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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幽香付与谁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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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折叠……再摊开,再折叠……
一整天,一整天来她都只是重复着这几个看似简单实则繁琐的动作。就连天生继承了康家杀手的血统,很小的时候就经过了残酷的训练,可以长时间将精力集中到某一点上一动不动的他都有些犯困了。
“娘娘,请先用膳吧。”康岑终于忍不住道。
毕竟,她还怀着身孕。
但青蓝好像确乎没有听见,她实在是太专注了。
“99,100,一百零一……”
她停了手,抹了把脸,用指腹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半晌才开了口。
“晓辰,可不可以听我讲一个故事,然后忘掉?”
康岑闭口不答。
多话,从来都不是作为一个杀手该有的习惯。
“你不吭声,我只当你默认。”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恬适的笑容,自顾自地道:
“川崎玫瑰,他为她而折,因为她说她最喜欢的花儿是玫瑰。每天一朵,从不间断。折到第101朵,她终于答应嫁给他。”
青蓝边说边取了一朵自己用红笺叠好的纸玫瑰,搁在掌心出神地凝望。
“他说她是他这一生唯一的至爱。他和她成了家,婚后的每一天都为她折一朵玫瑰,直到第十年,她走了。因为他很穷,他除了对她的爱和满腹无人欣赏的音乐才华外一无所有……所以她走了,走进了一个他去不到的地方,一个他永远只能仰视而遥不可及的社会最上层。从此,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了光,有的只是黎明永不会到来的黑夜……”
“To My Dearest ——”
她像爸爸曾经那样在玫瑰上写下。
“从那时,他开始天天哭泣,他不再每天为她折玫瑰,而是每天酗酒,醉了醒来,醒了又醉……直到半年过后,他再也没能醒过来……”
“今天是他走的第十个年头。”青蓝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又道,“生有终时,爱无止尽。懂得哭泣的人,也应懂得擦干泪水,从此脚踏实地,付诸行动。我不允许他放弃,所以他没有做到的,由我来完成。”
说罢,青蓝翻出已经收起来不用的炭盆点上火,将那一朵朵写满爱意的玫瑰扔进盆里。灼灼的火光中,一朵朵鲜血淋漓的爱情悉数化作了相思之烬。
妈妈……你为什么要走?难道那虚荣的浮华真的比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更能让你幸福吗?诺诺历尽千辛万苦,甚至抛却了真爱,只是为了可以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进入那云端的城堡找到你,问问你为什么要走……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好傻,我居然犯了和你一样的错误。
夕沐,如果当时我选择的不是王子潇而是你,现在我们一定会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妈妈,你为什么要抛下爸爸抛下诺诺?……如果看见了现在的诺诺,你会后悔吗?……
你的诺诺已经从一个只会躲在你们身后任性撒娇的孩子成长为了一个真正坚强而温柔的姑娘,可如今却已再也不能相见……你会不会后悔自己错过了她的生命?
她坚强,她温柔,但你绝对不敢相信原来她的心竟是这样的孤单。
“晓辰,谢谢你。”青蓝擦干眼泪,假装没有看到康岑发红的眼眶,转身回了卧室。
孩子……孩子……她凝思着闭上了眼。
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该好好活着。
夜已经很深了,青蓝睡得昏沉,康岑不敢怠慢,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等她醒来,静候吩咐。
“我又睡了一天?”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瞧见外头已是漆黑一片。
“是。”康岑答道,“奴婢去给您端药。”
说着他便出了房间。
她无言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突然涌出无限凄寂之感。
在这偌大的宫城中,她一个亲人都没有,在她最孤独无助,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够陪在她的身边。
以前她孑然一身没有顾虑,生无可恋,死亦无憾,可现在却有了孩子……
她究竟是做了什么孽,老天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而她竟然会因为这个孩子心软,日夜期盼着这孩子不负责任的父亲能够来见她一面!
楠自得知青蓝有了身孕之后便再也没露过脸,不仅如此,他还特别安插了眼线在她和雪馥之间挑拨,导致雪馥对青蓝现在的实际处境全不知情。
青蓝越想越觉着伤心,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
她知道自己一定能撑过去,可是……
心……好难受。
康岑如寻常一般进了小厨房,正准备朝温着药的炉灶走去,却发现一个人影正在灶旁偷偷摸摸地猫着腰。
他一个轻功迅速闪到门边,屏住呼吸向里观察。
内侍星池?!……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冷森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
“呀!……”星池做贼心虚,冷不丁地被他一吓两手一抖,药粉簌簌地落进青蓝的药罐子里。
他大吃一惊心下骇然,飞快地反剪了她的双手,厉声斥责道:
“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也不怕遭报应!走——跟我见尚书娘娘去!”
“放开我!”星池慌了神。
“乖乖跟我去见尚书娘娘。”他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搡。
“才不要!”她一边反抗一边梗着脖子嚷嚷道,“你若再不放开,我就去告诉皇上,你……你不是女儿之身!”
