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之书》张皇幽眇

13、无 所有的

　　所有的灯都关掉，楚安得坐在窗边，窗外的灯光照耀进来，让他的眼睛有点蓝。
　　楚安予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脸色发白，但是还能勉强镇定，她说：“赫利帕里夫人没有接电话。”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安得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角，有点无奈的揉了揉楚安予的头发：“你们先逃一阵子吧。这里有我。”
　　楚安予却摇了摇头：“他们是不死族，我往哪里躲，躲多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幸好我的装备里有杀吸血鬼的银子弹。”
　　“我叫林息送一箱银子弹来。”楚安得叼了根烟，并没有继续劝。他们一家好像都有这个特质，死犟死犟的。而且都十分明白。
　　楚安予坐到我身边，吞吞吐吐的说：“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了。”可不是吗，我本来在老家好好呆着，非要把我喊过去，害得我被天冬骂。好么，好不容易出次国，还被揍回来了。这回是要被揍得七零八落了。
　　当楚安得抽完第一根烟时，门“嗒”的一声响了。
　　我看到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站在门口，嘴角上翘，以一种一边能咧到耳后的恐怖笑容看着我们：“我来讨回莱西的命。”
　　楚安予一闪身双枪向前扫去。站在门后的楚安得“哐”的一声将门砸上。
　　我们都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么早。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来的！我看到窗外无数吸血鬼站在街道边。忽然“唰”的一声，有一只蹿进了窗口。我迅速把符纸拍在他脸上：“燃！”
　　这倒霉孩子迅速起火，尖叫声震得我耳朵疼。我一把把他推了下去，着火的他顺便又帮我点燃了其他几只正在往上蹿的家伙。
　　楚安得也从楚安予的工具箱里拿了两支枪，不过银子弹并不多。希望林息能尽快赶来。
　　我将符咒拍在窗上：“坚！”一时半会他们是进不来了。
　　他们人数太多了。源源不断的向这里涌来，看样子文森特.马里诺是真的被逼疯了。
　　而我们三个里，有两个是人类，楚安得还是个完全普普通通的人类，幸好会用枪。
　　“吱啦……”一声，门被直接从中撕裂成两半，只剩一只手的文森特冷眼看着我们，他身上中了两枪，烧灼的烟雾和臭味萦绕着他。
　　我连忙掏出好几张符咒，对外一扔：“燃！”门外几只吸血鬼俱是被烧得一退。
　　只有文森特，他完全不顾大火燃烧了他的袍子、他漂亮的黑发，他只是一步一步的往里走。有人喊道：“马里诺大人！”但是他没有管。
　　楚安予慌了，她怎么可能见过这样的阵仗。慌乱之下，连开几枪都打偏了。本来子弹就少。而文森特越来越近了，火焰烧掉了他木质的那只手，于是他伸着剩下的那只右手，五指尖长，眼睛通红。
　　楚安得骂了一句：“操！”他把手枪一扔，扑过去挡在了楚安予面前。
　　而我，本来一直在兢兢业业的阻挡着其他吸血鬼，等我抽空回头一看，就见到了这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我去，你又不是铁皮人！挡什么挡！
　　我从兜里掏出最后仅剩的一点儿饿鬼虫，迅速扑上前去，文森特察觉我靠近，抬头一挥手，尖利的五指插进了我心脏。我几乎能感觉到手指摸到正在跳动的心脏的感觉。
　　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迟疑，一手掰住文森特的下巴，一手将饿鬼虫撒了进去！文森特立刻哀嚎了一声，而我马上将傲雪、寒凝抽了出来，双刀并用，将文森特挥退。
　　他的手从我心脏边抽出去的时候，长而利的指甲刮去了一层皮肉。
　　我痛得简直想死。
　　不过文森特可比我难过多了，饿鬼虫会吞噬他的内脏。虽然这点量太少了，不过钝刀子割人，如果他不快点救治，很快就是彻底的死。
　　他居然还是不退让，即使血液从他口腔里不断涌出来，即使我甚至能听到饿鬼虫蚕食他内脏的沙沙声。他居然还是不退让，他弯着身子，艰难的上前，试图杀死楚安予。
　　而楚安得夺过楚安予的枪，朝他扫射。
　　几个吸血鬼突破了火焰圈，为首一个冲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被烧得面目全非还在移动的文森特。那人尖叫了一声：“马里诺大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快带马里诺大人走！”
　　有些吸血鬼已经杀红了眼，即使听见了他的叫喊也没有动。
　　突然他们后方出现了一阵骚动。我们看见林息的脸。总是阳光的笑着的林息此时阴着一张脸举着一把长柄镰，一扫，许多吸血鬼就会突然发现自己矮了很大一截。
　　为首那个吸血鬼发现情况实在不妙，而他确实十分注意文森特本人的安全。他也不顾自己会被烧伤，一把抱住文森特：“大人！我们走吧！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文森特疼得无法说话，只能不住的哀嚎和挣扎。好几个人扑上来，搂住他，半拖半扯把文森特往门口拉。
