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执 我从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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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卿荷夫人处离开，再度走到那个幽暗的长廊，紫英站在墨绿色的灯下，她如同一个制造精美却诡异的娃娃，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我。等我即将踏入魂归殿的时候，她忽然轻声问：“我们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了，对吗？”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在灯光照耀下满含暴戾与血腥。
哦，我想，他们不该只在卿荷夫人身上想原因，也许这些被称之为残次品的幼龙，也应该列入治疗范围内呢。
我不再看她。回到魂归殿。
冥界神君坐在广榻上，手里拎着一本书，堇青依偎在他身边，看上去好似父子一般。
他抬眸打量了我一眼：“嗯，看样子我低估了你。”他松手，将书扔进堇青怀里，往后半躺着，用漂亮的手指骨节撑着下巴：“你要什么酬劳？”
他黑色的衣角垂到我眼前的台阶上，我看到那上面绣的上古神兽，各个精美绝伦，几欲破衣而出。
“……翁沅听说，在神君的花园里，关着许多已经快要消失了的上古神兽。”
“没错。”他羽睫微垂，“怎么，你想要一只？恐怕你养不起。”
“不，我并不是想要。”我垂着头，看着脚下黑色的地板，它太光洁明亮，能照出地面上的一切，“我想知道，神君花园里，是不是有一只叫做‘商陆’的梦魇。”
冥界神君微微侧首：“……是有。”
我猛地抬头：“我请求让我见商陆一面！”当年商陆送那个人飞升成仙，只有它知道怎么才能再度联系上她！
“可是，商陆已经死啦。”堇青轻声说，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你来得太晚啦，商陆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死了？
“作为一只梦魇，它已经活得够久的了。”神君像是可怜我一样，声调柔和了一点，“既然它已经死了，那你就换别的报酬吧。”
“那……请给我一箱子饿鬼虫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商陆死了，我能联系上那个人的最后一条路也断了。我到底，是悲伤，还是开心呢？
“可以。”神君挥挥手，一个翠羽宫女立刻从角落里出来，“去取一箱子食蛊来。……你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我想了想：“……没有了。”话音刚落，“啊，翁沅还想请问神君一件事。”
“什么？”
“您知道卿荷夫人的故事吗？”
“知道。”
“那您，知道哪个囚禁在河里的人是谁吗？”我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只手抚摸着堇青的头发：“我确实不知道。我曾因为想为她找到那个人到底是谁，而去天府翻查那些罪人名录，名录上会记载那个人什么来历所犯何事什么罪名关押何处。可我足足翻了一百年，也没有找到广河到底是谁。我拥有查看几乎所有名录的权利——除了天地初开的上古时期。而广河所提到过的最美的仙子杭媗，我也特意去问过，世界上第一朵花盛开，其中诞生了杭媗仙子，而她仙灵永寂，是在七千八百年前。那时我还没有诞生。所以，我除了能知道那个被囚禁在河里的人是上古时期的神君外，无法知晓他到底是谁。”
卿荷夫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广河到底是谁了。
我不免觉得伤感，此时翠羽宫人提来了装着饿鬼虫的箱子。我正准备告退，另一个宫人疾步跑了过来，尖利的声音喊道：“禀告神君，王后要见长生姑娘。”
我看到神君的抚摸堇青的手顿了顿，他的神色开始变得晦暗难辨。
然后他嘴里吐出一个字：“准。”
冥后，她名叫单相宜，是鲤鱼精。一点也不高贵不美好的种族，奈何冥王喜欢她呢。我还记得当年她出嫁，四师兄、六师兄、傅延年、还有小天冬一起去观礼，回来时候他们兴奋得不得了，说那场面，壮观美丽到极致。
