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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孤独(上) 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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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去冥府,和之前借道的阴阳路是完全不一样的。空气中有种冰冷的感觉。曲桀带我走近路,直接去贵都泰安。
这条路漆黑一片,但是走路的时候,偏偏一步一亮,脚下会亮起漂亮的光圈,如同宇宙中的星云一样。偶尔有一群一群的蓝色蝴蝶飞过,它们发出冷蓝的磷光,翅膀上是墨绿色的繁复纹案。这是地狱之蝶纳餤蛾,别名地狱之火,是种虽然很好看,但是一触碰,立刻能把三界之内不管什么东西都烧得魂飞魄散的妖异蝴蝶。
它们终生不会停下翅膀,只有当即将死亡的时候会停歇,它们停留的地方会被它们烧成灰烬,然后新的纳餤蛾由那些灰烬化成,重新变成美丽绝伦的样子,在地狱中飞舞。
我不在乎它们如何美丽和凶狠。我只是恍惚记得在哪本古籍上曾经看到过,如果能捕捉到活的纳餤蛾做药引,可以将魂魄寂灭的神灵复活……啧,就算能捕捉到纳餤蛾,也配不齐整服药剂。更何况我根本不可能捕捉到纳餤蛾。
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高高的穹顶。
这是一栋极其高大的塔,不是我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风格,似乎是浅黄色的玉石所筑,它仿佛是一个极其精美的雕塑,浑然一体,雕刻和镶嵌着各种纹案和宝石。鬼斧神工,名副其实。
围绕着这座极高大壮美的塔,扩大出一个层层外扩的大圆,那上面是古代中国的建筑风格,街上车水马龙,形状各异。地狱原住民和鬼魂们在街上行走着,比起我常常借道的冥界外围,这里和人类生活的地方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有一条灰色的河流围绕着整座城市,这河流沿岸遍布着红色的曼珠沙华,这就是著名的三途河了。我发现在有一段河域连河面上也长满了曼珠沙华,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曼珠沙华也可是水生的啊。
“欢迎来到鬼都泰安~”曲桀的脸上有点恍惚,他叹口气,“我也很久没有回过泰安啦……”
“为什么?”我疑惑的问。鬼可日行千里,而且泰安是鬼都,曲桀没有道理很久没回过泰安了吧……
曲桀耸耸肩:“我弟弟也是鬼官,两百年前他犯下大错,我帮他瞒下。当然最后还是东窗事发,我被逐出泰安和酆都,除非召见不得回来,就一直在阴阳路住着,偶尔去其他城市逛逛。”
“……你弟弟呢?”
曲桀还是在笑,“被扔进了奈河。”
奈河,和忘川是不一样的,忘川上有奈何桥,而奈河上有奈河桥。忘川位于泰安,而奈河位于酆都。
古籍记载:“行十余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观问习,习曰:‘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地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因河上有桥,故名“奈河桥”。桥险窄光滑,有日游神、夜游神日夜把守。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恶人鬼魂堕入河中,铜蛇铁狗任争餐,永无出路”。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狠,曲桀的弟弟被投入河中,不可能出来,只能和铜蛇铁狗等怪物争食恶鬼。永生永世没有尽头。
曲桀的表情在明明灭灭的鬼火映照下,晦暗难辨。过了一会他又笑了起来:“好了,我们快走吧,要去见殿下了。”
我们从空中往下走,明明见到那座塔就在眼前,可是走到地面上,才发现离我们实在很远。街上的各类奇形怪状的地狱原住民仿佛看不见我们一样,自己干自己的事情。
我们走过长长的街道,看到绵延向上的阶梯,是普通的青石板,一直蜿蜒到玉塔的红木铜扣门前。这要是个人,估计走不到塔前就累死了。
塔前站立着两个穿翠羽的侍女,她们好似侍女画里人物来到了现实世界,美则美矣,却没有一点儿生气。
曲桀递出自己的官牌和我的请柬。
其中一个侍女伸出苍白细弱的手臂接过两样东西,黑而圆却没有光泽的眼睛在官牌和请柬上扫视了一会儿,然后她发出尖利的好似指甲刮玻璃的声音说:“请长生姑娘和曲桀鬼官入殿。”
另一个侍女单手推开了那沉重而宏伟的红木大门。我正疑惑,明明是一座塔,为何要说是入殿。待我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进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灰色的草绵延到黑暗里,分不清东西南北。
黑暗里走出了一个翠羽侍女,她背后跟着一个穿着墨绿色大氅的高瘦男子。
曲桀立刻侧身站立,低下头:“转轮王殿下。”
那个高瘦的男子虽然瘦削,但是却并不像那些侍女一样阴冷,反而有点人气,脸上带着笑,朝曲桀点了点头。不过我想他并不知道曲桀是谁,因为他扫视我们的目光分明是漠然而毫不关心的。
