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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院深池静娇相妒 ...

  •   第二次,这是他第二次超近距离地嗅到了死神降临的气息。
      掌心,是一片新折的柳叶,擦着他的耳畔笔直地射进了身旁的灯柱,同时也深深地刺进了他森然的眼底。
      薄如蝉翼,韧若蒲苇,且……完好无损。
      ——这只是一片柔韧的柳叶,却也可以是杀人的利器。
      警告,仅仅是警告。否则以对方能够将如此柔韧的柳叶使作武器的深厚内力来说,取他性命全然不费吹灰之力。
      直至此刻,他仍能感受到手中这片小小柳叶上环绕着的逼人杀气。与他令人胆寒的杀气不同,这柳叶上的杀气温柔如同女子的浓情蜜意,却能够随时随地毙命于无形。
      没错,若论单打独斗,对方未必敌得过他。他恐惧的并非对方的杀人功力,而是无形。
      康家作为效忠于轩辕龙族的暗杀世家,祖训之一乃是“敌明我暗,谋定后动”。
      可如今他在明敌却在暗,对方已经对他的身份和意图了若指掌,而他手中却没有对方的任何情报。
      祖训之二,“出其不意,先发制人”。
      换言之,就是要始终掌握操纵暗杀对象生死的主动权。在这一点上,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但就在今天,手中这片柳叶来无影去无踪的主人却清楚明白地告诉了他,这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所以无论是天时还是地利,他皆已落于人后。
      恐惧,不知前路为何的恐惧,黑压压地堵在他的心头。

      “惜春花起早,爱月夜眠迟。”
      绵软清澈的嗓音婉转仿佛女子呢喃的歌声,无法分辨是从哪个方向传来。
      “在下已如约而至,足下为何迟迟不肯现身?”康岑环视了四周,眼瞳深红。
      拥有康家杀手正统血脉的男子通常自满月后便开始非人的残酷训练,练就了即使在深夜里也不会丝毫减弱恶鬼一般的视力,还有就是在憎恨达到极限之时,眼瞳也会立刻变为嗜血的深红,这也是康家的符牌纹样为何会是令人感到恐怖的眼瞳的由来。
      裂帛般刺耳的无规则旋律散布在周围所有的空气中,他的精神有些不能集中,急忙捂住双耳。
      镇定,敌人尚未现身,不能先自乱阵脚。
      康岑拼命摇头,竭力稳下心神。