　　而文森特一直红着眼睛盯着楚安予。
　　那眼睛里的恨意，连站得远远的我也能感觉到。
　　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听了一会儿才听清楚，他在说：“把莱西还给我。把莱西还给我……”
　　楚安予被楚安得护在身后，她脸上满是恻然，甚至在颤抖。楚安得反手握住她的手。
　　林息已经从外围攻入，吸血鬼们散开来，几个人扛住文森特。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撤退。我们都没有追上去。
　　我心口疼得想打滚。用刀撑着地，勉强站着。
　　林息快步走上前扶住我，他手里还提着一只装了银子弹的箱子。他皱眉看了我一会儿后：“翁沅，你的身体要崩溃了。”
　　我知道，这个身体被我每天这么虐待，就好比一辆□□我非要它开出悍马的速度来，不崩溃才怪。只是这次大战提前促进了它的崩溃而已。
　　楚安得正扶着脸色惨白的楚安予坐下，听到林息的话，走了过来，顺手从桌上拿了把小水果刀和杯子。
　　“你干嘛？”我问他。
　　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给你生命力啊。”然后理所应当的将手心一割，血液流进杯子里。
　　一直忘了说，我这具身体虽然有心跳、有知觉、有血液，但是没有再生功能。这就是我从坟地里扒出来的一具新死的尸体。和僵尸类似，有心跳是因为用了法术，使这具身体能和我的妖灵融合。
　　而保养这身体的方法就是人类的生命力，也可以叫精气或别的什么。取得的方法有和传说中狐狸精那种方法，和直接喝人血。而喝人血，虽然没有传说中那种方法危害大，但是也是偷取人类的寿命。
　　不过我用这具身体快6年，从来没有保养过。所以它才这么容易坏。
　　而楚安得直接就给了我一杯子血。这么理所当然，就如同他为他妹妹挡刀一样自然。
　　真讨厌。
　　他把那杯血递给我。
　　而我看了看着血红的液体，再看了看表情沉静的楚安得，抬头将那杯血一饮而尽。
　　……虽然我是只妖灵，但是我挺讨厌血液的味道的。感觉啃了满嘴铁锈。
　　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血液让我很舒服。
　　就像喝下一杯温水，从胃里开始温暖。然后这温暖蔓延到全身，温度开始提升，从里到外，这具死去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觉得火热起来。我手臂上还没有好的伤口以及胸口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疲累也一扫而光。和回本体睡了一觉一样舒适。
　　楚安得看我已经完全没事了后，又回到了他妹妹身边。楚安予这次受到的刺激不可谓不大。一次错误的任务引发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也许也让她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行，为什么要做驱魔人。
　　或许她一开始做这一行的时候，是抱有一种天真的想法，觉得，啊，这是一行造福人类的工作啊什么的。但是现在她该发现，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每个人都感到幸福。
　　……说起来，她之所以讨厌我，大概就是因为我总是这样冷眼旁观吧。我知道她会在哪里摔跤。可我不会告诉她。
　　林息走过去，把手里的箱子放下：“这是你们要的银子弹。”
　　楚安予几乎是哆嗦着说：“你拿走吧。”我们都知道她还有没说出来的半句话，大概是，如果下次文森特还来，她也就真的给莱西.克拉森偿命了。
　　楚安得垂眸，拎起箱子：“留下吧。”然后撇下楚安予，把箱子收了起来，“这次多亏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吧。”估计是想要晾一晾楚安予。她这个心理状态可不妙。
　　林息十分体贴的说：“好，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我把刀收回身体里。跟着林息走出去。
　　一路走出院子，我和林息都没有交谈。我们之间确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要是有一天他突然决定不和夏恕一起死了，我们可能还能聊聊。
　　临分别的时候，林息突然笑了起来。他笑起来会露出酒窝，显得很阳光：“你还说你最讨厌善良了。可你还不是一样……”
　　我的确很讨厌善良。善良有什么好的。
　　反正也快天亮了，我直接朝店里走去。唉，我是多么兢兢业业的热爱这份工作啊。
　　因为还是凌晨，小区里什么人也没有，寂静无声。我打开店门，灯一亮，melissa看到我这么早就来了，正要说话。突然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优雅的意大利语：“小姐，我等您很久了。”
　　我几乎是用跳的，瞬间跳进了店里。从我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穿着黑色的丝绒宫廷礼服，手里握着的权杖杖顶的红宝石和他的眼睛颜色相映成辉。
　　布鲁赫家族的元老——阿曼德。
　　我在内心惨嚎了一声。唯一一点饿鬼虫已经喂了文森特，这时候来一个更重量级的元老吸血鬼。我实在没有能力敌的本事。