那时我和八师兄因为符咒不会画，被师傅关在家里练习，没能看到，后悔得要命。
可不久之后，就传出帝后不和，闹得很大。冥后出逃，被神君用天雷打落，强行带回冥府。
然后，就再也没有冥后的消息传出，她和她盛大的婚礼和声势浩大的出逃，一直是我们这些小妖茶余饭后谈论的笑点。
没想到，我也有能见到传说中人物的一天。
跟着翠羽宫人的步伐，我来到了另一所宫殿。和魂归殿不一样，这所宫殿极尽精美之能事，是白玉所筑，宫殿墙体上雕刻着精美绝伦的浮雕，上面的人物山水栩栩如生。当中的牌匾上写着“溱洧殿”。
溱洧？我记得诗经里有一首诗，就叫做“溱洧”。……是首爱情诗。
和这地府其他地方不一样，溱洧殿一踏入，便觉得温暖如春，这儿的侍女，甚至都不是那些统一的翠羽宫人。她们娇俏美丽，大约是些小妖。
其中一个朝领我进来的翠羽宫人挥袖：“哎，别进来啊！脏死了！”那翠羽宫人什么反应也没有：“禀王后，长生姑娘来了。”然后就退下了。
那群俏丽的小妖娇笑着，之前说话的那个走过来：“你进来吧。”
地府是有统一的宫人的，不论在哪个城市，都是用那些翠羽宫人。从没听说过谁可以用外面的小妖做宫女的。
“九师妹，你是没看见，她出嫁的场面啊！”当年傅延年回来后，和我说，“冥王一定很爱她呢，要不，你听过那届冥王娶妻这么大排场的。”
带着回忆和好奇，我终于进入了大殿。
然后我看到一个穿着缥碧色裳裙的女子坐在宝座上，她美，可不足够美。我原本以为能让冥王如此喜欢的妖，不说倾国，至少也要有倾城之貌。她眉目自然是美丽的，秀丽精致，可气质却如同风中的枯叶，明明年轻娇嫩，却带着枯萎衰败之感。
“你是长生？”她问我，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猫儿，苍白细弱的手指缓缓抚摸着那只黄色的小猫。
“是，……请王后称呼我为翁沅，这是我现在的名字。”我再次说。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说什么，谈话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她说到：“当年我父亲带我拜师，曾找到过你的师父。不过他不肯收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执念太深，无法点化。我当时十分生气，不过第一次见面，怎么就断定我是什么样的性格呢？于是我转投了另一位名师，为了出口气，还特意找了和你师父关系不好的妖怪。”
又是一个故事。我心想。
“后来我才知道，你师父说得很对。我确实执念太深，奢求不到想要的，才落到了这步田地。”她杏眼晦暗，直视着我，“你知道我不过是个鲤鱼精，虽然颇有些天资，但，到我出嫁那年，我也不过有几百年修为。你说，逐日到底为什么看上了我？”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逐日，是冥界神君的名讳。
瞬间我很想爆句粗口，你出嫁的时候我才多大点！我哪里知道为什么！
不过她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这不怪他，怪我。我为了气墨言，主动去招惹的逐日。”
大八卦！
我揭开了帝后不和的千古谜题！
“虽然是我的错……可他也不能，也不能这么残忍啊。”单相宜的眼睛里涌出仇恨，“他怎么可以把墨言的灵魂打散！让他在三界中飘荡无法成形也无法轮回！”
哇，神君连报复都这么高水平，值得佩服。我毫无同情心的想到。本来就是你去招惹的人家，不怪人家得知真相后怒火滔天，你当神君是拿来消遣的？
“你现在肯定在想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对不对？”单相宜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目光如同火，威严感立刻扑面而来。
“……翁沅不敢。”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她往后仰，靠在她华美精致的宝座上，“你师父鬼目决明于医学上大有研究，你们十个弟子各自得了他一部分本领，他写有一本著作，那上面记载了许多已经失传的上古法术。他的十个弟子，前三个已经飞升，第四个，据说快要树化，和你们老家风静洲融为一体了，第五个是僵尸，那书僵尸若是拿了，日后可就没人能降伏了。第六个我动不得，第七个已经死了，第八个喜欢奇门遁甲多过医术，第十个从不离开风静洲，所以，我只能问你了，那本书在你手里吗？”