      令人慌乱莫名的旋律仍在继续,一枝含苞待放的粉色蔷薇轻轻坠落,折断的花枝伸进了眼前的土地,突然生出了无数纠缠不清的藤蔓,每一枝藤蔓上都缓缓结出了小小的粉色花苞,然后正中的大蔷薇开了,随之周围所有的小花苞也接连开放,刚才还寸草未生的空地顷刻之间就变成了生机盎然的花圃。
      但也只是在一霎那,所有的花儿就都凋零,藤蔓枯萎陷进了泥里,柔软的粉色花瓣扬在了空气中,渐渐被夜色染上血红,最后湮灭为齑粉,什么也不剩下。
      康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脑子有点发懵。
      旋律缓缓停止最后一个不和谐音符,那口含柳叶吹奏出这并不动听乐音的人儿就半眠在前方离他不远的柳树梢头。
      柳叶编成的天然发饰,麦浪般的金色卷发,米色的欧洲中世纪贵族长袍,胸前镶着红宝石的纯金挂链,褐色的皮革长筒靴……
      此人——
      非我族类。
      “足下在变戏法么?”康岑含讥带讽地问,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冷峻笑容。
      “No,No,No……”穿着雍容华贵却显得有些怪异的外国来客始终低着头只露出下半张脸,竖起修长的食指左右摇摆,婴儿般玲珑剔透吹弹可破的红润肌肤在皎皎的月光下好似初开的粉色蔷薇,“是巫术。”
      康岑并不接话,于是对方继续道:
      “等待,真是世间最煎熬的一件事,不过鄙人不介意,因为对象是您。”
      “哼,足下乃何方神圣?”
      “虽然语气并不如您的容貌那般亲切,但鄙人很荣幸您能主动询问鄙人的名字。顺道提一句,在询问他人的名姓之前,是否该先自报家门呢?这好像也是贵国崇尚的礼节之一吧?”
      “不知道我是谁,杀我?”锋芒毕露的口气,康岑眼中燃起了来自炼狱的憎恨之火。
      “很抱歉,鄙人的雇主并未授予鄙人夺去您生命之权限。和您不同,鄙人不是杀手,谁能够给予鄙人想要的事物,鄙人便为谁效力。但是……”流利的汉语配上绵软清澈的嗓音,完全足以打消刚才吹奏出来的那段算不上美妙的柳乐,“鄙人在见过您之后,很大程度上希望您能死于鄙人的手下。鄙人甚至已经在考虑,是将您的皮剥下来灌上铅摆在起居室里供客人欣赏,还是把您留在身边好好疼爱。”
      “你的雇主是谁?到底有何目的?”
      “恕鄙人无可奉告,为雇主保密也是委托的内容之一。”
      康岑不再发话,于是那人又说:
      “杀人不须知晓名姓,不过鄙人热切期望能亲耳听您说出您的尊姓大名。然后……也许有一天,您能用更加深情的语气呼唤鄙人的名字……”
      “恶心,不说算。”康岑严辞回拒,做出要走的姿态。
      “顾,影,怜。”那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了浓密刘海下如浅川般清澈空灵的蓝色眸子。
      好漂亮……那一刻,康岑的脑海中只冒出了这一个想法。
      “既然要问,鄙人真诚地恳求您能牢牢记住。因为除非在您死去之前,鄙人是绝对不会重复说过的话的。”
      “康岑。”他冷森地丢下两字,转身离去。
      “好像被讨厌了呢。”那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华丽而优美的笑容。

      慕容府宁远苑花园中,一弯清秀的弦月挂在枝头。
      “哎呀!”正揪着玫瑰花瓣想着心事的月塘忽然被刺扎了指腹,连忙用嘴吮了吮手指。
      “花枝底下尤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雨瓶摇着手中团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雨瓶……”月塘微微一窘便莞尔一笑,说,“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有注意到。夜这般凉,仔细着冻。”
      “呵呵,”雨瓶笑着摆摆扇子,凤目一挑道,“我说月塘,你操心的事儿可不要太多哦。”
      “瞧你说的,我能操什么心?……”
      月塘知她绵里藏针,侧过身子想要先走,但雨瓶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才刚打发走了她,就又等不及了想打发我?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丑事谁不知道,打量除了你,其他人都是傻子?!”
      月塘的脸色顿时有些暗。
      “我告诉你,你使的那些小伎俩不但鹤小姐心里明白,连林风也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着呢!就这点能耐还想撵我出门?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
      “雨瓶,你太……”月塘眉头紧锁,哆嗦着嘴唇直说不出话。
      这还是她头回在雨瓶面前表现得如此愤怒。
      “我太什么?太嚣张?太过分?”雨瓶无视月塘悲愤的脸,越发的得理不饶人,“哼,听我直呼林风的名字不痛快了?我偏要叫,林风林风林风!……可怜啊,月塘,你永远只能是个奴婢!”
      “我怎么你了?你要这样羞辱我?”泪水如泉水一般从月塘眼里喷涌而出,“枉我一直把你当成姐妹!”
      “呸!休要再跟我提姐妹二字,你这狠毒的妇人不配跟我雨瓶做姐妹!”雨瓶颐指气使咄咄逼人的态势有增无减,“我问你,是谁对星池在鹤小姐的饭菜里下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鹤小姐房外是谁投的毒虫药?林风纳妾当日要你好好看着鹤小姐别给她发现你是怎么做的?而今天,你居然连我也想撵走!”
      讲到这里,雨瓶似乎自己都被刚才所说的话给吓坏了,而月塘只是用手捂住下半张脸,埋下头去一言不发,悲伤落泪。
      “月塘……若你不是我雨瓶的姐妹,我是万万不会说出这番话来的,望你能就此改过,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但月塘好像全不领情,突然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就你是好人!你要是干净咱府里的钱都上哪儿去了!要不是我处处替你瞒着,二夫人早就起了疑心了!我这样帮你,反招来你一顿侮辱!我何苦……何苦呢……”
      话音刚落,月塘就又悲愤难当地捂住脸,泣不成声。
      “你在威胁我?”雨瓶愣住,但马上冷笑一声,有恃无恐地道,“呵呵呵……月塘,我好心奉劝你一句,休要争个鱼死网破!我费尽心机攒钱也无非是为了出府那天能风风光光地找个正经人家嫁,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女子,不早谋出路,结果就是随便找个府里的下人配了!你倒是有了公子的海誓山盟,可我雨瓶呢?难道你非得把我逼上绝路来跟你共事一夫么?恐怕到时候哭的不一定是我吧!”
      雨瓶怒气冲冲地说完就愤愤离开。
      “呜……老天,你为何要生月塘这样的苦命人啊……”
      四下无人,月塘终于抑制不住地倒在地下痛哭出声。

