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57、风流旧事嗟云散

　　渐渐地，天气终于有了转暖的迹象，至少夜里的风不再似冬天那般厉害。
　　这日晚膳过后，青蓝陪着雪馥来御花园散步，雪馥走着走着就乏了，提出要在亭中稍歇，于是青蓝便同几个宫女在空地上踢起了毽子。
　　“哎哎哎！——”
　　一个漂亮的飞踢，毽子凌空旋转而来，青蓝不断地后退想要接住它，谁知却突然……
　　“美人儿，朕来了！……”楠蒙着眼睛用手够到了身前的一名女子，急忙一把抱住，“哈哈，看你还往哪儿跑……”
　　“呀！你干什么？快放手！”
　　咦？这种无趣扫兴极不合时宜的声音……
　　“怎么是你？！”楠一把拽掉了眼前的蒙布。
　　“我才要问呢！怎么又是你啊？你怎么总是这么阴魂不散的！”青蓝毫不避让地回敬，但马上就瞥见太后正朝自己这边望着，觉出自己的失礼，低下了头。
　　然而他却似乎毫不介意，脸上一副悠然自得的笑容，用他那特有的轻薄中略带柔情的语调道：
　　“美人儿，要说咱们还真是有缘啊，你不如就顺水推舟，从了朕吧？……”
　　说着就又要向她靠拢。
　　“谁要跟你有缘！有也是孽缘！”她不假思索地转身走开，小声抱怨，“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还跟宫女玩捉迷藏，不害臊！……”
　　“嘿嘿嘿……”楠仍站在原地，冲着青蓝极不甘心离开的背影大声挑衅道，“美人儿啊美人儿，连毽子也踢不好，是得不到男人的心的哦——”
　　“呵呵呵呵……”身后传来女子们嘲弄的笑声。
　　“嘿嘿，美人儿们，朕来啦！小心不要被朕抓到啊……”
　　“哎呀！圣上……不要嘛！……”
　　烂皇帝！气死我了！
　　青蓝额上青筋突露。
　　等着瞧吧！总有一天要把你玩废！跟我玩，你还早八百年呢！

　　“青蓝小姐，请你耐心等待，在下必将竭尽全力救你出去。”
　　她抬起头，在仍有着些许凉意的晨光中微微一笑。
　　“不必了，吴大人……青蓝已经配不上您了。”
　　“小姐……”
　　“大人放心，青蓝不会就这么自暴自弃的。”她语气平静，“大人您年轻有为，前程似锦，一定能娶到比青蓝好上百倍且真心爱你的妻子。”
　　吴桐默然无语，颦起了眉心，美艳不可方物。
　　青蓝犹豫了片刻又说：
　　“我……要去到他的身边。”
　　……！
　　“小姐？！”他的神情忽而严肃。
　　“我意已决。”她也严肃，却仍带着笑意，“届时可能要请大人您多多关照了。”
　　说罢便转身而去。
　　他的目光似是有些不舍。
　　“唉！……”吴桐猛一顿足，亦即离去。
　　拐角一个漫不经心的人影无所谓地笑笑。

