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伊之舞勺彼之舞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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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勺年华及冠岁，相许生死不离弃。呜呼前人相守难，更应怜惜眼前人。
万历二十年亦无甚大事，不过对于坛子来说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因为时隔两年，王安终于履行曾经许诺过的话，第一次带她出宫玩耍。其实若说玩耍也不尽然，坛子只在街上逛了半晌，大半天都随王安耗在陈宅贺喜和寺庙上香，坛子习惯性的乖乖跟在他身边，不吵不闹半步不离左右。
若说陈宅有何喜事，那便是陈矩的亲弟陈万策中了当年壬辰科殿试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这可是陈家第一个有功名的子孙，还是正正经经的科班出身，甚是值得庆祝。前日已经宴请了座师同年，三月十七日这天席上招待的便仅是自家人，算起来王安是陈矩的义子，陈万策的干侄子，自然算入这场席面的名单之内。而坛子九岁尚小，勉强未到男女大防的年纪，且众人皆知她的王安的小菜户（即对食的媳妇），便安排他俩邻座，使得王安在谈天的同时投喂坛子，能够两厢便宜。
从陈宅出得门来，王安带着坛子拐过几个巷口就来到大街上，为防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散，王安即使紧紧拽住坛子的手掌也还是放心不下，继而用丝带连着两人的汗巾子系了个同心结，幸而一路上的杂耍买卖都十分引人注目，这才没有遭到路人的围观。
待到坛子左手风车转，腰畔麦芽糖，眼盯王安手中的草编蚂蚱时，他们已经溜溜达达走了一段，还剩下一大半路程，干脆在车马行雇了辆驴车赶往香山。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达香山脚下，站在一座檀香缭绕的寺庙前，此庙名为慈感庵，王安来这的目的无那求签拜佛，亦非许愿还愿，而是来为一人上香。
添过香油，捐罢功德，谢别领路的小沙弥，王安牵着坛子熟门熟路地进入后院的一个厅堂，抬头便见几尊牌位，以及盘腿坐在一个牌位前的背影。
王安跪在那背影后方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请义父安。”再跪拜背影所对着的灵牌，口称：“请义母安。”坛子乖乖跟在他身侧原样照做，刚刚进门时王安就嘱咐她待会儿没有言语前莫动莫语，凡事跟着照做便好。
上完香，王安低声询问陈矩：“义父，您还要在这陪伴义母？”陈矩手中佛珠停顿，依旧阖目，微微点头。
“那我们也留下来陪您和义母。”王安跪坐蒲团上面对陈矩一脸恳切。但是那默念佛经的人仍是不发一声，只缓下数动佛珠的速度，因着义父未有出言明示，王安略思索了番便留了下来。
这一陪便过去一炷香的时间，坛子早由跪坐改盘腿，无聊得差点睡着，小脑袋困倦得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此时，陈矩终于开了口：“你先回去吧，我再陪她一会。我们都知道你有孝心，先回吧，让我单独和她说说话。”王安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不是坛子，于是叩首道别后，带着坛子垂首离开了寺庙。
因是坛子第一次来此为王安的义母上香，心里各种好奇，一旦产生兴趣又重新变为活蹦乱跳，踏出庙门，禁口令一失去效用，立刻竹筒倒豆子般问了出来：“安爷，义母为何在那木牌上？”歪头回忆，“先妣陈氏王儒人红樱之莲位，何也？旁里似乎还有一列小字，可惜看不甚清晰。”似乎王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只顾大步前行。
坛子没有接触、亦没有听说过与牌位相关的话语，毕竟宫里寻常地方不许摆放灵牌，而能够放置灵牌的专管祭祀的帝庙闲杂人等无法接近，所以她对初次见着的代表王安义母的木牌产生许多疑问。这些疑问甚至让她忽略了静坐一旁的义父，虽然义父也分属等闲见不着面那一类，但毕竟随着王安请过几次安，且每次请安陈矩不是面无表情就是一脸严肃，着实无有什么吸引力。
县内常年有香客上山拜佛，有些小户人家没有牛车可用，独个儿又租不起驴车，便会乘坐搭载散客的骡车，虽然拥挤但只费几个小钱便能省去不少功夫。这些拉客的车马在山脚也有几处停当休憩的大棚屋，车主交上一些草料茶水钱便可歇歇脚，顺便等待下一拨客人，若是碰上那大方的人家，或许还会多给几个跑腿费，一天两个来回也能攒下不小的身家。
看着天色不早，王安在棚屋包下一辆干净略小的驴车，预付车夫一半的钱银——约一钱重的滴珠①作定金后，掀起布帘抱着坛子进车内坐好。顾及回城尚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且颠簸，为免坛子颠得不舒服，将她搂进怀里坐在腿上，坐定后突然不急不缓地开口：“那木牌即是灵位牌，故去之人皆需接受供奉，三年祭后便可为先人设立灵位牌，以便祭拜。义母……已故，自然是在那木牌上。那牌上写的是义母的名讳，王氏女，名红樱。我们身为宫人本就没那许多规矩，而且当年义母病重，义父想添些喜气好去除邪秽，便让我随着义母姓。可惜……宫闱艰险，歹人作祟，算来今年已是十年祭了。” 原来是向坛子解释，语毕又添上一句，“为人子女者，不可随意评论长辈，方才所说的话你都要记着，以后我也不会妄议。”
