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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渐行渐远渐无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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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蓝只求先生千万不要把青蓝的病情告诉他,虽然他也许并不曾问起……”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笑容。
她猜得不错,林风的确没有向他打听过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哪怕他很清楚他最近经常无缘无故地往来在她格外冷清的雏凤苑和毓贵妃华丽尊贵的翠微宫之间。
“他是御前侍卫头领,想必也会经常遇见她吧……”凝之的口气有些沉重,感情这种事,他向来最不擅长。
“看来,他能自己处理好公务和私情。”
既然这样,就用不着替他操心了吧。
——“本宫的后半辈子可就全仰仗着先生您的回春妙手了。”
冷漠慵懒令人生厌的语气,他却不得不奉若神明。
——“凝之要努力呀!等萱萱满了十八岁就也可以进宫了!到时候凝之一定要领我在京城里玩个遍喔!”
启程进京的前夜,心爱的姑娘这样对他说。
越来越暗的灯光下出现的不再是药材的插图和文字记载,而仿佛变成了她期待的笑脸。
怎样……怎样才能不辜负那夏花般灿烂的笑容,直到有一天终于可以牵住她的手,揭起她多情的红盖头?
多日以来黯然独眠的林风今夜又是孤身一人,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他直到现在才能勉强理出几分头绪。
“在下有绝对的把握能令皇上立毓贵妃的大皇子为太子,但相应的,在下希望慕容大人能够答应在下一个小小的交换条件。”
吴桐收起了客套的笑容,单刀直入地抛出了自己今日造访的真正目的。
十年了,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慕容嫣进宫十年,始终未能给轩辕皇室诞下一男半女,只有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大皇子溯能令她稍稍心安。但即使皇后已经被打进冷宫将近十年,皇上也绝口不提废后重立的事情。
于是她急,她急的背后,慕容府全家上下也跟着她急,急到恨不得鹤家支持着的皇后所出,皇上目前唯一的嫡子二皇子澈,能马上死于非命,然后理所当然地只能由虽非嫡子却是长子的溯来继承皇位。那样,自开国以来就照耀着慕容家的太阳便能永升不落。
所以,对方手上的筹码,还算诱人。
林风鼻子一哂,严正问道:
“什么条件?”
吴桐正视着他逼人的目光,坚定地答:
“鹤小姐。”
虽然林风舒适地坐着而吴桐却笔直地立着,但林风那绝对盛气凌人的态度和冷冷的眼神却不禁让吴桐打了个寒颤。
“哼……我若能办,你以为我会任她留在那人身边坐视不管?”
“大人的理解并不完全正确。”吴桐摆出一派商人独具的谈判风度,不卑不亢地道,“要回鹤小姐,在下自会另想办法。在下只希望大人今后不要再来干涉我和她的生活。”
见对方没有应声,吴桐又目光炯炯地道:
“直说料也无妨,在下对鹤小姐相当地了解,只要大人您肯给哪怕一丁点儿的希望,她也会为之踌躇不已,寝食难安。所以……在下要的仅是大人的亲口保证,保证同她完全一刀两断,永不纠缠。”
凝冻的空气,零度的目光,但他这回已经下定决心绝不胆怯回避。
一刀两断,永不纠缠……
哼,他把他慕容林风当成什么人了。
“此事与我何干?”林风的语气异常冷漠,“立谁为太子,乃吾皇英明之独断,岂是你我朝廷外臣可以私下妄加言之?至于足下有何高招能够左右皇上的意见,那是足下的事,足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来问我。”
说到这里,他干脆地用指骨扣了扣书案,朝门外喊道:
“雨瓶,送客。”
要他放弃,答案只会是三个字……
不可能。
如她能逃脱那个虚荣浮华的黄金牢笼,她最终的归宿只会是他。除了黄金龙座上姓轩辕的那个男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同他争以外,其他的男人均被他视作草芥。
因为除他之外,任何男人站在她的身边都只会相形见绌,自取其辱。只有他,能配得上她。
在这世上,只有他才懂得如何去珍惜那颗水晶般透明却易碎的心。
不过如若这世上没有慕容林风,刚才那个胆敢跟他以坚定的立场平起平坐针锋相对的男人,倒不失为她很好的一个选择。
但这个假设显然很不现实,所以在迎娶他唯一称心如意的爱妻的路上,所有的男人都理应自动让道。或者,他应主动握紧手中的利剑,为自己在通往她所在方向的途中杀出一条血路,然后踏着全部人的尸体,用自己盛满罪恶的手去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沾染血污的胸膛去将她抱紧。
他手中的剑——
泰阿,上古十大神剑之一,乃开国皇帝所赐,代表着轩辕对慕容的绝对信任和期望。传到他手上,已是第七名慕容姓氏的男子。
但是,此为保护人之剑,并非杀人之剑。怎可猛然调转剑尖,背信弃义,刺向自己誓死效忠的恩主?
