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孤独（下） 少女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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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为了复仇和恶魔签订了契约什么的，实在是恶俗而又狗血到连骗字数的写手也不愿意写的话题了。
卿荷记得，河水十分绿，就像一块碧绿的翡翠，而她和那个人被困在这方美丽的翡翠中。
“我该叫你什么？”卿荷问。
那个人的长发在河水中飘荡，如同头上附着了一只鬼魅。他的脸庞藏在鬼魅般的黑发和布满青苔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领里，过了很久很久，那个人才缓缓说道：“我被囚禁在这广阔的河流里，你就……叫我广河吧。”
“……我要怎么报仇？”卿荷直觉他并不像让她知道关于他身份的事情，于是她直接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他笑了起来：“真性急。”他说，“你看到了，我被囚禁在这里，没有办法出去，锁着我的铁链，它叫做捆仙索，我若强，它更强。所以我永远没法挣脱。可是，我可以把我的神力给你，助你复仇。”
“那你怎么把你的神力给我。”卿荷在这时才觉得，或许这个奇迹般出现在眼前的人，并不打算轻易帮助她。可是想要复仇，想要破坏什么的心情蒙蔽了她的双眼，她决定不管付出何等代价，也要将此时说不定还站在河边看着赤色河水的那些人全杀光！
“事先说明。”那个人说，“你可不能一出这里就去杀人。”他似乎知道卿荷在想什么。
“什么？！”
“我是说……不能明目张胆的来，我就是因为破坏天规才被罚困在这里。如果你做的太明显，上面的家伙们就会发现我的力量在你体内，那你就没法复仇了。”
“……那我要怎么做？”十五岁的少女，本该死去的少女，她漂浮在碧水里，目光灼灼的看着那个几乎腐烂的人，或者是神？
那个人也在看着她，他打量着她。这么年轻，具有生气的灵魂。
然后他又笑了：“你附耳过来。”
卿荷慢慢走近，然后她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张有着从脖颈处一直往上覆盖了左边脸颊的鳞片的脸，那些鳞片是像贝壳一样质地，却泛着金光。而他另半张脸，眉飞入鬓，眼睛好像是日光浇筑而成。他垂眸看你，就好像天神俯首，你不由自主的想要躲避。
卿荷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美丽，即使他有大半张脸满布鳞片。
“神仙都像你这么好看吗？”她呆呆的问。
“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他再度笑了起来，“你知道嫦娥仙子吧？她的美丽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还有天庭最美的女人是一位叫做杭媗的仙子……我和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他突然不笑了，“果然是太久没有说话了。”
卿荷看他突然冷了脸色：“你过来，我和你说复仇的事情。”
他告诉了她必须要记住的忌讳，不能做的事情，然后说到：“接下来，该告诉你需要付给我的酬劳了。”
卿荷不敢看他的眼睛，可也知道他此时正邪恶的勾起了嘴角：“我给你一甲子够了吗？等你75岁的时候，你必须再次回到这里，然后你将代替我一段时间被囚禁在这里，不久，五百年而已。五百年后我再回来，换回你，你就可以转世投胎去了。”
也不知怎地有勇气，卿荷下意识的喊道：“不行！五百年太久了！”喊完后她忐忑起来。虽然这个人被囚禁在这里，但是杀了她，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那人颇为苦恼的想了想：“也对，那就三百年吧。不能再少了哦！”
……这是讨价还价吗？
卿荷愣了愣，答应了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人满意的看着她：“祝你复仇成功。”
然后一股金光从他头上涌出，像剑一样刺进了卿荷体内，她感到一股剧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飘浮在水中挣扎，那金光刺进了她每一寸肌肤和骨骼。良久，她终于不再感到疼痛。可是却开始觉得柔和的水光刺眼，水流声也太嘈杂了，她甚至能听到螃蟹爬过石头的声音。
又过了很久，她舒展身体，这少女的外表并没有变，变化的是无法用肉眼看到的地方。
