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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死 ...

  •   眼前的男人穿着十分严实的长衣长裤,形容枯槁,窝在普通大小的办公椅里感觉还能再塞一个人。他的眼睛没有什么反应,即使观汀把茶端到他面前,他的眼珠都没有丝毫转动。我还注意到他干裂的嘴唇和手指甲旁因为强行把肉刺撕开而留下的一条条伤痕。
      我不由的坐直了身体,看着他背后庞大的,容貌丑陋形状怪异的恐惧,问道:“我能帮您什么吗?”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把眼珠从放空状态聚焦到我脸上,即使这样,我也觉得他好像是透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半响,他嘶哑着声音问我:“你听说过……遗传性抑郁症吗?”
      “……略有耳闻。”我这么回答他。事实上我是抑郁症不能遗传这种说法的支持者,当然,我不能这么告诉他。他必须认为我和他在同一战线。这一点我和心理医生的作用一样。
      他又是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爷爷是用起子扎进自己肺部,来回转了几圈,把整个肺搅烂这样的方法自杀的。我姑姑,是在放学途中,用跳皮筋的绳子绑住自己的脚跳河死的。我父亲……他那天出门前还跟我说要给我买变形金刚,结果几个小时后他跳进了水泥搅拌机里。”
      我静静的看着他,看得出仅仅是短短几句话,就耗尽了他大部分力气,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荡的看着我。
      “我们并不想死。”他撩开自己的袖子,上面各种刀痕,绳索的勒痕,还有玻璃片的划痕。总之这胳膊几乎可以被法医拿去当伤痕教材用。
      “我们并不想死。”他重复说着,“我们想活下去。非常、非常想活下去。我爷爷一辈子就在和抑郁症斗争,他不想死,他爱他的家人。可是他还是因为抑郁症自杀了。而我姑姑,她死的时候只有16岁,她哭着说不想生病,想活下去。第二天她就死了。我爸,他从小就吃抗抑郁症的药,吃成了大胖子,每天都定时定点看笑话书,出去跑步,招猫逗狗。可他还是自杀了。”因为太瘦,他看上去像个会说话的骷髅,“我们一家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可是还是一个一个死去。就好像死神拿着镰刀住在站在我们背后,等着我们稍微放松,就砍下来。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该去死,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真的死了。”
      他突然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嚷着:“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他带着眼泪的手拍着我的桌子,几乎是咆哮着对我说。
      我看着他背后的恐惧,那只恐惧形态诡异,眼睛是红色的。像是在幸灾乐祸般的看着坐在我前面枯槁一般的男人。
      太晚了。我心里有个角落在说。太晚了,救不了他了。我想对他说,你已经没救了,不用挣扎了。
      可是观汀却抢先说到却说:“不介意的话,医生可能要对你进行贴身治疗。”
      “什么?”那男人抬起头来,涕泪满面的看着我和观汀。
      我瞪了一眼观汀,观汀神色紧张得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意思是,我可能要和你住在一起进行治疗。”
      那男人见我不像是在开玩笑,猛地站了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握住我的手:“那你能救我吗?”他睁大着眼睛看着我。
      “……我不保证,但是我尽力。”我像每个急症室医生一样回答他。
      男人名叫王坤,今年二十八岁,一个人独居。母亲再婚后很少和他往来。他并不怨恨他母亲,据他所说,他母亲嫁给他父亲后,没有一天不是在担惊受怕。在她父亲自杀后,她母亲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崩溃,恢复正常后,就不愿意再抚养他。
      他母亲害怕再一次看到自己重要的人自杀。
      王坤住的地方很狭小,只有一间卧室。
      “我收拾收拾,你睡床上,我睡沙发吧。”他骷髅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我想他大概很久没有和人们相处过了,于是显得如此高兴。
      我走进卧房,看到凌乱的房间和许许多多的书,这些书要么都是讲如何治愈抑郁症的,要么就是笑话书。我觉得他大概把世界上所有能找到的笑话书都买回来了。床头柜大开着,里面的药瓶东倒西歪的放着。光是百忧解的空瓶子就有好几个。
      “您先到外面坐一会……”他把我请出去,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轻轻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我环顾四周,看得出他想要把这个地方布置得明亮温暖一点,颜色十分明快,摆设也很可爱。可是却很乱,那种乱不是乱中有序的乱,而是慌乱的感觉。房间里的家具没有一个是有棱有角的,全是圆润的边角,人鱼形状的石膏摆件碎掉了半个头,被用502粗糙的补了起来……
      虽然他力图让这个空间变得愉快,可是这里充斥着绝望。
      我猛地站了起来,推开卧室的房门,骷髅一样的王坤倒在床边,一嘴是血,抽搐着哭泣。
      我三步跨作两步迅速跑到他面前,他正试图把原子笔扎进自己的大腿动脉。嘴巴的血是因为他正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我强行把大拇指伸进他的嘴里,掰开他的牙,不让他继续咬下去,另一只手死死的把他握着原子笔的右手摁在身侧。他的力气并没有我大,所以我还算能够压制住他。
      他含糊的哭喊着:“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吧……”
      他不断的哭着。
      “活着太痛苦了!让我去死吧!”