我们看着转轮王走出去,门再度关上,另一个翠羽侍女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身边:“请长生姑娘随我来。”我们往左手边一拐,立刻看到一片广阔的宫宇。这些宫宇以黑色为主,廊下挂了怪物形状的铜铃,轻轻摇晃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廊间绕了几圈,我们看到一座算不上宏伟的普通宫殿,上面挂了一块牌匾“魂归殿”。
翠羽侍女不再往前走:“长生姑娘,殿下在里面等您。”我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身后,翠羽侍女却拦住了曲桀:“对不起,殿下只邀请了长生姑娘。”曲桀本来阴森森的盯着那侍女,见我回头,笑笑:“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那侍女呆板的站在原地。
我总感觉曲桀有什么瞒着我,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于是我最后看了一眼曲桀,走进了宫殿里。
黑色的宫室里面点着灯的,出乎我意料,只是普通的纸灯笼,有红有白,上面绘制着各色花草。
宫室的正上方,有座类似湘妃榻的木质广榻,上面斜躺了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广袖宽袍,绣了金色的暗纹,我分辨出许多种上古神兽。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请安吗?不懂啊……
这时候广榻脚边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从水蓝色锦缎里露出一张粉嫩可爱的小脸,原来是个小孩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了我一会儿后,伸手扯了扯神君垂在榻边的袖子:“神君,神君,客人来啦。”他的声音软糯清脆,十分动听。听过刚刚那群翠羽侍女奇怪的声音后,这孩子的声音对我来说简直是天籁。
榻上的男子懒洋洋的翻了个身,正面朝外,垂眸看我:“你就是长生?”
他看上去不过人类的二十七八岁左右,容貌俊美,和那些翠羽侍女一样,带着一种阴冷。可他黑色的眼睛里,却好像有着灼灼火焰在燃烧。
我立在那里,不打算朝他跪拜:“是的,我就是长生……不过,请神君叫我翁沅。”
这冥界的君主冷着脸瞧我,当我觉得周身的寒意攀升到我难以忍受的地步的时候。他笑了笑:“哦,确实,长生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寓意太不吉利了。那我便叫你翁沅吧。”然后他垂下手,拍了拍榻边的孩童:“带翁姑娘去找你娘。”
那孩童抬起脸来,一脸兴奋的问:“神君,这个姐姐是大夫吗?”
“对啊……”神君垂着眼帘,鸦羽一样的睫毛遮盖住了他眼中的神色,然后他抬眼看着我,眼神带着一种强大的压制感。
他在威胁我,我必须治好那孩童的母亲。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是什么毛病。
那穿水蓝色衣裳的孩童从台阶上跳下来,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跛脚的,他拖着一条腿,走到我身旁,拉住我的手仰脸望着我:“姐姐、姐姐,我们快走吧!我娘在等着呢!”
我随着他,从这宫室的左侧门穿过,眼前是一个狭长的长廊,墨绿色的灯挂在右侧墙壁上,耀得原本就阴森的地方似乎有凝滞的寒气。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暗紫色的帘子,有个穿着同样颜色衣裳的孩童蹲在那里。
我身边的孩子高声喊到:“紫英!”那个孩童抬起脸来,和我身边的孩子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身量略小。“堇青。”原来我身边的孩子叫做堇青,堇青拉着紫英的手,笑盈盈的朝我介绍:“这是我妹妹!”我看见紫英的头上有两个小小的鹿角,愣了愣,然后看向堇青的头,可他却没有。
堇青知道我在看什么,他依旧笑嘻嘻的:“我没有角,因为我是个残次品!”紫英瞪了堇青一眼,然后撩起袖子,露出细弱的胳膊:“我也是个残次品!”她的胳膊上满布鳞片,手掌成鹰爪状。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说自己?”我惊讶的问。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残次品。”紫英神色正常,她拉着堇青,“您是来给我母亲治病的吗?那就快走吧。如果再不把我母亲治好,我们这种残次品会越来越多。我想神君也不会高兴的。”她眉眼之间一股暴戾之气。明明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
我越发惊讶了,堇青似乎天生乐观,而紫英似乎天生暴戾,这都是不正常的。想到他们所说的残次品,我心里有了一个胆大的想法。
拉开暗紫色的帘子,外面是一处和整个地府截然不同的地方。我一瞬间以为回到了人间。
这里是一处美丽的花园,各种花草鱼虫,尽皆有之。花园当中有一处小巧精致的湖泊,湖泊上,有一座水榭,竹子搭建,古朴大方,因为挂着白色的纱帘,风吹动着水榭,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我母亲就在那边,你去吧。”紫英松开握着堇青的手。
堇青圆圆的眼睛看着她:“你不过去吗?”
紫英冷哼了一声:“她不喜欢我,过去干什么。”
堇青握着紫英的手,讨好的笑着:“去嘛,说不定母亲会发现你很好呢?”
