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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寂寞开无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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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
温柔而亲切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沉思。
“哎——来了,太后娘娘!”
正在花圃忙活的青蓝急忙答应道,放下了手中活计朝房里匆匆跑来,不巧刚跑到门边,却正撞见楠又在跟凌霄宫的一个举止轻佻的宫女旁若无人地调笑。
……臭男人!
拳头一握,刚才还好好的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是天生的母女情分,尽管青蓝完全不知道这个温柔沉默平易近人的太后娘娘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而雪馥也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她们相处起来却跟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亲母女没什么两样,有说有笑,好不亲密。
“来陪哀家下盘棋吧。”雪馥微笑着说。
青蓝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道:
“回娘娘,青蓝不会下棋……”
“哦?你身为鹤家女儿竟然不会下棋?”雪馥吃了一惊。
对方难以置信的神情突然让她觉得自己好丢脸。
“那作诗写词呢?”
摇头。
“画画弹琴……”
不住摇头。
“回娘娘的话,青蓝什么也不会……”她拽着自己的衣角,沮丧地埋下头去。
雪馥亦垂下头,半天才叹口气笑着说:
“你坐下,哀家教你。”
“真的吗?娘娘您真好!”青蓝闻言眉头立刻舒展开了,巧笑着点点头,在雪馥的对面端坐了下来。
雪馥嘴里像含了梅子一般,起初甘甜,咽到心里却酸了起来,但最后的余味……却还是甜的。
无论怎么说,上天还是怜悯她母女的,给了她们这样一个重逢的机会,还让她能够重新尽到一个作为母亲的责任。
“青儿,你在家里的时候,没有老师教你念书吗?”雪馥一边落子一边问。
“其实……”面对着对自己真心实意百般呵护的太后,青蓝没办法说谎,“我不知道,我对小时候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模棱两可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不能不隐瞒的话,总比欺骗容易让人接受得多。
“你小时候的事哀家听太师提起过,但你是怎么被带到了慕容府,在那里又发生过什么,总该记得吧……”
青蓝闻言手立时一松,棋子从指间滑落,在棋盘上敲击出悦耳的脆响。
她埋头整理被弄乱的棋盘,试图借此蒙混过关。
“青儿,你和哀家一样同是鹤家出来的,哀家待你自然与别人不同。你又跟了哀家这么多天了,哀家的心意,你还不清楚么?”
青蓝眼里泪光盈盈,眉心不自觉地颦起。
“如果是因为皇上,甭担心,哀家才不理他呢!更不会告诉其他人,只当咱们娘俩说说体己话不好吗?”
“太后娘娘,”青蓝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青蓝感激您的好意,但是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它成为过去吧。青蓝不敢对娘娘有所隐瞒,可娘娘若是真的体谅青蓝,就请不要再问了……”
她说着就又有些不能自已,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那……好,咱们下棋。”雪馥轻握青蓝的手,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善解人意。
青蓝抬起袖子掖掉眼角的泪水,报以感激的微笑。
雪馥从容地落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青儿,你在哀家这里也有一阵子了,是时候该回皇上那儿去了……”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青蓝便匆忙起身跪倒在地,异常激动地说:
“太后娘娘!请您千万别赶青蓝走,青蓝要是有什么不合您意的地方,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让青蓝回去,青蓝情愿一辈子服侍娘娘!”
雪馥微微一怔,扶她起来,柔声道:
“好孩子,哀家早就觉着你和皇上之间有点不对劲,别的哀家可以不问,可这家事你总还不能瞒着哀家吧?”
望着那真诚的眼神,青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合盘托出。
“原来你已经许下人家了……”
雪馥的表情有些哀伤,她没想到曾经残忍地令她们母女骨肉分离的事情,隔了这么多年,竟还会在自己女儿的身上重演,难道她鹤家女子的宿命当真只能如此么?