不过在他这里,却有着另一种顾虑。
他只是折断一枝花,就足以让她伤心落泪。何况他的手,要令那样多的生命无辜逝去。
她不会原谅他,不会。
所以这样的他,连握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他决不放弃,所以他想也没想就严辞拒绝了刚才那个信口雌黄的男人。
十年,就连大权独揽的鹤太师,宠冠后宫的毓贵妃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竟敢大言不惭地以此作为筹码来跟他交易?
他不需要知道对方用的到底是何手段,因为这交易所付出的代价对一诺千金的他来说,实在太重太重。
“青蓝,等我。”
转眼又到了一年夏至。
五月初九是太后娘娘三十六岁生辰。因为太后鹤雪馥青春大好年华正当,以往的生辰并不大办。但今年正逢她的本命年,加上去岁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国库充盈。所以上至轩辕皇室下至文武百官,都认为应该借此吉日举办盛会,以向天下展示轩辕国国运昌盛,蒸蒸日上。
作为太后娘娘身边女儿一般的亲密助手,又是宫里教坊主管宫廷礼乐盛会等事务的司乐女官,青蓝这两个月来一直都忙得焦头烂额,足不点地,每日自辰时起就离开雏凤苑,在教坊和宫中各事务局间疲于奔命,直至灯火阑珊时才披星戴月地往回赶。
“鹤尚书,您昨日吩咐尚食局采办的食材已经备齐了。”管事的宫女对青蓝说,“另外尚服局派了人来取衣服图样,娘娘您看……”
青蓝略一思忖,道:
“你去催催画师,让他赶紧把我让他画的服饰图和舞台布景图拿来给我,不合适再改。舞台布景非常重要,马虎不得,一定要做到最好。”
“是,娘娘。”宫女答应着离去。
“宜咏,你来……”青蓝叫过另一个宫女,耐心吩咐说,“在这么些个姑娘中间,我看就你一人乐感最好,做事又认真勤奋。你也见了,这些天这个事儿那个事儿把我忙得简直分(蟹)身乏术,所以教坊那边新进小宫女的教习我就暂时先交给你了,好好干,干好了就让你一直负责下去。”
“真的吗?谢娘娘恩典,奴婢这就去!”宜咏连声答应,兴高采烈地跑开。
“鹤尚书……”
吴桐眼见青蓝忙成这样,联想起她大展身手的舞台本来应该是在吴家的店铺里,不免有些伤感。但一想自己到底还是没有看错人,心里总算找到了些许安慰。
“呀!吴大人……”青蓝一脸喜色地将吴桐领到旁边的空闲处坐下,说,“这里人多手杂,却连茶也顾不上沏一壶,只好委屈您将就着坐一小会儿了。”
吴桐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温和的微笑,并不介意。
“不要紧,尚书娘娘也是能者多劳,有些小事让宫人们去做就好,自己也多少忙里偷点闲,不然累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呵呵,大人您有所不知,”青蓝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此次皇上和太后娘娘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毫无经验的青蓝来办,实在让青蓝受宠若惊,深恐辜负了皇上和娘娘的信任,于是乎凡事皆须亲历亲为方能安心。而且青蓝有些不为人知的新点子,想要在这次盛会中呈上御览,希望能给皇上和娘娘一个惊喜,所以必须亲自监督,交给别人怎么能行?”
“哦?什么新点子,可否先告知在下一二,也让在下开开眼界。”吴桐貌似很感兴趣。
“嗯……”青蓝机灵地转了转眼珠,故作神秘道,“这是秘密,现在还不能说,大人您就等着瞧好吧!”
“呵呵,”吴桐笑说,“看来在下也只好拭目以待啦。”
青蓝莞尔一笑。
“雨瓶姐姐?”
这天青蓝从御膳房试做完糕点正欲往凌霄宫回话时,却碰巧遇见了正从储秀宫出来的雨瓶,便立刻将她唤住。
“鹤小姐?……”
听说她现在已经是凌霄宫尚书了。
雨瓶见她面带笑容径直朝自己走来,心里顿时有了底,冷笑了下便垂首行礼道:
“奴婢拜见鹤尚书。”
“呀,姐姐快快请起……”青蓝惊喜地拉住雨瓶看了又看,生怕自己认错了人,“真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见姐姐,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呢?”
