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识待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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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女，与君食，食得恩爱百年鸯
对食郎，欲嫁郎，嫁郎不悔共暖房
万历十五年春，又一批的宫女被进献了上来，这些女子都未及豆蔻，有些还是一团孩气，几十名女童按着高矮在贞顺门的过道排成一溜，等着各个太监老公①优先择选，若有看中的登记个名儿便可直接带走，剩余的女娃儿在入档后指派到宫中各处做活，由于郑贵妃为了固宠，但凡皇帝爷爷夸赞过美貌的女子都被罢退浣衣局，这些青春年少自然也只能在远离帝王的角落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至于浣衣局，那是年老及有罪废退宫人的去处，送到那儿的啥也不问，上来就先打板子，熬过了一顿打就开始数年如一日的浆洗衣物，这便是瞧不着头地熬，所以许多宫人都向上钻营。便是为了避免年老凄惨的下场，也不得不往上爬，总归逃不过被人踩或踩着别人往上挪的命，终归这都是后宫离人的宿命。
王安正巧就刚被人踩了一脚，即使已经在宫中待了整整十年，却不能掩盖他仅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的事实，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的义子，围绕在他身边讨好的宫人总是不少，加上多年在内学堂的学习，王安还保留着一些天真。就在昨天，这和宫闱格格不入的天真终于消失殆尽，在他独自哭了大半夜之后，在得知对食的宫女利用他调进皇帝寝宫的第一晚就爬上了龙床之后，那些无用的天真就此消散了。
这会子王安被陈爹爹派出来瞧瞧热闹散散心——挑选新宫女，他们院人数已经足够，再加几人也无可无不可。陈矩老爹知道王安在为对食难过，但是对食只是口头约定，且身为宦官者自诩大丈夫，一般不与宫女计较，正好今天有批新来的宫女，就让王安来挑挑有无合乎心意的。不得不说陈矩老公还是很有神棍天赋的，随便一想就蒙着了红线姻缘。
王安面对一排的垂髫总角脑子里忽的冒出一个想头——挑个童养媳，手把手从小养大，好叫她能够以“夫”为天。
便是这般，王安从一溜看不出相貌差异的孩童里挑中了木讷瑟缩的坛子，告了记名太监一声，就一把抱起四岁的坛子，沿着宫墙往司礼监走去。坛子不知她的将来会是如何，而托抱着她的人不回头地向前走，坛子趴在他肩上盯着那扇陆续有人进出的朱红宫门，眼泪不住地滴落，彼时，他们初遇对方，互不相知，这却是一段从十四岁和四岁开始的缘分。
自带回坛子，王安就把她安排在自己的房间，亲自照顾，作为陈掌印唯一的义子，王安自是独寝，至于和宫女同住虽不合规矩，但亦无大碍，毕竟皇帝爷爷也允许宫人对食。最初的一旬日王安都不假他手地照顾坛子，同吃同住，俨然是个奶爹的模样，只是他俩一直都没有交谈过，一个是跟随宫里职权最高的太监长大，知晓言多必失，一个是乡下出来的小儿，被这些时日的遭遇吓住，即使每天能见着的就王安一人，也不敢问上一问。不和坛子言语虽非王安本意，却也不甚在意，凡是有差事出门，就把坛子反锁在屋内，坛子无胆吵闹怕再次易主，除了偷偷掉金豆子也别无他法。接连几日，坛子都红肿着眼泡，晨起后眼睛肿得都瞧不见物事，这才引起王安的在意，忽的，王安发觉他屋子里这个不声不响的玩意是个活物，发觉这个活物也有自个的情绪，出去寻摸了些稀罕食物回来哄着。孩童对于零嘴总是没有任何抵抗力，便是王安始终如一的表情，坛子都觉着从冷面变成了温和，没几日就粘在王安腿边，走哪跟到哪，每天都乖乖待在屋里翻花绳玩儿，或是吃几颗果脯，安安静静地等人回来。