我抬眼瞪视她。
她笑了起来：“别担心，我不是要抢你师父的书。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一个药方而已。”她的眼睛里又透出光来，狂热的光，“我曾有幸翻阅过那本书，我恍惚记得，里面有一个药方，是将破碎的灵魂重新聚合的。”
我愣了，看着眼前这个秀丽却苍白的女人，她继续说着话，带着一种极度的期盼和疯狂：“我记得药引子，是要一种叫做雪华的花？我现在快要把雪华培育出来了，接下来呢？”她看着我。
没错，那书上确实有这个药方。
她记得也没有错，是需要那种叫做雪华的花为药引，可那花必须要一片灵魂做肥料的。而且那片灵魂得是道行高深而又心甘情愿献出的才行。
这时，那个带我进来的小妖喊到：“小姐，今歌来了。”
单相宜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快，带她进来。”然后她和我说，“我给你看她带来的雪华。”
然后我看到一个外表在人类十一、二岁的红衣女孩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瓷花盆。那女孩眉目秀巧，……似乎，似乎和单相宜有几分相似。
她有些畏缩的走上前来，神情里带着一种忧郁。
“今歌，过来。”单相宜很不客气的喊道。
今歌便缓慢的走上前来，举起那个花盆：“禀王后……雪华还没有开……”
那花盆里有株小小的树苗，和一个弱小的花苞。
“你不是说今天就能开花了吗？”单相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森。
今歌立时发起抖来：“……对、对、对不起……”她害怕得缩着脖子。
单相宜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旁边的小妖接过她怀里的猫儿：“我讨厌希望落空的感觉，你知道的。”她看着今歌，
今歌吓得跪在地上：“……今歌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不开啊。”
单相宜只是站在那儿，冷冷的看着她。红衣女孩被吓得几欲哭泣，但又不敢，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很纠结的状态。
“王后！”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几个穿着灰色侍卫服的人押着一个人进来了，“在您的花房里发现了这个鬼官！”
我一看，居然是曲桀？！
曲桀被他们押进来，但他丝毫不慌张，也没有看我，只是直愣愣的看着今歌。
单相宜冷哼了一声：“是你？你弟弟的处罚还不够重到让你害怕吗？”然后她侧首看着脸上显出慌乱的今歌，“花房？看样子你们见过面了？他和你说什么了？”
今歌瑟瑟发抖，抱着那脆弱的花盆：“……我，我不知道啊，他，他和我说了好多，可，可我不懂啊。”
单相宜用饶有兴趣的眼神注视着曲桀：“你看，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已经不记得你弟弟了。也不记得你弟弟为了帮她逃跑失败后被投入奈河的事情了。你感觉如何呢？”
曲桀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说话：“……她不是今歌。”
单相宜愣了愣，强笑：“你说什么？今歌，走上前去给他看看，看你究竟是不是今歌。”今歌一脸迷惘，站起来，想要走到曲桀面前，却被曲桀一脸厌恶的制止了：“单相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为了复活那个人类，想拿自己一片灵魂做肥料养雪华花，今歌就是从你身上分裂出来的，专门为了养花而存在的！花开她就死！只要你想，你可以做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今歌，可是我知道，这个不是那一个！你把之前的今歌弄到哪里去了！”
单相宜急不可见的抖了一下，她双手紧握：“……你来的时候，看见三途河畔的曼珠沙华了吗？”
曲桀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曼珠沙华，他只是愤怒的叫喊着：“你这个毒妇！为了一个错误！你还要害多少人！把我弟弟放出来！”