　　“请皇上用茶。”
　　望着脚下这个严肃地将茶盏举至眉际，不苟言笑的女子，楠脸上浮出一丝哂笑。
　　“美人儿，你那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朕还怎么敢喝你的茶呀？”
　　“请……皇上用茶。”青蓝拧着眉，努力将唇角略略上扬。
　　“哼，这还差不多。”他冷笑着漫不经心地接过茶。
　　“呼……”她大大舒了口气。
　　其实朝自己讨厌的人下跪也并不是那么难，如果是为了疼爱自己的太后娘娘和……
　　“噗！——什么玩意儿！”楠突然面色一紧，刚入口的茶水就这么原封不动地被喷了出来。大手一挥，一杯热茶连同茶杯全泼到了青蓝的裙子上。
　　“啊！……”滚烫的热水令她浑身一悸，急忙站起身来。
　　“你居然敢给朕喝这种东西？！”楠龙颜大怒。
　　青蓝慌忙跪地，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皇上息怒……青蓝、青蓝……青蓝重新去沏一杯来。”说着她便颤巍巍地想要起身离开。
　　“不必了！”楠拂了拂袖，突然换了笑脸抬起她的下巴说，“你知道朕不缺添茶倒水的人，朕不过是想偎香倚暖，一亲芳泽而已……”
　　她眉儿忽皱，急忙后退一步摆脱他的手，扑通跪下，不迭地说：
　　“皇上，您有那么多的娘娘，青蓝长得难看脾气又臭还一点儿也不会伺候人……您又何必非要跟青蓝过不去呢？”
　　“朕喜欢哪个女人，不需要你来多嘴。”楠看似有些生气，“但你对自己的评价倒还很是令朕满意。罢了罢了，茶朕就不喝了，不过……”
　　她心下又是一惊，本能地后靠。
　　“哈哈！”他笑着抵近她的脸，“……怕的话，就不要在朕的面前出现啊……”
　　“回皇上，青蓝不怕。”她埋下头重新跪好，“启禀皇上，青蓝有请求。”
　　“什么？……”他微微一怔，笑了，“啧啧，朕不加罪于你已够格外开恩了，你竟然还敢提要求？”
　　“是。”
　　简短而干脆的回答后，她恢复了严肃的神情，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斩钉截铁地道：
　　“请允许我，留在您的身边！”
　　……
　　长久的沉默。
　　她似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咦？……不是朕听错了吧？”过了半天，楠才一脸不可思议地笑道，“呵呵，女人果然善变。好啊！……来吧，美人儿，给朕宽衣。”
　　戏谑而轻浮的语调中，他站直了身子，张开双臂。
　　“不……不是的，”她的脸微微发热，“青蓝想要留在皇上的身边，但并非作为皇上的女人，而是其他……”
　　其他什么，她也不知道……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皇上身边除了嫔妃以外还能有什么女人都不晓得！
　　“其他？朕身边的女人可都是朕的女人……其他？”他玩味着复述，“呵呵……可笑，一个小小宫女，不在朕的龙榻上讨朕欢心，还能干什么？”
　　“回皇上，青蓝会弹筝唱词！”突如其来的，异常自信的回答。
　　是的，她会。她差点就忘了自己会，而现在却不得不记起来。
　　然而她的话却引来了他更大的嘲笑和挖苦。
　　“哈哈哈哈……”楠仰面大笑，复又指着青蓝道，“你想回来，朕偏不准！而且你也别想回母后那里告状去！哼哼……”
　　他顿了顿，冷笑着说：
　　“静心宫前有一处小院，你去那里给朕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到朕的床上来了，朕还是会好好疼你的……美人儿！”
　　她的脸被他揪得生疼，可是心则早已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了。
　　“哈哈哈……晓辰！”
　　“奴婢在。”在一旁仔细观察许久的康岑终于有机会现身。
　　“从今天开始，你随鹤尚书一同搬到雏凤苑去，好好听听她弹筝唱词！哈哈哈哈……”
　　说罢楠即往内室走去，鲜艳夺目的珠帘猝然垂下，他的身影便不见了。
　　“诺。”康岑冷森森地回道。

　　她喜欢雏凤苑，很喜欢。
　　就像在灵山上住的小院，雏凤苑很安静，又很不安静。安静是因为这里有很多花儿，不安静，也是因为花儿。
　　“樱花……又要开了。”
　　发现后（蟹）庭满院子的樱花，完全是个意外的惊喜。而那粉面含羞的花苞，无疑令她满怀希望。
　　“爸爸妈妈，你们的花儿，要开了。”

