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事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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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二年春，经过“立长派”大臣多年前赴后继上疏、请辞的抗议施压，国本之争终于以皇长子出阁读书这一双方皆不满意的旨意结束了第一阶段的争斗。
恪守祖宗礼法、拥护皇长子的臣工们虽不满意这与期许大打折扣的结果，也只能满面欣慰地接受，放朝之后小酌一番彼此庆祝下来之不易的胜利小果实，酒醒过后摩拳擦掌继续发扬文死谏的风骨，努力将皇长子拱上太子之位。
宫里边，皇帝爷爷颁布了挑选讲官为皇长子朱常洛启蒙的诏书，终于摆脱众大臣的烦扰，过个清静日子，又可拖延一阵，立时浑身轻松。本还担心郑氏哭闹，幸而皇贵妃头脑简单，压根不了解皇子开蒙的重要性，依旧御前小心奉承吹着枕头风，保持对外张扬跋扈的好心情。
郑皇贵妃的心情不错，王安的情绪也不低落，甚至算得上雄心勃勃，因为他将开始给郑氏添堵、为义母报仇的日子。经由秉笔太监陈矩的推荐，王安受皇命担任皇长子伴读一职，且不论陈矩父子二人都是正统大义的拥护者，便是根据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一话，他们也乐于见到这一局面，何况亲身参与太子之争斩灭她的奢望。
虽说天家无小事，可这些大事对坛子来说仅仅是安爷口中的局势分析，听过便罢。身为女子自然不妄议朝政，但这不代表她听过就忘，事实上正好相反，只要是王安告诉她的事情，不管是正经教导的规矩道理，或者是闲聊时的诉说，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兼之年少记性好，记下的东西轻易不能忘。
此时两耳不闻朝堂事的坛子正和王安一块收拾衣饰、细软等物装箱，王安当天便要搬到皇长子所居的慈庆宫内开始上工，作为伴读，不仅要服侍皇子读书上进，连皇子玩耍都要在一旁陪玩，如此这般非是同殿不可。即使是不得自由身的宫人，但凡有些地位且在宫里生活了十余年，各种零碎都是少不了的，坛子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晌方才一点不落得收拾好。恰巧王安应付完了过来告别表示羡慕、同情安慰或是嘲讽的宫人，歇了一盏茶的功夫，招来两名火者（打扫庭院的低级宦官）抬上箱子跟在身后，牵着坛子便去往新住处。
春风过夏色临，坛子他们已经在慈庆宫偏殿居住了月余，并长期住下去。不得不说这慈庆宫真不愧是宫里两大主子所厌弃的，不仅王恭妃的份例常年久拖难得，连皇长子的按例虚耗都缺斤少两、质量低劣，跟着这样的主子自然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甚至于这不受宠的主子有时还得仰仗其身边的宫人照拂。只是王安本性正直，不愿仗着义父的势压人，且寻常后宫女子比之宦官地位略高，秉笔太监的名头对她们的威慑力不大，仅靠伴读一职的权力，能够插手的事务毕竟有限，苦哈哈的皇子仍旧过着苦哈哈的日子。
幸而王安除却皇子伴读的身份以外，还是陈矩唯一的义子，凭着这一连带关系，也没人胆敢克扣他和坛子的薪俸，便是膳食也有位卑的火者提前送来。至于平日在皇极殿内侍读朱常洛，为防肚饥，坛子都备些糕点让他出门时带走。
等巳时（9点）王安出门当差后，坛子便待屋里看书描红或是打个络子、缝补些衣物，间或休息下和差不多年纪的宫女聊天玩耍。自从搬进了慈庆宫，坛子总算能遇到和她岁数相当、性情相仿的女孩儿，若是天资聪颖、机灵讨巧懂得钻营的，也不被排挤到这不是冷宫胜似冷宫的地方当差，都是相差无几的小丫头片子倒也能玩到一块儿去，便是王安也不担心她会被人欺负。
一群女子聚在一处，总会争教个高低，选出个领头的，便是这些女娃儿也无有不同。只是十余岁的女孩儿，眉目尚未长开，一脸孩气也看不出美貌与否，只不过一白遮三丑，坛子教王安拘在屋里捂了几年怎么着也较之常在外头跑闹的小孩白上那么些。更勿论坛子的德容言皆是由王安亲自培养的，更是胜过内书房里女官笼统训教的旁人，再加上王安的身份，足以使她成为这十几个少女中的魁首。只是天性使然没有争强好胜之心，不过落得个脾气好的评价，小宫女闲暇时都乐意来找她玩，便是听她说些文字女儿经也是好的。
尽管坛子在文字上的水平高于其他宫女，但不可能日日都聊这些事物，有时也会跟着稍年长的宫女学做些针线，坛子的女工确实逊色同龄人不少，毕竟王安不懂，自然也不可能教。坛子原本的女工一直停留在简单缝补内衣的程度，直到进了慈庆宫和小宫女们玩在了一处，看着她们做些针线衣物，偶尔帮个忙，渐渐得也学会了些技巧，开始能够上手做些小东西。
比如现在，她就跟着一位年龄稍大的宫女学着缝制月事带，这是每个女子长成后都必需的物品，也是女子必要学会做的一样活计。缝制月事带十分简单，看过一遍就能学了个大概。
待申时（15点）慈庆宫里的小膳房送了餐盒来，等王安回来便可一起用膳，食毕将用具重新置入餐盒内，过上一个时辰自会有人过来收走。
