴嘴,有种对天嚎叫怒发冲冠的喜感。
林潇拍了拍秦熠,小声说:“你看那驴仙,像不像小黑生气的样子?”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秦熠:“……”
秦熠真的看不出这驴哪里好笑,不过师父觉得好笑,他便也笑了。
配殿里供奉着灶神和财神,没什么可看的,二人逛了一圈,随着人流走向后院。
后院中央有个荷花池,池子对面的戏台便是这三日表演社戏的地方。
两人来得不算早,林潇抬眼一看,石头上、树干上、围墙上,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已经挤满了人。好在他有一头驴子,可以坐在驴背上看。
别说,驴背上的视野还真不赖!
不仅台上的演员看得一清二楚,台下的观众也一览无遗——卖瓜子的小贩跟人讨价还价,穿着新裙的小姑娘不知看到什么,叽叽喳喳笑成一团,大叔踩了大爷的脚,大嫂不小心摸了小伙子的屁股……林潇邀请秦熠也坐上来,但这孩子死活不肯,说怕压坏了驴,林潇只能作罢。
等了约一刻钟,突然一阵鼓声响起,众人立刻像是被吊住脖子的鸡鸭,噤声向台上看去。
“人间磋磨二十年,一朝得道路通天。”
“且住,莫回首,若问乡关何处。”
伴着悠扬的笛曲,戏台上传出一男一女清越的歌唱。
看扮相,应该是一个男神仙,一个女神仙,两个演员年轻漂亮,让底下的男男女女看直了眼。
那女神仙应该就是桑神娘娘了。她身背装酒的大葫芦,手拿五彩桑枝,唱道:
“这位道长,我乃玉帝亲封桑阳神女钟无艳,此去东海给那羲和日母祝寿,你可知那她住在哪里?”
道长答道:“仙姑,你向东再行三千里,海上有座蓬莱岛,岛上有棵通天木,钻入云头八千丈……此去蓬莱千万里,海上行船无多路,仙姑,你可要小心了。”
“多谢道长指路,俺这厢有礼了。”
桑神娘娘拜别道长,来到那东海岸边,看波浪滔天,无法行船,便挥动着五彩桑枝舞了几下,口中高唱:“看我施法也——”
“霎时间,风平浪静,碧海青天。取一片桑叶化小船,三千里波踏足下,探蓬莱寻木通天。”
唱法非京非昆,若说是黄梅戏,又没有黄梅戏那么媚。原始悠扬的唱腔,就像男女对唱山歌一样爽快自然。
情节不复杂,人物也就那么两个,但林潇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出了五畜园还在回味。
过了中午,人已经没有早上那会儿多了。林潇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阵香气,原来是一家卖羊肉汤的小摊。
古代禁止宰杀耕牛,而猪肉腥臊,羊肉和鸡肉就成了百姓最常食用的肉类。桑阳本地没有喝羊肉汤的习俗,林潇看老板的样貌像是胡人,猜测他可能是从鲁西南那边迁徙来的。
“来两碗羊肉汤,一碗加辣子,一碗不加,再要两个胡饼。”林潇掏出荷包扔给秦熠,豪气道:“敞开了吃,这顿饭为师请了,不够你看着自己加。”
秦熠看着手中的荷包,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师父,我,我不饿……”
话音未落,腹中馋虫咕咕作响。
林潇哈哈大笑,看着对面少年头顶的发旋和通红的耳尖,觉得自己这徒弟真是老实又可爱。
“跟自己师父客气什么?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你现在还小,不能享受男欢女爱,满足一下口腹之欲还是可以的。”
林潇见秦熠实在不好意思,就做主又要了十个胡饼,一块卤羊肝,一条烤羊腿肉,让让老板仔细包好了,交给秦熠。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每天给人做饭的人,不该吃不饱饭。这些你带回去给你娘,她养你不容易,也该吃点好的。”林潇捏捏干瘪的钱包,洒然一笑:“这下终于不用担心被人偷钱了。”
秦熠有些不敢直视对面人的笑容,掩饰般低头,眼泪滴在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里。
他从小就知道娘活得不容易,生活的困苦磨平了女性的温柔,每日积累的疲劳和焦虑让她给不出太多的关爱。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沙漠的荒芜,可内心的某个地方还没有完全干涸,还会叫嚣着祈求雨水的浇灌。
原来这就是被人疼的感觉。
可为什么被疼的人,也会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