永远没有决定自己人生的自由,一声不吭地将沉重的枷锁系在身上。从此不可以逃避,而是带着虚荣的光环孤独地在这寂寞的后宫中蹉跎女子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直至最后静静地老死……
“青儿,哀家是过来人,也曾像你一样纠缠于儿女情长。但事情既然已经成为定局,回不了头了,那你也要想开一些……”雪馥柔声开导道,“哀家看皇上是真心待你的,回他的身边去吧,好不好?”
“他才不会真心待我呢……”忆起刚才那一幕,青蓝愤愤不平地撅起小嘴。
“呵呵,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跟哀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娘娘,也许这么说有点忤逆犯上,可是如果娘娘想听真话,青蓝也只好实话实说了。”
“尽管说来便是。”
“皇上正值英年喜好美色,后宫佳丽何止三千。青蓝长相平平毫无出众之处,他今日宠幸青蓝,是因为新鲜,等到哪天对青蓝厌倦了,青蓝该如何自处?从天上到地下,这么大的落差,青蓝知道自己肯定接受不了。”
直接而大胆的抱怨,若非对方是像妈妈一般温柔姐姐一样亲密的太后娘娘,她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
“唉……”雪馥叹叹气,却不禁笑了,“闹了半天你却是在担心这个,跟哀家来,来呀……”
说着她便将她徐徐地引至内室,从一个古色古香的锦盒中取出一幅貌似珍藏已久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在案上展开。
这是一幅仅绘着墨色的国画,寥寥数笔勾勒出梅花柔弱的枝干和花朵,极淡极清冷,却如此令人爱不释手。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青蓝低声默诵。
“这是先皇留给哀家的,是哀家最珍贵的宝贝……”雪馥手抚画卷喃喃道,眼中诉不尽的温柔。
青蓝隐约感觉她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故事。
“哀家在你这个年纪时,姐姐岚皇后薨逝,先皇悲痛难当,不问国事。为了安抚先皇的心情,父亲将哀家送进宫,做了先皇的妃子。哀家知道自己只是姐姐的替代,所以也就认命了。在这满园春(蟹)色争奇斗艳的后宫中,先皇甚至不曾来看过哀家,独守空闺的日子何其寂寞,哀家如何能不晓得……。”
雪馥说到这里,用手帕轻拭着泪水,继续道:
“可是先皇在他最后的那几年里,废黜后宫,单只留下哀家一个……鹤家的女子从来不靠姿色笼络男人,你也知道容颜易老,再怎么倾城倾国的美人也总有迟暮之时……”
她又顿了一顿,转而说:
“皇上是个宽厚仁慈的君主,只可惜从小骄生惯养,不了解民间疾苦,又好声色喜虚华,实非社稷之福。你看他表面很听哀家的话,但其实骨子里执拗得很,管他什么事情都只会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做。青蓝,你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是我鹤家出来的女儿……哀家和太师对你的期待,你可懂吗?”
雪馥将手轻搭在青蓝肩上,像一个闺中密友般笑着对她说:
“去他的身边吧,好么?”
青蓝紧锁着眉心,犹豫许久还是答应道:
“……好吧。”
雪馥欣慰地笑笑,正准备将画卷收起来,却隐隐约约听到屋外似乎有啜泣声。
“是绿萝吗?”她皱起了眉。
“娘娘,您把画收好,青蓝先出去看看。”
雪馥笑着点点头,青蓝行了礼便走到屋外。
“绿萝公主?”她轻声唤着。
青蓝入宫以来也见过了不少或美丽妩媚或骄傲跋扈的后宫佳丽和贵族女子,可唯一令她时常记挂在心的却只有这个娇躯柔弱到不堪一握的小公主。在她心里,绿萝公主就好像是依偎在大树底下的小草,那么孱弱那么娇小,走起路来都让人感到摇摇晃晃,说不定哪天风一吹雨一打便倒了。而且绿萝最怕见生人,虽说自己是专门陪侍她读书的女官,可她们甚至都没有完完整整地对话过。
绿萝闻言立时止住哭声,怯生生地抬起头,见是她便急忙用手帕掩住脸跑开了。
“哎?……”青蓝有些失落。
“什么事呀?”雪馥走出来问。
“回太后娘娘,”宫女锦瑟答道,“公主刚才来过,好端端的不知怎么又哭了,奴婢问她她也不说,然后尚书娘娘出来,也没说什么,公主就走了。”
“是青蓝不好……”她内疚地低下头。
“不怨你,要怨也只能怨哀家太惯着她了。唉,也许这是害了她……”
雪馥无奈地叹叹气,青蓝像是思索着什么,并不答言。
夜晚的皇城虽然点着盏盏辉煌的宫灯,却还是显得那样寂寞。陪着她的,惟剩下淡淡的清风,薄薄的凉雾。
“锦瑟,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青蓝今夜无心入眠,正在凌霄宫里漫无目的地瞎转悠,却见锦瑟仍然侍立在太后卧房门外,便想走过去同她聊聊。
锦瑟轻轻推开门往里瞧了瞧,确认一切安好,才将青蓝拉至一旁,行礼说道:
“今天轮到奴婢值夜,尚书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不敢,只想问问你今儿下午绿萝公主是怎么了,你是知道她为什么哭的吧?”