脑中轰隆一声雷响,康岑当即滞住,脸色刷地变得煞青。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这么说他的伪装早就被人识破了,那样的话……以她那好搬弄是非的个性,知情的绝不止她一人!
他怔怔地松开手,魂不附体地后退几步,顿感头晕目眩,四肢冰冷。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绝望和死亡的气息在狞笑着朝自己逼近。
即使以前流离失所,被迫孤身闯荡江湖,面对腥风血雨生离死别,他也不曾这么绝望……
他不怕死亡,他唯一畏惧的,是不能手刃仇人,替父母报仇,替家族雪恨。
怎么办……若是就这么放她走,她一定会把秘密说出去,而如果就这么把她杀了,则自己也有可能暴露身份,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
待康岑终于回过神来,星池早已不见了踪影。
“晓辰?”青蓝披衣起身寻来,“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尚书娘娘……”他的面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青蓝心下生疑。
恰在此时,火上的药罐开了,药汁扑扑地懑了出来。
青蓝走过去将罐子端下,盛药在碗里。
“娘娘不要!……”见她将药汤端到嘴边,康岑急忙制止。
“我只是想把药吹凉而已,”她疑惑地看看他,又盯着药发了一会儿呆,若有所悟,“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见他低头并不答话,青蓝缓缓地放下药碗,抽出头上的银发簪来伸进药汤。
“果然。”
她略一思忖,对康岑道:
“晓辰,你快去御医署找莫凝之先生,告诉他是我请他来的……”
“别惊动其他人。”青蓝顿了顿,又补充说。
“是。”康岑点头答应,即刻回屋穿上斗篷稍作掩饰,顶着夜色快步朝御医署走去。
此时已经过了二更,御医署却好像还有人在,康岑深吸一口气,神情毅然地敲开了门。
“谁呀?”凝之本想趁着无人之际正好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御药房的珍贵藏药和医书,没想到才刚坐定不久,就有人打扰。
他满心不愿地轻叹口气开了门,见是青蓝的随侍宫女,面色却又不自觉地缓和下来。
“请问阁下可是莫凝之先生?”
“在下正是,有何贵干?”
康岑四下里看了看,小声说道:
“鹤尚书有请。”
凝之看他一脸肃杀之气,想是有什么要事,忙将他让至屋内。
“不必了,事情紧急,请先生快跟我走。”
言讫康岑扭头便走,凝之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也不再多言,加快步伐紧跟在后。
“嗯,娘娘所料不错,这药中之毒与娘娘曾经中过的毒是一种毒,会导致有孕妇人小产。”凝之的口气沉重。
康岑眉心一点点纠结。
“请允许小人替娘娘把脉。”凝之的表情格外严肃。
“也好。”青蓝倒是波澜不惊。
凝之眉峰突然一跃。
“娘娘……”他神色有异地看向她。
“没有身孕,对不对?”
凝之虽有些惊讶,可还是沉默着点点头。
“呼……”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
“莫非是那毒药……”康岑揣测道,神色略有些焦急。
凝之伸出手掌止住他的话,尤其肯定地说:
“不是,娘娘根本就没有怀孕。”
“那莫太医他……”
“先别问了,”青蓝突然打断,“先生,请你附耳过来,青蓝有话要说。”
凝之颔首,将身子凑了上去。
“晓辰,你是不是见到下药的人了?”凝之回去后,青蓝静下心来问康岑道。
康岑沉默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把她供出去?”
“……娘娘这是为何?”康岑不解地问,“她想要害您啊!”
“但是她并没有害到我啊,而且……”青蓝叹口气说,“她不是幕后主使,揪出她来也没有用。更何况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单凭你一人的话,皇上未必能信……”
“来。”她突然换了神色,将嘴凑到了他的耳际。
“既然已经错了,倒不如将错就错……”
康岑紧绷的面容逐渐松弛。
“好,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康岑快步离去,青蓝脸上不自觉地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你想干什么?”星池在康岑充满杀机的逼视下步步后退。
“哼……现在知道怕了?”康岑步履轻快,语调平缓却有些阴森,“尚书娘娘心地善良,不打算追究。可我就没那么仁慈了,你也明白,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你别过来,别过来!……”星池转眼已缩到墙角,退无可退。
“……啊!”锋利的剑尖果断地插入她身旁的墙壁,一抹冷森的红光投进他妖冶的眸子。她发着抖闭上了眼,泪水兀自流个不停。
“圣上要封我为郡主,杀了我,你也活不了的……”
“放心吧,杀你只会脏了我的剑。告诉你背后的那个娘娘,让她好自为之。”
康岑拔了剑,淡淡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发现了,被发现了……”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现在仅剩下慌张,“早知道就不要答应娘娘了……娘娘,对,快去找贵妃娘娘!……”
星池胡乱抹了把泪,匆匆跑去了翠微宫。
一个身手极敏捷的影子尾随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