      他腿上的血侵染了我的手掌,黏黏腻腻。和楚安得的血不一样,楚安得的血,充满着健康与生命力。而他的血,什么也没有。
      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抽搐和哭泣。
      我缓缓松开手,坐在一边,他用手撑着身体,让自己靠在墙上,他忐忑的看着我,带着一嘴血和一地血:“……对不起……吓着你了吗?”
      他像一个害怕我会嫌弃他的小孩子一样,忐忑不安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勉力使自己笑得和煦:“没有,不用担心。这不可怕的,我可是医生啊。”我看到他背后的恐惧,那只形状奇怪如同放大了N倍的霉菌一样的恐惧,它背着一只三角脸,身子细长的绝望。这恐惧和绝望,嘲笑似得望着我。
      我给王坤包扎了伤口,涂抹了药膏。叫王坤坐着,我替他收拾。他十分不好意思,不停地和我说对不起麻烦我了什么的。
      你说世界上怎么又这种人呢,自己都快死了,还老是对别人心怀愧疚。明明是别人欠你的啊。
      我一直带着职业化的温柔笑容,把房间收拾完,他的药吃得很杂,有些吃多了还能致死,于是我和他说,药物先放我这里,到点了由我拿给他吃。
      晚上我把一些治疗恐惧的粉末倒进他的药瓶里,摇了摇,让药丸沾满粉末。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半夜他又撕开了自己的伤口,拿筷子把伤口拉开,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有勇气这么做,把伤口生生扯开的痛,我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于是我又替他把伤口缝好,喂他吃下沾了药粉的抗抑郁药物。看着他睡着。
      他实在太瘦了,一米七八的成年男性,躺在沙发上,居然像只是放了一堆衣服。
      要想治好他的恐惧,必须先治好他的绝望。但是很可惜,我没有那个能力。
      不过据说要治好绝望,还有爱这个偏方。但是我也不可能给他变个女朋友出来。只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了电话给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名叫刘恒玉,接到我的电话,待我说明事情的经过,并且希望她能来看看她儿子后。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明天我会来看他的。”
      刘恒玉年近耳顺之年,已经满头白发,神情十分沧桑。
      她来的时候,是我开的门。王坤正坐在沙发上写字,我叫他把心情写下来,权当纾解。
      当我喊了一声:“阿姨您来了。”王坤以几乎能扭伤脖子的速度转过头来,然后完全愣在了那里。
      刘恒玉看了一眼王坤,立刻垂下眼帘,我注意到她发颤的双手,和她肩膀上的……一只青蛙一样的恐惧。
      “阿姨,您进来坐啊。”最后还是只能我开口,请她进来,刘恒玉做到沙发上,目光呆滞的看着正在放无聊的综艺节目的电视机。
      “……妈?”王坤小心翼翼的喊道,“……您……来看我吗?”
      大约是这份小心翼翼让刘恒玉心里一酸,她红了眼眶,抬头,终于正视了王坤,她说:“对啊,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王坤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看了看刘恒玉,又看了看我,看见我朝他鼓励的笑笑后,鼓起勇气问道:“……我过得还成,妈,你过得还好吧?”
      还成?还成个鬼!
      刘恒玉又不是傻瓜,她看到自己儿子嘴上的伤口还有捆着绷带的大腿和伤痕累累的手臂,怎么可能觉得他过得好。她突然尖利的哭喊了一声:“我的儿啊!”然后猛地扑过去一把搂住了王坤。
      据我所知,这母子两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王坤先是被吓到了,然后抱住了年迈的母亲,也哭了起来。
      我明显看到他背上那只三角脸的绝望喳喳的叫着,缩小了好大一圈。
      看样子这个偏方十分不错。
      ……说不定我可以治愈他。
      为了给他们母子两交流感情的时间,我轻轻关上门走下楼。
      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匆匆往来,每个人肩膀上都附着着厚重的感情。这就是我不喜欢人类的缘故,他们对我来说一点意思也没有。
      可是有时候,人类又让我觉得好奇,好像我从来不曾懂过他们一样。
      “嗨~小沅沅~”正在我感叹人类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曲桀标志性的颤音出现在我耳边。
      我一转头,看到被明明灭灭的鬼火映得阴森森的曲桀飘在楼梯上,他那一块全是黑的,好像阳光到了他那一块突然拐了个弯似的。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里?闲得慌啊?”