雨瓶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屑,摆脱青蓝的手后退一步欠身说:
“回尚书娘娘的话,这不快到太后娘娘的生辰了吗?奴婢进宫来张罗点事儿,顺道来拜见星池内侍。”
“星池内侍?……”青蓝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哦,是星池啊?……对,她也在宫里,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雨瓶别过脸去不答。
青蓝笑笑,又道:
“姐姐,你瞧咱们好不容易才见一次。走,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去。”
说话时她就亲热地挽住对方的手抬脚欲走。
“娘娘,”雨瓶礼貌地放下青蓝的手,并不挪步,“今儿个府里特别忙,老爷夫人们还等着奴婢回去回话呢,不如改天?”
青蓝闻言止住步子,刚才的热情登时一扫而空,局促地笑笑说:
“这样啊……那青蓝也不好强留姐姐了,姐姐快回去吧,别让府里等急了。”
“是,奴婢告退。”雨瓶说完即转身快步离去,一脸的不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就是想打听公子的近况么,用得着迂回这么远?
——“话说回来,去哪里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朕才懒得管你。”
——“不晚哦,只要你不放弃,永远都不算晚,要相信你自己嘛。”
——“你根本不爱他,为何要嫁他?一辈子的时间本来就够少了,何苦还要为了那浮云一般的功名利禄委屈自己跟不爱的人在一起?”
——“放眼整个轩辕国,也只有两个人配拥有你,一个是朕,另一个不是他。”
不是跟我已经有了婚约的吴桐,那又会是谁,是谁……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青蓝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
“请等一等!——”
那是多么声嘶力竭的呼喊,即便是对这声音的主人很不感冒的雨瓶也只能极不情愿地慢慢回身。
“等等……雨瓶……”青蓝追了上来,辛苦地扶住自己的腰,上气不接下气。
雨瓶眯着她严厉的凤目,不发一言。
“雨瓶姐姐……”青蓝努力在脸上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虽说青蓝已经离开慕容府很久了,可毕竟曾受过贵府好些照顾。尤其是进宫以来,青蓝对雨瓶姐姐和月塘姐姐都非常想念,不知道现在姐姐们过得好不好?”
“呵呵……”雨瓶摇了摇团扇,满不在乎地将双手往胸前一抱,说,“好是好得很,不过没娘娘活得潇洒就是了。”
“姐姐,我……”青蓝眉间忽皱,着急想做解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娘娘如今攀上了新的高枝儿,圣眷隆重,不知奴婢现在才道喜会不会晚了点儿?”
挖苦算什么,就连羞辱她也早已习以为常。
一个人走到现在的她,还会怕这些么?
“那他呢……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青蓝像是完全没有听见雨瓶犀利的讽刺挖苦,仍坚持问道。
“哼,谁呀?”雨瓶冷笑一声,明知故问地逼视着青蓝。
“慕容……公子……”青蓝喉头哽咽。
“谁?”雨瓶侧过脸用团扇围住耳,“娘娘再说一遍,奴婢没有听清楚。”
“慕容林风!”青蓝费力地做着深呼吸,直视着对方道,“……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哭?
——可是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如愿。
心里温柔的微笑准确地传达到了脸上,她坚强地擦去眼泪。
“慕容林风?……哼!”许是被青蓝执着的迎难而上激怒了,雨瓶眼中的战火迅速点燃,“原来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啊?你真想知道吗?”
她被她可怕的眼神一时间定在了那里。
“那我就告诉你……”雨瓶突然提高了声音,义愤填膺地说,“他不好!……他很不好,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活就变得乱七八糟,从来没有好过。你既然决定离开,既然已经找到了更好的靠山,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几声急促的喘息中,她已觉胸口剧痛难当。
“我不明白,真的很不明白。他那么爱你,对你那么好,就连从小伺候他的月塘,就算跟他青梅竹马的我,都从没得到过他那样多的爱,可是你对此就能不为所动置若罔闻。能不能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的?都说男子负心薄幸,我看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称得上是天字第一号的绝情之人!”
雨瓶说着也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我求你,不要再纠缠他了,不要!”她抹了把泪水继续道,“你放过他吧!……”
青蓝呆呆地望着这可能是他和她唯一的联系消失在那路的尽头,原地蹲下身子,捂住了心口。
望着地上那滩艳绝的红色血迹,她知道自己已然无法回头了。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沈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