捏捏坛子柔若无骨的手指，低沉的嗓音继续在她耳边慢慢说道：“坛子，你要记得，不管在哪，宫里或者是这外头，说话的时候都要小心隔墙有耳，尤其大庭广众之下更要小心。像我们这般，若是话里犯了什么忌讳被人拿住把柄可就不妙了。听到没？尤其是你，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家伙，不过也莫要担心，不管你惹了什么官司都有我在呢。”
帘子被风吹开一道缝，带着土腥气的凉风钻进来转了一圈又被帘子掩在外头，车轱辘在道上骨碌碌得碾过，坛子一边随着轱辘声上下抖动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安爷的教导。安爷的声音真好听，听再多都不腻烦。
旅途无聊，王安索性把些常识说与坛子听：“大多数宫人都是四五岁进宫，经过几年的教习方可领了差事。到了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时便可与人对食结为菜户，生时同衾死后同穴，便如我们俩，就是菜户，你和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要在一起。菜户是不可能有子嗣的，大多像义父义母这般认下个义子义女，再于寺庙内预先卜得块地，将来才能合葬在一处，得上香火供奉。四年前初初遇见你时，我已开始在庙里捐功德，不求富贵荣华，只望待得百年之后能有块长眠之地，将来你我能共一墓穴。坛子你说，若是和义母义父邻里做伴，这般如何？”
坛子虽年岁尚小却已开蒙三年有余，通读《五字鉴》②明了事理，有些想法早已深深刻入骨髓，例如：“将来自是和安爷在一起，安爷去哪我去哪！和谁作邻居你决定便好。”直白简单一辈子都没变。
热闹却有些脏乱的街道、平稳的背脊、暗红的灵位、生同衾死同穴，多年后坛子对万历二十年的出宫记忆就只剩下了这些，而那能够出宫的最主要的缘由——陈家家宴，却是遗忘得一干二净。
次年，即万历二十一年，朝堂上皇帝爷爷仍在撒泼耍赖得推延大皇子开蒙，后宫诸人仍旧生活在郑皇贵妃的统治下，尽管这将近三十的女人头脑简单手段粗暴，但是宫里刚刚为皇七公主举办完的“期扬”（即抓周）显而易见她荣宠依旧。
这年坛子十岁，而王安业已二十。但凡男子在世上渡过二十载，便可称为弱冠之年。
《礼记曲礼上》有云：男子二十冠而字。即男二十岁便可举行冠礼，并由师长赐以字。
虽说王安出身宫人，非是正常男人，但是自认学识才干不比这世上的男子差，身边又有一个小菜户，当然不可能忽视这对于男子来说非常重要的仪式。
王安的亲人不多，到场的也少，份量却重，上有义父陈矩和义父弟弟陈万策，至于坛子则站立一旁帮忙递送物品。还有数个知己好友，王安身上有文人的气质和才华，却没有文人相轻的毛病，因此结识了许多士人，这日及冠便有几位志同道合者来此观礼，这几人便是杨涟和刘一燝、刘一焜、刘一煜三兄弟。为了便于观礼之人的来往和行事，冠礼的地点安排在义父在宫外的宅子里，义父行事低调不愿招人侧目，因此邀请的人少，来此的同事自然就更少了。
坛子递上外裳让王安自行穿上，穿好后跪坐于蒲团上，低头恭听长辈训斥，而坛子则站在王安身后将他发髻解下散开，拿篦子一缕一缕慢慢梳顺，待到两位长辈都结束论教，坛子也恰好将长发梳理完毕退至一旁。接下来便是陈矩的工作，梳拢王安的青丝为一握，于脑后置一木簪绾成文士髻，绾好后套上白玉发冠再用一玉簪固定，如此再受王安叩拜一回便是礼成。
正可谓翩翩如玉少年郎，及冠礼成气如兰，那厢受到亲朋赞，转眼不见小青梅，预知青梅女何处，躲入厢房扮娇羞。
年方十岁的坛子情窦未开，自然不会因为她的菜户太过俊秀而害羞，只是外头外人男子过多，顾及身份她也不宜长久待在那，且他们的谈话与她无关，至于添茶倒水则另有丫鬟仆从。于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厢房里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直到她将话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茶水点心也灌满肚，无聊得开始研究络子的打法时安爷才终于回来。
王安笑容满面地抱起坛子坐下，将手中的金钗凑到她眼下，饶有兴致地逗弄：“坛子——，看看这是什么，想要不？”
坐于他膝上的女童伸手接过金钗，转头趴在他耳边回答：“想要。”
王安怜惜她的乖巧懂事，轻轻抚摸她的细软发丝：“真乖！我刚刚招待完来观礼的好友，约好下回休沐出宫再做东请他们吃酒，送了他们出去又被义父、叔叔轮番叫到书房嘱咐了许多经验，直到现在才有空闲进来看你。”伸手点了点蝴蝶样式金钗头部的缠丝吊坠儿，“这金钗是我前次出宫的时候去金店里预订的，刚好今天送到宅子里，之前忙得很没来得及给你，现在你看看喜欢不。如果有哪儿不喜欢就告诉我，下回再做个你喜欢的款式。过几年也就轮到你及荆了，总得备下个漂亮大气的钗到时好帮你簪上。”
女子天性喜欢精致闪亮的东西，即便是未有女为悦己者容想法的女娃娃，也逃脱不了这些金灿灿的饰品的吸引。坛子原本就不介意等上安爷多久，这回又有礼物收，更是眉眼弯弯巧笑倩兮，至于话中提到的及荆，自有安爷替她打算无需费脑筋烦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伊之舞勺彼之舞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