      曲桀“嘤嘤嘤嘤”的挥着小手绢:“小沅沅不想见到我吗?你不喜欢小桀桀了吗~”
      事先说明,我从来没有叫过他小桀桀,也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奇怪的鬼官过啊。
      我再度白了他一眼。
      曲桀突然端正了表情:“哎呀,小沅沅不要老是鄙视我嘛。我也是正经的有工作的鬼好嘛!我来这里可是为了工作!谁叫我们这么有缘分,这样都能遇到!”
      “哎哟,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有好好工作的一天!”正笑着,我的表情突然一僵。
      曲桀抬手看了看表:“啊,时间到了。”
      我仿佛听到了不存在的钟声,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曲桀飘进了王坤家。
      我几乎是茫然和莫名其妙的推开了王坤家的门。
      刘恒玉跪坐在地上,王坤躺在她怀里,血流了一地,浸透了昨晚王坤在地板上留下的血迹,覆上了新的,更多的血液。原来,人类是有这么多血的。整个房间里充斥着血腥味。明显有挣扎的环境,和王坤脖子上,不属于这个他家的美工刀。
      刘恒玉一边笑一边哭,她像搂着婴儿一样,抱着王坤,嘴里唱着摇篮曲,夹杂着零星的话语:“宝宝不怕……妈妈在这里……再也不用痛苦啦,再也不必害怕啦……妈妈在这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我茫然无措的看着刘恒玉。
      曲桀掏出引魂钩,轻轻一钩,王坤的魂魄从他已经鲜红一片的尸身里飘了出来,我以为他这次总会咒骂和愤恨了,他那么害怕死。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他的灵魂带着理解的笑容,摸了摸刘恒玉的头。当然,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王坤,1984年6月12在W市出生,到今天是二十八岁零九个月二十四天七小时34分19秒,对吗?”曲桀问到。
      王坤看了看曲桀,又看了看勾着他的引魂钩:“呃……应该是吧。”
      “王坤你阳寿已尽,现在由我,地府鬼官曲桀领你去地府报道,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趁现在说出来,本鬼官可以酌情考虑。”曲桀一改不正经的样子,肃立在那里,颇有几分威严。
      王坤居然笑了笑,有些轻松愉快的说道:“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我更加不解,直直的看着他。他发现了我注视着他的目光,怔了怔:“翁医生?你能看见我?”
      我机械的点点头。
      “啊!那最好了!你帮我妈把我的尸体处理了吧!我不想我妈一大把年纪还要坐牢。”他枯槁似的面容上出现他活着的时候从未有过的豁达开朗,“至于出诊费,我卧室的抽屉里有存折,密码是六个六,全给你啦。”
      我迷惘的看着他,然后又看了一眼又哭又笑的刘恒玉。我想……我大概、似乎、或许,有一点懂他们两个各自是怎么想的了……刘恒玉因为爱他,而不想他再受折磨,所以选择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而他,虽然十分想活下去,可是如果是死于爱,好像并不难以接受。归根结底,他更怕没人在乎他。
      于是我再度点了点头,对他说:“好。”
      曲桀钩着王坤往前飘:“哎哟,我和你说啊,像你这种这辈子没什么留恋的,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胎的!”刚正常不到几分钟,立刻开始不正经。
      王坤还一脸认真的问:“真的吗?……对了,地府是什么样子的?可怕吗?”
      “一点都不可怕!你看我!多么有趣对吧!地府很好玩的!我带你去洗桑拿啊!”……

      我目送着他们两个飘下楼去,突然,曲桀顿住脚步,回头:“哎嘛!瞧我这记性!”他朝我扔来一张请柬,“小沅沅~这是我们冥界神君给你的请帖。”
      啊?!我接过请柬,那是一张黑色的,描绘着烫金的麝香玫瑰花纹,是一张十分精美的请帖。
      我打开这请柬,从里面飘出一捧金色的星尘,在我面前组成一行字:“冥府神君邀请长生小姐来地府小住一段时日。”
      冥府神君?邀请我?去地府小住?!!!
      我完全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疑惑的看着曲桀。曲桀嘿嘿一笑:“小沅沅~你说你有什么值得殿下邀请的地方嘛~”
      我不确定的问:“治病?”
      “回答正确~”曲桀拉着王坤上了他的出租车,“我走啦,什么时候准备去见神君了喊我来接你哈~”
      然后那辆绿色的老旧出租车载着曲桀和王坤慢慢消失在在空气里。
      我盯着手里的请柬,冥府神君如果是用我翁沅的名字喊我去,说明事情不严重,你爱来不来。但是……他却专门用了我的本名长生,看样子,生病的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我收起请帖,转身。先把王坤的事情解决完才行。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他,那么就一定不会让他母亲进监狱。想到王坤魂魄脸上的轻松开朗,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治好了吧。
      死了,当然一切烦恼尽皆散去。包括疾病。

      本故事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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