她伸出双手，感受着每一寸的变化。
广河的眼神十分复杂：“……现在，你有了可以将别人置于死地的能力。”
他叮嘱她记得在一甲子之后回来，然后就将她送出了那里。
他至始至终没有问过，她叫什么。
“关于我报仇的事情，我就不赘言了。总之，就是那样呗，和一切复仇故事没有什么不一样。……在有了神力的我面前，人类太脆弱了。”卿荷夫人手托腮，垂目打量着自己的手指，“一甲子后，我如约回到了那里。”
一甲子对于人类来说，很长。可对于山川河流来说，几乎等同于弹指一挥间。
等卿荷再度回到家乡的河流里时一切并没有丝毫改变，那个自称广河的人依旧被囚禁在两尊铁牛之间，一口枯井之上。
“你回来啦？”他问。
这时候的卿荷，已经能听出他平静下带着紧张和期待的声调了。
卿荷问他：“要怎么做才能把你换出来？”
“你过来。”广河依旧这么说，卿荷走过去，看见他脸上的鳞片似乎有些脱落，他的眼眸依旧如日光铸成一般，叫卿荷无法直视他的双目。
“……你和一甲子以前大不一样了。”他说。
“是啊，可你却没变。”她说。
就在这话音一落地的时候，卿荷感到似乎被人猛地拍了一掌，这巨大的一掌将她的灵魂拍出身体，直接扑入了广河的体内，同时，一束金光窜进了她的身体。
两个人灵魂互换了。
广河在卿荷的身体里，他伸展了一下四肢，低声念了一段符咒，那具女性的身体慢慢变化成为了广河身体的模样。除了没有那些鳞片，眼睛颜色不对以外，很完美。
卿荷这才完整的看到了广河的脸，没有什么话语能够形容他的俊美。
“要劳烦你在我腐烂的皮囊里呆上三百年了。”广河笑了起来，十分浅的笑意，可是真美，“三百年后我会回来换回你。”
卿荷没有怀疑这句话，然后广河就消失在她眼前。
“我在他身体中呆了没多久，就知道，为什么他要称这为腐烂的皮囊了。”卿荷夫人语调平淡，“因为，它确实在腐烂。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鳞片，你都能感到它缓慢的被啃噬，腐烂、发霉的感觉。那滋味能叫人发疯，我总算懂他为什么那么快就定下三百年了。因为这价格确实偏高。当我以为我必须忍受这样长久而缓慢的痛苦足足三百年的时候……他回来了，在两百三十四年零六个月一十三天的时候。”
广河是摔下来的。
像巨石被投入河里一样“轰”的一声，他摔了下来，水里翻起巨大的白浪，夹杂着血。很多很多的血。就好像卿荷十五岁的时候，那些乞丐们血染河道一样，大量的血。
卿荷没法动，她只能看着广河从上面缓缓飘落下来，从光芒、白浪、血液的中心里慢慢沉入河底，躺在细软的河沙上。
如同死了。
“广河？”卿荷第一次喊他这个名字，在认识了将近三百年的时候。
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恶魔奄奄一息的躺在河沙上。
“广河？”卿荷无论如何探头也看不到他到底如何了，她只能知道他没死，因为这个躯体和他灵魂的共鸣。
然后她看见广河慢慢的坐了起来，半个身体被河沙掩埋。他漂亮的乌发如同杂草，美丽的脸上，没有了眼珠，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他的皮肤苍白得泛出青紫。
“……对不起啊，把你的身体毁成这样。”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语调不再像以前那样，含着生机。而是如同一潭死水一样平静。他说话的时候，有血沫从口里泛出，被河水冲远。
“怎么办呢？”他自顾自的说着，“怎么补偿你呢？”
他抬着脸，血流不到他嘴角，一冒出来，就被碧绿的河水带走。
此时仿佛有光，有光从高处，隔着厚厚的河水，照到他的脸上，照到他的绝望。
“永生怎么样？”他问。
“你答应了？”我忍不住插话。
卿荷夫人对我打断她的话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侧首看了一眼我，而我慌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睛。
“是的，我答应了。我早已不是对那个世界毫不了解的人类，我知道如果要离开那个囚笼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我能比设置这个囚笼的人更为强大，而这需要时间。我需要有足够的时间来学习法术，才能把广河从锁链和河底救出来。我想救他出来，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竟然再也没有那个机会。”
换血替骨之术，其实就是，把我的血变成你的血，把我的肉变成你的肉。这和灵魂互换不同，是彻底的改变。
这种法术非常困难，而且需要双方相当信任对方。一点儿不信任，就会破体而亡。
于是，卿荷变成了龙，而广河彻底成为了人类。
广河的一切法力都成了卿荷的。
而他带着那样残破的人类躯体，被困在枯井上、铁牛之中。