紫英笑了起来,她那样小,像个瓷娃娃一样可爱,可是却充满着成人的世故:“她永远不会喜欢我的。”她语气里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然后她挑着眉看我:“我觉得你是治不好我母亲的,她已经病入膏肓了。”然后她抽出手,转身回到了那个阴暗的走廊里去了。
堇青不以为意的笑:“哎呀,紫英就是这样的啦。”然后带着我往水榭走去。
他其实并不在意紫英……
沿着花草间的小道,我走到了水榭前。堇青甜甜的喊到:“娘,神君请来的大夫来啦。”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的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
里面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如同风吹过树梢一般:“请进来吧。”
我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广袖裳裙的女子,她坐在水榭柱前,趴在栏杆上往外看。这个女子外面看来大约是人类的二十四岁左右,她侧首看我,正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十分美丽动人,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看着我的时候,即使她是温和的,一种无形的威压也扑面向我袭来。
这是一条龙!
我立刻知道了她的身份。
难怪!紫英的鹿角鱼鳞鹰爪,分明就是条幼龙,不过她是条没有发育好的,残缺的幼龙。而堇青,似乎更偏向人类的血统。
女子金色的瞳孔注视着我:“你的名字?”
“翁沅。”我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回答到。
她侧过脸庞,继续看着外面:“你唤我卿荷夫人吧。”
于是我尊敬的喊道:“卿荷夫人。”顿了顿后,“不知,您有什么疾病缠身?”
卿荷夫人却没有回答我,她神情飘渺,似乎周围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半响,她才开口到:“你知道换血替骨之术吗?”
我心头一震,讷讷道:“……知道。”我如何能不知道,曾经有个人,想将自己的骨血和我替换,换我成人,普通平安的过一生。
卿荷夫人淡淡的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本来不是龙。”
我不由的抬头看她,却只看到她美丽的侧脸。
“我本来是人类。普通的,人类。”她伸手,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灰尘。
可是地狱是没有灰尘的,也没有阳光,没有月光,没有花草鱼虫鸟兽。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或许,要劳烦您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卿荷夫人转头,“你坐下吧。”随着她的话语落地,一方石凳出现在我身侧,于是我坐了下来。
“很久,很久以前,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城市,是一个乡下女孩。我们一家辛苦劳作为了交上田租,供弟弟上学,还有活的好一点。有一年大旱,颗粒无收。一般天灾之下,有很多百姓的命运也会因此改变。我父母为了凑路费去投奔远方的亲戚,把我卖给了当地的县太爷做小妾。那年我十三岁。不要觉得这是什么很悲惨的命运,能卖给县太爷,已经是我父母能为我谋划到的最好的结局了。我没有不甘心。真的。可是那县太爷的续弦十分妒忌,她一边假装贤惠,一边趁我年幼不懂事,匡我去老爷的书房,然后污蔑我偷了那方千金难买的沉香木镇纸。
我被打了个半死,逐出府去。这已然算不错了,若是别人,说不定就要被活活打死了。那县太爷总算心软。我也没有不甘心。
我被乞丐们收留,他们凑钱替我治好了病,带着我上街乞讨,还叫我要把脸弄脏,不叫别人看出我相貌来。
可有一天,不知从哪儿跑来一个王爷世子,他在街道上纵马,踢伤了乞丐们,还责怪他们挡了道。于是他的下人便要把沿街的乞丐全杀了,填了河。你不知道,那一汪碧水,那天被染成了赤红色。
我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凭什么?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他们与人为善,谨慎做人。不过是在街上乞讨,挡着了权贵策马的路,便都要死!都要死!凭什么!
他们杀人杀到我时,那县太爷的续弦,突然嚷道:‘哎哟,那不是我家小妾吗?’那王爷世子好奇,叫人擦去我脸上的灰迹,他觉得我长得不错,于是便说:‘哎哟,没想到乞丐堆里还有个小美人呢。小的们,其他的都杀了,这个留给你们玩了。’
你说,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想如何便如何?”卿荷夫人突然侧首直勾勾的看向我。我忙低头避开她的眼睛。她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我朝他大骂,说了我那一辈子从未说过的恶毒话。然后跳河自尽。……水里全是红的,全是尸首,我看到常常照顾我的瞎眼李哥,为我治伤的王婆婆,和我玩翻红绳的小妹妹。我不甘心,我太不甘心了。就在这一刻,水流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他问我:‘你想报仇吗?’那个时候我已经快要淹死了,只能在水里拼命的点头。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腕,我被拖到了从来没有人到过的河流最底。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可以呼吸了,好像在平地一样轻松。
河底是一片黄沙,有两尊巨大的铁牛被黄沙埋了一半,两尊铁牛中间还有一口破败的井。井上飘着一个人,他被铁链锁在两尊铁牛中间,他十分狼狈,身上长满了青苔,一头黑发在水里飘出很远,如同黑色的水藻。
他笑起来像是无比的开心,又问了我一遍:‘你想要报仇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想,代价?还能有什么代价?于是我再度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想报仇。’我想报仇,非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