这几日王安都在外忙活，自打坛子合了心意，他总想了解了解坛子过去如何、父母兄弟是否有什么牵连，若有不妥还得另做打算，也是想着打探下坛子的喜好，若能拿回几样喜欢的玩意哄人开心是最佳，还有的就是王安自个奇怪的想头，他觉着坛子是自己的“童养媳”，无媒无聘的不成体统，若能交份彩礼立个字据才算完满，便是无效也心里舒爽。告了陈爹爹一声就出宫照着坛子录入的资料找去，根据里长指明的地址王安终于见到坛子的家，一户挺小的院子，只是相对于边上的几户人家要好上许多。因看到王安的衣料乃是丝绸所做，即使没什么绣工也显露其身份不低，户主不敢怠慢连忙回话，当得知面前是宫中来人时，急忙往王安那塞钱袋，边塞边哆嗦着把事情给一股脑交待了：
坛子是被人卖过来的，最初是从哪买来或拐来这家人是一概不知，因为今年指定这家的小女儿进宫当宫女，家人舍不得便偷偷买了坛子顶替进宫，为此家里还花了一笔钱来打点上头的里长。坛子买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问她什么都说记不清，除了哭什么都不懂，送进宫前还专门哄着她教了几句吉祥话，可是好像没多大用处，坛子记不住。
王安问及坛子的卖身契，那家人说当初便是为了顶替，怎敢到官府立字据，契书自然是没法改签，就把原来是契约烧毁了事，继续问下去，也只推说不知道，最后除了拐子的名号再没套出其他有用的东西。于是王安收了钱袋，告诉户主坛子被宫中发现是冒名顶替的，已经被溺了，他就是出来问问，现今问罢也就回宫交差了，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那户在家里提心吊胆，最后害怕得连夜搬家，硬是从大兴县最北挪到了宛平县最南。至于那个拐子，人海茫茫无处可寻，王安只是把那人名字默默记下，以待来日。
解决了一桩事，王安显然很是高兴，回屋后直接把坛子抱在腿上，一边捻着特特从尚膳监拿回的花生逗着，一边想着自个的眼光真是好，这般不吵不闹省心的乖孩子真是难得，也不枉咱这般对她好，连皇帝爷爷的零嘴都截了过来。这段日子的相处效果显然不错，坛子已经习惯坐在王安腿上，乖乖看着王安手里的花生，即使她没见过也能肯定这是样吃食，她每次接到的都是没吃过的、稀奇又好吃的零嘴，只是这次的很是不同，硬硬的、香香脆脆、还有股咸味②，真是好吃。
坛子年幼，又是王安养着的，看着陈掌印的权势无人敢议论王安的行为，毕竟想让宫内少那么一两个人最是便易的事，因为过错被贬到浣衣局的人总是不少，能一直混在宫里的人都明白谨言慎行的重要，而没那脑子的人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尤其是陈掌印的仇人——没脑子的郑贵妃。
就这样，时间便在两扇门里滑过了两年，滑进了万历十七年。
万历十七年，皇长子八岁，郑皇贵妃所出的皇三子四岁，对于册立太子前朝已吵闹许久，那些大臣无视皇帝的百般暗示，执意要求立皇长子为太子，可惜上有皇帝的阻挠耍赖，立长一事终不能成。
后宫和前朝情形类似，在郑皇贵妃的粗暴高压下宫人怜悯境遇困窘的皇长子，但是谁都不足以撼动她的地位，便是久居深宫的皇太后和皇后殿下都不能。