　　阿曼德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是来邀请我参加舞会一样，他走到我的店门口，甚至还十分有礼貌的询问到：“我可以进来吗？”
　　废话，我说不能，你就不进来了吗？！
　　于是他走了进来，虽然脸上带着笑，但是他红色的眼睛却冒着寒气看着我：“今晚，本来我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议。所以我并没有同我亲爱的好友文森特.马里诺一同来此。不过就在刚才，我看到了我的好友的……惨状。看样子，是我低估了你们。至少，我低估了你，不是吗？亲爱的小姐？”他看向我桌上的铭牌：“啊，翁小姐是吗？你不觉得你把我的朋友伤得太重了吗？作为他的好友，我感到十分气愤。”
　　确实，文森特身上的伤几乎都是我弄的。可是话说回来，我身上的伤也全是他弄的啊！
　　我看着阿曼德，打算他一出手，我就抛弃这身体，以妖灵状态逃跑好了，虽然有点对不起刚刚楚安得的一杯血。
　　就在这个时刻，我身后，melissa轻声喊到：“阿玛迪欧？”
　　阿曼德几乎是全身一震，他迅速抬头看向墙上，当他发现发声的是墙上一幅画的时候，他愣了愣，然后迟疑着走上前。那画里，melissa身体前倾着，似乎想从画框中挣脱出来：“阿玛迪欧？真的是你？”
　　“梅丽莎？”阿曼德神情恍惚，他伸出手，触摸那幅画，当他发现，那确确实实是一幅画，而梅丽莎也确实只是画像的一部分的时候，他眼睛的红色加深了，他猛地回头：“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的怒吼声几乎震破了我的耳膜，使得我的耳朵嗡嗡响。
　　“不关阿沅的事。我是被女王阿卡莎封进来的！”梅丽莎一直温柔的紫眸里含了愤恨，“我被关在这画像里六百年了！”
　　“六百年？”阿曼德又是一怔，“……那天，你没来，是因为女王把你关进了画像？”
　　“对。”Melissa悲伤的看着他，“对不起，我没能来找你。现在你变成了吸血鬼了，你答应了马瑞斯，你和女王成了一类人对不对？”
　　阿曼德僵硬的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对！我变成了和女王一类的怪物！因为那天你没来！你没有来！我同意了马瑞斯的要求，我被他初拥，成为了吸血鬼！而现在，我是布鲁赫家族的元老！女王已经被我们杀死，活下来的，最年长的是我！我是无冕之王！”
　　……这情况，我怎么有点看不懂。
　　画像里的梅丽莎神色平静，她看着阿曼德像疯了一样狂笑，她的神情里有一种让我感到不安的因素，她说：“阿玛迪欧。我被关在画像里六百年了，之前一直被丢弃在地下室，那里没有人，只有老鼠偶尔会走动。后来，地下室的食物被吃光了，连老鼠也不再来。我身边全是金银珠宝。可是没有人、没有声响。我就这样，一个人呆在那里度过了六百年，我知道那间地下室有多少颗珠子、多少顶帽子、多少块金子，我也知道那地下室有多少块砖，其中又有多少开裂的。我每天都在祈祷，无论谁也好，来把我从这里带出去把。哪怕是一把火把我烧掉。不要再让我在那里待下去了。不要。我每天每天都在祈祷，除了回忆以前的事情，没有什么能让我在那样一种环境下活着而不发疯。可惜我只有短短26年的人生，远远不够我用六百年来回忆。后来，我终于被发现了，就是阿沅，她把我带了出来，而现在，我离开那个地方已经42年，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忍受黑暗。一点也不行，我会疯的。
　　在那六百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阿曼德看着她。
　　“而今天，你终于来了。和那六百年里，我无数次祈祷的一样。来到了我的身边。而你，却和我说，你屈服了。你屈服在马瑞斯的诱惑下，你屈服在权利和永生不死的诱惑下。你变成了和女王一样的人！那当初我们为什么要抗争！而我又为什么要被困在这破画像里整整六百年！六百年！独自一人！我以为你坚持了我们最初的梦想！我做梦都在想！你带领着大家！推翻了女王的统治！将那些怪物杀死！给我们一个洁净安全的世界！而你！而你！却变成了他们一样的人！你和我说！是因为我没有来！你还要脸吗！阿玛迪欧.克罗特！你还算个男人吗？！那些你站在无数人尸体上说的话都是放屁吗？！”
　　我第一次看见melissa这么激动，她愤怒的涨红了脸，几乎是要撕破禁锢住她的画框冲出来给阿曼德几个耳光。
　　而阿曼德连连后退，不敢站在她面前。
　　Melissa看着他：“那天我没来，对不起。但是，你也不要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来。不过是因为你是个懦夫而已。现在，你若要责怪我，就烧了我吧。反正，我也不能算是活着了，这样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要是早知道你变成了这样。我还不如早点死。”她脸上露出一种凛然。
　　我一直知道她在等什么。不过她不曾告诉我，我自然不会问。原来竟然和吸血鬼女王阿卡莎那段历史有关。
　　阿曼德静静的看了一会儿melissa，突然夺路而逃，他惊慌失措的跑走了。也没有精力来管我。
　　Melissa看着他跑走的背影，突然流下了眼泪。
　　她不是那种能撑起一片天的女强人类型，她脆弱、温柔、常常忧愁。可是她不怕死，她不怕吸血鬼女王。因为她总觉得，有人和她在一起战斗。
　　而那个人，却早已背叛。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