卿荷获得了广河所有的法术后，知道了要如何将人类的躯体恢复成健康完好的法术，于是她兴奋的对广河说：“你等等我，我把你恢复健康，然后再想办法救你出来。”
她跃出河道，割破脚踝，踩着广河的鲜血，像个疯婆子一样在岸上画符，这个符咒需要足够大，她一直跑啊，跑啊，画了很大很大，想要广河完全健康，不顾被无知的人类指指点点和投掷石块。
她画了一个月，然后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把最后一道画上，微笑的念了咒语。——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于是她当着围观人类的面跳进了河里，等她到达河底。
只看见那两尊铁牛中间，铁索伶仃的捆着一具骷髅。身上还挂着他长满青苔的旧衣。黑发也依旧如同海藻一样飞舞。
他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
直到这时，他仍旧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
她不知他的来历，不知他的一生，不知他为何而囚禁在这，也不知他出去后那两百三十四年零六个月一十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迫不及待的死去。
卿荷在河道里呆了很久，傻傻的看着那具骷髅。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时间在此时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百年。总之，等衣服破碎消融头发和骨头也一并腐烂后。卿荷看着那空空的铁索，终于决定离开河道。
她从水里爬出来，吓到了沿岸的人类。
她发现朝代又变了，可她不在意，她沿着河道走啊，走。直到有群奇怪的家伙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嘿，你是世界上最后一条龙了。”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把她带走了，带来了现在这个地方，鬼都泰安。他们希望她能繁殖，生下更多的龙。于是找了各个种族的雄性来和她□□。
两百年过去后，他们发现，这条龙生下的六个孩子仅仅存活了两个。而且这两个还都是残次品，不能称之为龙的。
于是他们就想，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因为那条母龙不开心吧。治好了就行了呗。于是找了许多大夫来给她看病。他们说她郁结于心。
“可我不是郁结于心。”卿荷抬眼，看着这专门为她造出来的幻境，有一只飞鸟从天空掠过。
“我是孤独。”她看着我。
“因为世界上只剩下我。”
在这一瞬间，我被她语气里的孤独击倒，几乎想抱头痛哭。
太可怕了。
这世界只剩下我。
“我的故事说完了，你能治好我吗？”她问我。
我呆呆的坐了一会，问她：“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换血替骨之术的吗？”不等她回答，我接着说道，“因为曾经也有一个人，想要我在他死后对他用这个法术，是为了让我能变成普通的人类。可我没有。我收着他的尸身，除了取走了他的两根骨头做成兵器，藏在自己身上以外，我甚至不常去看他。
他可以为我做一切事，只要我开心。
可他不爱我，他本可以早早死去，但他一直用法术保持自己容颜不老灵魂不灭。因为他在等，他在等一个人回来。而那个人早已飞升成仙。怎么可能回来呢？
直到他再也等不下去了。于是他对我说，要我对死去的他用换血替骨之术，也算是给陪在他身边这么久的我一个最后的礼物。
可我没要。
我看着他死去，魂魄寂灭。将他两根骨头做成兵器，藏在自己的肋下，偶尔，捂着自己的肋骨对自己说，他还在呢。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居然哭不出来，虽然我喉咙梗塞，胸腔里似乎塞进了棉花，“你想啊，广河也是一样，他一直和你在一起，你的血是他的血，你的肉是他的肉，你的骨是他的骨，你活着的一天，他就活着，你看到什么，他就看到什么。他一直都在，并不是……并不是只剩你一个了。”
你替我取名长生，因为那株长在我骷髅上的植物别名长生草。可你忘了，它也叫做独活。
你要我独自一人，长生不老。
你太过分了。
卿荷夫人叹了口气，水榭下的鸭子“嘎嘎”的叫了两声。
“你说得对。”她说。
本故事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孤独（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