“这……”
“如果公主是被人欺负了,怎么不禀报太后呢?”
“娘娘您是好人,但您是真的误会奴婢们了。”锦瑟急忙解释道,“奴婢们没那个胆子不护着公主,只是就算禀报了太后娘娘也没用,平白地让她生气。”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青蓝看看四周,牵住锦瑟的手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锦瑟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走了。
青蓝将锦瑟牵到自己的房里坐下,将早就沏好的茶倒进她面前的杯中。
“娘娘,使不得!”锦瑟急欲起身,却又被青蓝给强按了回去。
“太后娘娘那边自有其他姐姐照应着,再说这里离娘娘的卧房仅一墙之隔,若真有什么吩咐再赶过去也不迟。”
青蓝说着自己也坐下,道:
“锦瑟姐姐,太后娘娘怎么待青蓝你也是知道的,青蓝只是苦于刚进宫什么都不了解,什么忙也帮不上,你是太后身边知冷知热的人,好歹跟我说说。”
“娘娘有什么话就请问吧,奴婢不敢藏着掖着。”
“按理说我进宫的日子不长,可却经常瞧见公主三天两头地偷偷哭泣,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敢欺负公主呢?”
“公主身份尊贵,性情又善良,一般人不仅不敢,也不会欺负她,只除了一个人……”
“谁啊?”
锦瑟附到青蓝耳边说道:
“毓贵妃。”
“毓贵妃?”
青蓝吃了一惊,于是锦瑟急忙将食指竖在唇边说:
“娘娘仔细,这宫里处处都是她的耳目。”
青蓝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小声问道:
“她怎么了?”
“毓贵妃仗着圣上的宠爱和慕容家的权势把持着整个后宫,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思,在这后宫中,或许唯一能震慑住她的,也只有太后娘娘了。”
“那她怎么还敢……”
“太后娘娘虽然可以惩治她,但无奈这宫里都是她的人,每次她使坏都留不下把柄。抓不着她的证据,太后娘娘也拿她没辙。如此一来,她便加倍地欺负公主和奴婢们,奴婢们怕气着太后娘娘,也不敢说实话,有什么苦处,自己往肚子里咽就是了。”
“是这样……我还道是你们没对公主尽心,听你这么一说,才晓得全是委屈了你们了!”
锦瑟笑笑。
青蓝没想到同是慕容家出身的慕容林风的姐姐竟然会这么坏,难道自己以前的确看错了慕容林风?
“还有啊……”锦瑟的声音压得更低,“自从她进宫以来,其他妃子从未顺利诞下皇子。”
“为什么?”青蓝猜测道,“难道皇上只宠爱她一个人,冷落了其他妃子?”
“娘娘您心地善良,难免有些事情会想不到,但如今您圣眷隆重,请一定要多加小心,奴婢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我懂了。”青蓝淡淡地笑了笑,“谢谢你,锦瑟。”
锦瑟笑着行了个礼,退出了房去。
她怎么能不明白呢?毕竟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