王安教导坛子时曾谈及宫中诸人：“太后殿下和皇后殿下徒受尊敬却无实权，至多能以孝道规矩劝勉皇帝爷爷，要想动摇爷爷的决定，我知道的仅郑皇贵妃一人，可惜这个女人除了笼络圣心其余方面蠢笨至极，若是妃嫔此足矣，但以她的道行想争夺皇后嫡子之名远远不够。且爹爹最是正直，举止行为严守‘祖宗法度、圣贤道理’，于公于私都必会拥立皇长子，立长立嫡乃大势所趋。今后若遇着贵妃一派，你远远避开便是，免得招惹祸事。”
前两年坛子尚小，被王安拘在屋里没安排差事，如今坛子长大许多，对屋外的好奇是一天天增多，常常是为了出门玩耍而吵闹不休，估摸着再过几日门窗便拦她不住。王安想着堵不如疏，势必要叫她知晓外面的残酷险恶，好让她收了心思乖乖呆在家里。王安谋划一番便将坛子安插进甲字库看管花黄一物。
这甲字库是宫中十大内库之一，职掌银朱、乌梅靛，花黄、丹绿矾、紫草、黑铅等颜料、布匹，皆为浙江等处岁供之，以备御用监奏取，且库中主管正九品的大使、从九品的副使各一，是以内库的空缺十分抢手。
坛子自打领了差事，每日辰时饭毕，王安应卯之前都要先送坛子至甲字库前的甬道，远远看着她进去，傍晚申时再接回司礼监一块食用晚餐。差事并不麻烦，只需保管好花黄的箱笼钥匙，按副使的吩咐开关锁头，物品的入库出库自有他人登记搬运，每日离开前再清点一番告知副使便可。事务轻省，距离住处的脚程也不久，还可结束每日禁闭的日子，初始坛子做事十分尽心，甚至央告着王安学写了“花黄”二字，这是坛子除了二人姓名之外唯二会写的字。
虽坛子有心，奈何年幼被其余共事者轻视，且王安没有拜托库房管事照拂一二，初时宫人尚且观望至多言语讥讽，坛子头脑不甚机灵听不出弦外音犹自欢喜，只气得那些逢高踩低一个仰倒。待到数月后，因为坛子每日都比旁人早到晚归，众人不知坛子是谁照料着，且王安故意压着消息，司礼监外大多打听不到坛子有何背景，于是甲字库里的日子一天难过一天。
当坛子第三天带着满胳膊的青紫回来，王安一边上药一边听她哭诉：“皆不知为何，李宫女不过大我两岁，众人便处处让着她，却不肯帮我一帮。每每遇上她，她都要狠狠拧我说是挡道，旁人皆言我挡道还娇气，轻轻一碰便装哭，真真气人。因传她是郑贵妃跟前的侍女，我只好绕道，可是不知为何总是碰上！”
让王安擦净涕泪，坛子继续掉豆子：“我根本就没想对上她，可怎么都会碰上被拧一把！我不想再去了，你帮我解了这份差事吧，胳膊真的好疼。”
终于达成目的，王安内心却无有一丝开怀，而是丝丝缕缕的心疼，涂好药膏，将坛子搂到腿上，拍拍背安慰着：“你说不去那就不去，明天我就去销了这份差。你看，除了我谁会对你这么好，外面的人都那么凶恶，你是应付不了的，呆在家里岂不是好。你现今正好双岁，该是启蒙的时候，每日学学书描描红，等到休沐的时候我还能带你去京郊寺庙，比库房好玩百倍不止，如何？”
没有听到预期的答案，王安低头一看，坛子已然哭累了睡着，不禁感慨，孩童便是简单，想睡睡、想哭哭，只道会护她一生都如此简单无忧。
翌日，王安出去绕了一通，坛子就不再是甲字库的编下，王安把她改回司礼监在他手下当值，不仅可以同进同出，利用职务之便还能一块休沐、出宫。舒服得让坛子再也升不起对外界产生好奇的念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个和他俩的过去将来会有莫大联系的人已进了宫来，此人名为李进忠，此时他接手了坛子在甲字库的差事，将来还会接手王安的差事。只是现今的他们还没有任何交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识待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