饭毕之后天色尚明，王安自去窗子旁的书桌前习字看书，坛子则在离间的箱子里翻找布料。宫人每年有四套衣裳，只是宫里人口众多难以制好成衣再位发放，便让人领取相应份额大小的布料，各自仿照制式缝制，只要样式差不离，没有逾矩的地方，其他皆可自行决定。然而宫中宦官几乎都不曾学过剪裁，有菜户者自有人帮忙打理，若是孤身寡人拿些钱自然也能找着地方去量身制衣，例如王安，因为菜户年纪小尚拿不了针线，他们的衣物都是花些钱另找人订做的。如今坛子开始学简单的缝线，也就慢慢学着做内里的小衣等物，毕竟这么私密的物品还是自己做着比较放心。
仔细找了一番，坛子对比几匹布料，最后挑了一匹素罗，罗布比较绵软厚实，素色也适合贴身穿。将罗布摊开裁出两片方条状，两块交叠针脚细密得锁上三边，留下一道窄口，再缝上长长的细布条以便将来固定之用，由于坛子心中另有打算，只将带子主体的方条比之原样加宽加长了几分。此物样式简单，只是针脚有些麻烦，坛子连着上下穿针直到暮色降临才得以完成。
晚霞遍布西天，手中的布带也终于制得，便是未好也得停下活计，只因王安早先有言，每当光线不足的时候，不许她做这些费眼力的事，劳神伤眼。其实夜里灯火若是明亮，倒也不妨费神做些针黹，然而烛火高亮的白蜡价贵，日日用着不适当，点一两盏价廉的油灯也适宜，况且自古以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此从没有人有过质疑。
低层宫人的例钱有限，尚且积攒银钱以备日后不时之需、防老之用，上层宫人自然也有这些烦恼，至于王安，他还需多备坛子的那一份，须知坛子的例钱尚不能满足一人的衣食。因此宫中多有偷盗财物者，便是皇帝的寝殿都有珠玉丢失，何况其他妃嫔处？
虽然王安如今也有底下人的孝敬，可毕竟只是依着义父的照拂，而且义父本就厌恶扰民伤财的勾当，收到手的财物也是不多，尤其他们现在跟着大皇子，一穷二白的主子也赏赐不了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估计慈庆宫是整座皇城里丢失物品最少的宫殿，大皇子是那么的穷，而宫人也不会窃取彼此的财物，即是常例，也是因为宫人本就无甚金银且一般藏匿得难以寻摸着。
坛子将布带叠好板板正放置一旁，起身放轻脚步走至门前，远远眺望天边的鱼鳞状彩霞，边放松眼睛边舒展筋骨。日落矣，安爷也将停笔休息，拾掇好物事关上窗牖，一日里的正事便算是完成了。
白日即将落幕，人们都在准备夜间活动：守节的寡妇摸出铜钱准备撒地上夜里摸着打发时间；平民小夫妻洗洗上床开始传宗接代；皇帝爷爷已经看毕司礼监归纳出来的奏章简介，挥挥手赶往郑贵妃处预备享受天伦之乐。而王安和坛子这对则是摆上茶水糕点，点亮昏暗的油灯，按时开始每日的闲聊时间。
王安因自身缺憾，对身体洁净特别在意，早晚洁面洗脚，倘若温度暖和，更是日日擦洗不肯身上留有一丝污垢。坛子与他同住一室、共寝一床，长年累月得也养成了与他一般无二的习惯，正如世人所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菜户们说话行事总会带上彼此间的痕迹。
待两人都洗漱完毕，穿着整齐的亵衣随意靠坐在木雕床的两头，聊着日里发生的事情，这些大多都是单调重复又无趣的，不一会儿也就说尽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安会教导坛子，或是学识或是人脉关系或是脑中所想到的他认为坛子应当知晓的内容。最后，结束了课业，便是感情培养时间，他们会随意聊些趣事，说说前人游记里记录的风景名胜，每当这时，坛子都会眼睛闪闪地表达她的愿望：“将来我们也去那里玩吧，还要吃这些东西，看起来似乎很好吃啊！”王安总会满是宠溺地许诺：“以后我会带你去的，想去哪就去哪。”
这天的谈话如往常一样开始，只是谈到下晌做了些什么，坛子掏出早已置于身旁的月事带递给王安，同时开口：“安爷，这就是我今天新学会做的带子，你看如何？送你好不好？她们言及此物宫人皆有用处，我暂时用不上，第一个就送你吧。我想大人的东西总是要比我们的大些，也就做得大了点，这个大小可否？不过第一次做，那个，安爷你喜欢么？”
当王安接过这条布带看清样子时，他的脸便开始发烫，这是什么物什他心里也有数，事实上，他也有几条这样的带子。宦官体有残缺，裤子容易发黄，便是日日替换衣裤也避免不了身上带着股气味，于是略有些体面的都会穿着这种样氏的布带，里头塞上草纸替换起来也便宜。只是王安从来没有告诉过坛子这些事，因为他觉得有些污秽，便是他原有的布带都是义父帮着置办的，一直换洗着用到现在。
王安知道，坛子在他心里原本便占了一席之地，现在这个份额又加重了。他的脸是红的，心是暖的，抑制不住心情得抱住坛子，只是不断出身喃喃：“喜欢，我很喜欢，坛子，喜欢……”
夜里的活动便这般结束，王安和坛子难得的早早熄灭油灯就寝。
自万历二十二年始，每年端午坛子送与王安的礼物都是两条做工精细的月事带，这是他们之间的温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事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