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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桑神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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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桑神节,宜祭祀、嫁娶、出行。
夏雨初晴,碧空如洗,远山近水洁净澄澈,鲜艳明丽。
九里溪、黄桑院、高家村……方圆百里的百姓像归巢的蜜蜂般汇集到娘娘庙,欢声笑语和涌动的人潮酝酿出节日特有的醉人酒香。
村塾为此放假三日,那些平日吵吵嚷嚷的孩子们一旦离开,院子里显得冷清了不少。
吃完早饭,秦嫂子回家伺候婆婆。秦熠收拾好碗筷,翻开课本准备温书,被林潇一把拉住:“阿熠,今日难得过节,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秦熠并不觉得桑神节有什么意思,这样纯粹的热闹离他太遥远了,他宁愿把时间花在读书练字上。
可是看师父兴致很高的样子,秦熠什么也没说,找出秦嫂子缝补干净的褡裢,把凉开水灌进竹筒壶里,塞好盖子,然后去后院牵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小黑驴。
他的师父林潇,是个格外爱干净的人,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比如水必须烧沸一刻钟后再喝,筷子必须每月一换,碗碟洗净后不能用抹布擦,只能放置在阳光下晾干,每天入睡前必须洗脚擦身,再用昂贵的艾草香熏帐子……
诸如此类的行为,不胜枚举,和九里溪村百姓粗糙简陋的生活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师父是秀才,所以才格外讲究?
他进城送货的时候,也曾见过读书人在酒楼聚会。那些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高谈阔论,痛恨祁王懦弱无用,批评世子耽于女色,说得吐沫横飞,义愤填膺,可目光却时不时黏在远处弹琴的美貌歌妓身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同伴说那些人都是秀才公,但秦熠对他们既无羡慕也无敬佩,只觉得可笑。
那些人凭什么和自己的师父相提并论?
村子里的屠户、木匠、做豆腐的、开酒坊的也收徒弟,可他们无一不视徒弟如奴仆,脏活累活全都压在徒弟身上,还动辄打骂,故意磋磨。徒弟想要学点真本事,只能咬牙忍受,把师父伺候舒服了,才能得到一星半点的“真传”。
正因如此,所以才有“学徒三年扒层皮”的说法。
所以当黄半仙让秦熠拜师的时候,秦熠已经做好了被师父磋磨的准备。
这也没什么,哪个徒弟不是这样熬过来的?只要能学到真本事,秦熠皮糟肉厚,经得起打骂。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师父竟然对他这样好。
不嫌弃他家境贫寒,不畏惧村人的流言,不打骂,不冷待,送他字帖和书本,还在课堂上公然维护他。
温声细语,谆谆教诲,百般体贴,千般呵护。
在师父那里,秦熠吃到今年的第一顿饱饭。师父说自己不爱吃肥油,把菜里的腊肉几乎都夹给了他,那香甜的滋味让他久久难忘。
虽然师父生活中有许多古怪的习惯,但他对自己真的很好很好,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师父,好到秦熠内心生出一丝惶恐。
拜师至今的一个月,秦熠觉得日子过得太美好,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抬头看着骑在驴背上的青年,清早的阳光照在他雪白的手腕上,白得有些刺目。秦熠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神,脑子里还残留着那片令人遐想的残影。
他莫名有些心慌,只好握紧手里的缰绳,默念着师父昨日教过的课文。
“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可惜驴背上的人丝毫不能体谅秦熠的少男情怀,见桑林连陌,青山如黛,开心地哼起歌来,曲调欢快但甚是古怪。
“这么好的天气,就该约三两好友,去河边野餐,在草地上弹琴唱歌,多么快活!”
林潇对西洋乐器不怎么精通,但母亲还在的时候,教过他吹笛子,也能弹奏几首古琴曲。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竹林七贤,广陵遗声,自古隐士怎能没有琴声相伴?
只是一张好琴实在难得,桑阳城的乐器铺子里,一张普普通通的仲尼琴也要十五两银子,名家砺琴价格都在百两以上,更不要说收藏级别的好琴了。林潇便宜的看不上,贵的又买不起,只能望洋兴叹。
“还是要挣钱啊。”林潇心想,“不管古代还是现代,钱都是好东西,有钱就能过得舒服,活得有尊严,换来宝贵的悠闲时光和精神享受。所以要当隐士,必须有钱才行。”
……
他们走的是去娘娘庙的必经之路,一路遇到不少熟人,都是早起去看热闹的。大多数人都是步行,也有人骑马或坐车。
“林秀才,早啊!”孙老汉赶着牛车经过,笑着和林潇打招呼。
林潇点头回礼,瞧见那车上堆着些大大小小的竹篾箱子,问里面装着何物,孙老汉回道:“街坊里几个小娘子做的零碎花样,托我运到大集上卖的。”
这年头女孩子都会做女工,有些手巧的,平日做些手帕、荷包、鞋底、虎头娃娃什么的拿到集上卖,多少能换几个钱贴补家用。
师徒二人与孙老汉结伴而行,过了桑娘桥,就见远处田野间隆起个倒扣的水瓢形状的小山丘,山顶的竹林间隐约可见一片黛青色的飞檐,便是娘娘庙了。
山脚下那一大片村落名为娘娘庙村,当地人往往简称为庙村。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村里人声鼎沸,原来是村口的空地上扎了戏台子,杂耍艺人正披着彩衣表演舞狮。
周围敲锣声,打鼓声,欢笑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男女老少倾巢围观,拍手叫好,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容,果真是热闹非凡。
只是也造成了交通拥堵,前头一辆马车挤不进去又倒不出来,车上主人催促,急得的车夫骂娘。
“人也太多了吧,都挤不进去了!”林潇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心里有点打怵,后悔没戴个口罩出来。他以袖掩鼻,拍着秦熠的头叮嘱道:“一会儿别乱走,小心被人贩子拐了去!”
秦熠看着自家师父那张半遮半掩,仍清丽如出水芙蓉的脸,心想那人贩子只要长了眼睛,就不会拐我。
这世道男风盛行,他得把师父看好了,别被不长眼的登徒子轻薄了去。
“林秀才,你们跟在我车后头走!”孙老汉高声喊。
牛车在前头开路,秦熠牵着小黑跟在后面,慢慢挪过了村口人最多的路段,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庙村的中心,是一条四车并驾的大道,一直通向神山的山门。道两旁遍植桑树,树干棵棵粗壮如桶,枝叶浓密繁茂,苍翠如墨,不知何人种下,又生长了多久,绿色的甬道遮蔽烈日,庇护行人,仿佛一条连接仙界与人间的朝拜之路。
道路多长,集市就有多长。路两旁的摊贩一家挨着一家,一眼望不到头。
卖酒的,卖粮食的,卖草鞋的,卖胭脂首饰的,卖布匹的,甚至还有卖话本子的……林潇装作好奇地凑过去翻了翻,果然看到今年大热的小说《玉堂秘史》,只不过没有插图,字也很一般,比他的操刀的典藏版差远了。
摊主看他不感兴趣,低声说:“唉,有那种画儿,要不要?”说着眼睛往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男子之间的也有。”
林潇用了0.5秒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画,扔下句“不要”,拉着秦熠就走。
秦熠看着师父脸上的薄红,只能装做没听懂,老老实实地问:“师父,那是什么书啊?”
林潇转身看着秦熠,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说:“那是讲男女情爱的话本子,不是什么正经书。你年纪小,看那些会胡思乱想,影响学习,未满十八岁之前不许看,知道吗?”
早已通人事的秦熠乖巧地点头,说:“嗯,我听师父的。”
林潇满意地摸摸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