      是,她嫉妒,她非常嫉妒。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付出了全部也换不来的真心,偏偏一个什么都不会做,每天只知道撒娇任性无理取闹的千金大小姐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地取走。
      别说照顾别人,明明连最普通的日常小事都非得要人伺候,见面用饭的礼节都要人手把手地从头教起。大字不识言语粗俗,唯一可以利用的优点就是没有心机轻信他人……
      如果真的是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千金大小姐也就罢了,她晓得自己身份卑贱,除了献媚讨好外什么也比不上人家,但为什么抢走她用自己的所有生命去爱的公子的人竟会是她!
      ——“呵呵,月塘姐姐……”
      哼,谁稀罕这虚伪的名分。就连那看似天真的笑容,在她的脸上出现也只能是虚伪的假装!
      ——“可怜啊,月塘,你永远只能是个奴婢!”
      唯独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她仅存不多的自尊。
      这么多年以来,她以为自己早已把这无关紧要的东西无情抛弃,可现在她才发现它是被埋藏得更深了,深到她可以用笑脸去面对一个被她深爱心却完全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还要尽心尽力地帮他去伺候他心爱的女人而不会感到任何痛楚。
      但一旦痛起来,便是剜心噬骨。
      雨瓶没有说错,她只是一个奴婢。
      奴婢,应该有自尊么?
      “为了公子,月塘什么都可以做。”她的齿间惨淡地挤出这几个字。

      “晓辰,你头上的蔷薇花真好看。”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的青蓝朝着神情冷峻从外回来的康岑粲然一笑,明眸皓齿。
      “蔷薇花?”康岑有些不解。
      “对呀,”青蓝答道,又笑着对身旁的宫女说,“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有劳姐姐啦。”
      “奴婢告退。”宫女行礼后即退出房去。
      青蓝取了铜镜在手走到康岑身边,照着他道:
      “看,这样才更像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嘛。”
      她的话本没有别的意思,可一接上他森然的目光,却又突然意识到这么说很有歧义。
      “我是说……”青蓝貌似有些尴尬,“真好看。”
      言讫,她佯作无事地将铜镜塞到他的手里便轻声上了床。
      “不早了,晚安。”她笑着合上眼帘。

      她的确看到了,他拔剑欲刺那狗皇帝的一幕。
      即使知道他不是善类,她也照样安之若素吗?
      这个女人……深不可测。
      康岑瞅着镜中的自己,回想起那人浅川一样清澈空灵的淡蓝眼眸,不知怎么脸突然红了。
      “娘的!……”他不由骂出一句脏话,迅速拔出发间不晓得什么时候被那人插上的粉色蔷薇,掷到地上一脚踩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院深池静娇相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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