　　待太后摒退左右，莫太医镇定地道：
　　“娘娘身体无恙，是有喜了。”
　　一旁的凝之眉心略略一皱，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自上元节入京以后，凝之作为世医莫家的嫡系长子，沐了皇恩享受特权，留在宫中进入御医署补了一个缺。虽然是特别照顾，但他的职务只是个虚职，既没什么实权，品级很低，工作也相当清闲。于是他便跟着自己身为老太医的伯父做了助手，平时没事的时候就打打杂，研究药材药方，需要出诊时就跟着伯父一边学习在宫中任职的要务，一边精进自己的医术。不知不觉中，也已两个月了。
　　“什么？……”楠有些不敢相信，“莫爱卿能够肯定吗？”
　　“微臣已经反复诊断多遍，应该是不会错的……”莫太医听对方的话里似乎暗藏玄机，口气含糊起来。
　　“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雪馥一脸的喜色，激动得说不出话。
　　莫太医见状舒了口气，缓缓又道：
　　“娘娘之所以会害病，是因为身子骨本就虚弱，只须微臣开个静心安胎的方子，平时用膳再注意调养，便可保无虞。”
　　楠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抬头。
　　“那真是太好了，爱卿下去领赏吧。”他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谢陛下，微臣告退。”

　　凝之随着莫太医退下，始终眉头紧锁，这本是他一贯的表情，如今这表情却又更加笼罩着一重疑云。
　　他权衡再三，还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问：
　　“伯父，您当真细细诊断过是喜脉，分毫不差？”
　　“你这是在怀疑老夫吗？”莫太医有些气愤，矮胖的身躯微微发抖，反驳道，“可笑，若连喜脉都把不出来，老夫能留在宫里二十年？况且你何时见过老夫把错了脉？
　　见他发了怒，凝之作为下属作为晚辈便不再多言。
　　可是，慕容大公子，这个石破惊天的消息你受得起吗？

　　太医退下后，楠再也忍不住地火气上涌。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掀开床帐，却看见那花儿般娇弱的身子静静地平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青蓝苍白的面颊歪向里侧，双眸微闭，可两个拳头仍紧紧攥着，睫毛上似是凝着晶莹的泪珠。
　　他的心又在动摇，其实，他知道不该怪她。
　　“这下好了，真是先皇保佑……”
　　雪馥仍在一旁叨叨个不停，但楠现在满肚子的火气，什么都听不进去。
　　麻烦，他竟然好心捡了个麻烦回来。

　　百般斟酌之后，凝之还是认为林风迟早也会知道。为了防止不明就里的人触及到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而招来冷漠无情的报复，凝之决定还是由他这个无话不说的兄弟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林风，虽然这无疑等于是从背后冷不丁地捅了他一刀。
　　“有了身孕……”
　　她的体温体香到刚才为止似乎还萦绕在他的身边，而现在，却是完完全全地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林风将头埋得很低，语气虽出乎寻常的平静，但在凝之听来却无不传递着沉痛。
　　“那很好啊。”过了很久，久的连最耐得住寂寞的凝之都怀疑时间是不是就此静止，他才抬起头来平静地笑着说。
　　然而林风越是想要掩饰，凝之却越能体会到他心中的悲伤。虽然他们的性格大相径庭，但在某些方面，他们是如出一辙的。
　　“她的身子很弱，不知能不能顺利诞下皇子。”
　　忆起从前青蓝曾因自己的疏忽而中毒，林风忙道：
　　“凝之，你在宫里，好歹多留意……”
　　然而话刚说了一半，他便撞上了他的目光，立刻觉察到自己的失言，急忙补充：
　　“不必我说，这是你的本职吧……”
　　凝之的笑容很是令人意外，他心照不宣地拍了拍他的肩。

　　这里是她含泪驻足过的树林。
　　在这里，他曾拥着小鸟依人的她，许诺过她一个家……
　　而现在却只剩了自己孤伶伶的身影。
　　剑锋所向之处，一株株刚发了新芽的高大梧桐壮烈倒地。
　　无情夺去最后一棵大树的生命，林风终于疲惫地将剑插进脚下的土壤中，颓然地半跪在地。
　　春雨绵绵，这突降的甘霖薄雾冥冥般地扫过他伤痕累累的心。
　　一袭月白色长裙，善解人意的人儿撑着油纸伞在他身旁慢慢地蹲了下来，温柔地用手帕拭着从他发梢流淌到脸上的雨水。
　　“握不住的沙，何不扬了它？”
　　温柔的嗓音中，他丢了剑，用力地抱紧了身前的女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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