她自顾自的往下说：“你看到，三途河有一段河道上是不是也开满了曼珠沙华？曼珠沙华不能水生的，你知道它为什么能开吗？我把之前的今歌抛入河中，在她身上，种满了曼珠沙华的种子，然后，她就能感到曼珠沙华的根系扎进她的体内，一点点钻进她的□□，吸食着她的灵魂。你看那些花开得多艳，那是因为今歌就在下面，你们想要带走的那个今歌在下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和你弟弟一样！”
曲桀目瞪口呆：“……你疯了吗？那也是你啊？也是你的一部分魂魄啊？”
“我受不了背叛！我受不了！”单相宜目眦欲裂，疾步在殿内走了几步，“她是我为了复活墨言才制造出来的东西！她凭什么想要背叛我！凭什么想要离开！凭什么想要自由！”
“你他妈只是受不了你的灵魂的一部分居然压根不想复活那什么鬼墨言！她想要离开！和你一样！你根本就是自私自利的玩意儿！你再怎么欺骗自己也没用！你根本只爱自己！你只是受不了你居然只爱自己！”从来笑眯眯的曲桀如同疯了一样狂骂，“你更受不了你灵魂的一部分是可以爱的！你受不了她和我弟弟在一起！你连你自己都嫉妒！你只是想要比所有人都高贵都受尊重都有人爱！”
单相宜单薄的身体踉跄的后退了几步。
旁边的小妖尖叫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拖出去！扔进奈河你！”
那几个侍卫便要动手，可曲桀不断挣扎，他们居然一时间奈何不了他。
单相宜扶着宝座的扶手，青白的脸抬头看我，杏眼里如同漩涡无数的情感在其中挣扎：“……你不是专门整治恐惧吗？我现在好害怕，我怕这冷清的宫殿，怕一个人，怕被人遗忘，怕无人爱我，怕被墨言回不来的愧疚压倒。你能治好我吗？”
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曲桀兀自冷笑：“治不好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已经少了两片灵魂了，你现在就是个废物！你想把我投入奈河？好啊，正好我去陪我弟弟！你永远是一个人！墨言回不来！冥王也不会再爱你！”
单相宜缩在宝座上，缥碧色的衣裙把她包裹成一团。她呆滞的看着曲桀。
失去两片魂魄，对她来说是致命的。
旁边抱着花盆的现任今歌，完全莫名其妙和一头雾水，可怜兮兮的站在那儿。
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曼妙少女，她穿着极具异域风情的酒红纱丽，赤足。四肢都带着漂亮的银铃，眼睛是宝石一样的茶色，她神情十分冷漠：“神君说，这个鬼官由我审问。”
单相宜的姿势变成端坐在宝座上，她神色不快：“阎宓……”
“不要和我废话，我只是来通知你的。”那少女一挥手，所有侍卫立刻站成两排，曲桀似乎也敬畏这个少女，乖乖的跟着走。
我忍不住喊道：“阎罗王殿下，你要怎么处置他？”
那曼妙少女回首，打量了一下我，然后轻轻的勾了一下嘴角：“……只是擅闯花房而已，你说呢？”
我舒了一口气，心中大定。
曲桀看着我笑了起来，他的五官在鬼火的映照下依旧明明灭灭看不清楚：“小沅沅~等我来找你玩哦~”
我看着他们离开溱洧殿，一回首，看到单相宜坐在空荡荡的精美宝座上，神色疲惫。
“您说的那个药方，我是知道的。可您不可能配得起整幅药的。”我开始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她木然的看着我，“不仅仅是雪华花就够了的。它还需要千年的冰、百年的雨水、千年蛇妖褪下的皮，以及，一位雪女的眼泪等等，共有一百多种。其中，有一项，你是没有办法拿到的，一只蠪蛭的九头九尾。”
蠪蛭这种上古神兽如今已经十分稀少，至少近几百年来，没有谁见到过，说不定已经绝种了。
单相宜静静的看着我。
她好像还没有一千岁，在妖怪里，虽然算得少长辈，但绝对不算老。可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光彩。
她笑了笑：“谢谢，麻烦你了。”
小妖便上前来送客，我走出殿门，明明是从白色的地方到了一个黑色的地方，可我却感到松了口气。
我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广袖长衫的男子，他静默的立在那儿。即使这么远，也能看到他衣服上的金色古兽花纹。
本故事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