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52、不如怜取眼前人

　　“奕儿，你说我两个有多久没在一起了？”
　　鬼魅般的男子阴鸷的笑容和声音就像是霉菌，在这灰暗的破屋中肮脏的角落里疯狂地潜滋暗长。
　　“哥……”吴桐看着镜中哥哥那张阴郁而狰狞的脸，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
　　长而黄的指甲从他的脸颊轻轻划过。
　　“这么细嫩的皮肉，真是女子有所不及……”
　　烛影微微摇晃，男子苍白的身影有如来自地狱的幽灵。
　　“奕儿，你说……哥哥先给你梳头好不好？”
　　吴桐勉强动了动唇，嘴角呲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
　　“哥哥喜欢就是了……”
　　“呵呵……”他拾起台前的梳子开始给他梳发，“我的奕儿长大了，如今又娶了娘子，心越发不在哥哥这里了……”
　　“哪有的事，哥哥多心了，奕儿怎么会呢？”
　　他枯黄的手指从他的发间穿过，拈起一缕青丝凑到鼻尖细细嗅着，神情极为陶醉。
　　“还用茉莉碾了汁洗头么？”
　　“是……奕儿怎会忘了哥哥爱这香味儿。”
　　“可见奕儿心里还是有我的。”他终于露出了衷心的微笑。
　　吴桐也笑。
　　他猛地掐住他的下颚。
　　“呃！……”他倏地颦起了眉心，然而却不得不笑着哀求，“哥哥……疼……”
　　他缓缓地撒了手，笑了。笑他最爱的，他最美的欲笑还颦。
　　“这样的脸蛋若施了粉，倒多余了……还是先描描眉——”
　　说着他便轻拈起画笔，在他弯弯的眉梢淡淡地涂了涂。
　　那泛青的瞳仁就在他的眼前，直勾勾地，阴惨惨地盯着他的眸子。
　　他闭紧双眼。
　　只是个梦，他对自己说。
　　……一个从小做到大的噩梦。
　　“这是你嫂子拣了今年新鲜的玫瑰花瓣才做的胭脂，你倒尝尝，是甜还是不甜……”他说着便用指甲剜了盒中油膏厚厚地抹在自己唇上，搂他入怀。
　　话音未落，吴桐已感到一丝腐烂的气息伴着淡淡的馨香，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回来了？”
　　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后，她急忙拎起茶壶赶了过去，果然是他回来了。
　　“你还没睡啊。”林风一脸倦意地解下了身上的斗篷，跺了跺脚，拍了拍凝在身上的雪花。
　　“喝杯茶暖暖身子吧。”雨瓶殷切地往茶碗里倒满热茶。
　　“我累了，你先去吧。”
　　不带丝毫感情的沉闷回答使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茶壶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已到嘴边的话硬是被雨瓶生生咽了回去，“我走了。”
　　房门在身后被狠狠摔上。
　　林风眼看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并不做声。
　　他不是不懂，只是……
　　“唉。”
　　林风轻喟口气在桌旁坐下，望着还在不断冒着热气的茶盏，不自觉地捧在手中。
　　“……青蓝，我只想喝你泡的茶。”

　　初心已恨花期晚，别后相思长在眼。兰衾犹有旧时香，每到梦回珠泪满。
　　多应不信人肠断，几夜夜寒谁共暖。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

　　翌日，青蓝清早起来给吴桐的大哥敬过茶，进到大屋的时候，一家人正围坐在暖烘烘的火炉跟前其乐融融地嗑着瓜子聊着天。
　　“妹儿，快来勒点儿坐！”佩嫂急忙让出座来。
　　“二嫂来啦？快过来我们勒点儿嘛，快点儿快点儿！……”姑娘们纷纷相邀。
　　大家都好热情呀……她的心里好似升起了一轮暖阳。
　　“想吃啥子个人抓哈，莫客气！”三姑二话不说直接把青蓝搂在怀里，又随手抓了一大把果子塞给她。
　　“嗯，谢三姑！”青蓝笑着答谢。
　　“哦哟……三姑好偏心哟，我们都没得嗦！……”一个姑娘蹙着眉娇嗔道，顿时引来了周围女伴的一片笑声。
　　青蓝坐在大家中间，望着那一张张朝自己笑着的脸，只觉得好温暖，眼眶竟不知不觉红了。
　　这样的温暖，不正是自己一直追求的吗？其实她要的从来就不多。
　　只是，就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对她来说，都是个奢望。

　　“二媳妇儿，在京城你们屋头兴不兴摆龙门阵（聊天）呢？”三姑笑容可掬地问。
　　摆龙门阵？……她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有些不解。
　　“啊哟，三姑，你讲你问嘞啥子嘛，哪点儿会不兴嘞？”一个姑娘抢着道，“嘿嘿嘿……二嫂啊，你们京城嘞人平常咋个吃，咋个穿，也教哈我嘛，等你和我二哥回切嘞时候，也把我带到起，格要得？”
　　“斗是斗是，也带我们出切耍哈子嘛！……”姑娘们争先恐后地附和。
　　“好、好啊……”面对着一张张期待的脸，压根没听懂她们讲什么的青蓝只好先暂时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呵呵……”
　　“吴桐那崽儿哪点儿耍切咯？咋个不陪到你嗦？”
　　……对呀，要是吴桐在就不至于这么窘了。
　　“他……”
　　“他个娃儿瓜兮兮（傻乎乎）嘞，不过还算耿直，你莫嫌弃哈……”
　　“咯咯咯咯……”
　　看着青蓝那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姑娘们有的捧着肚子，有的捂着嘴，一个二个全笑得花枝乱颤。
　　这样下去不行啊，完全听不懂……怎么办怎么办？……
　　她忽然灵机一动，扯住一旁三姑的手臂，红着脸撒娇道：
　　“三姑，就这么干巴巴的聊天多没意思呀，青蓝陪您玩麻将好不好？”
　　“麻将？”三姑迷惑不解，“麻将是啥子？”
　　“麻将，嗯……就是麻将啊！过年都要玩麻将的呀，难道你们这里没有这种风俗吗？……”
　　见三姑仍旧一脸茫然，青蓝不免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在座诸人，可没想到她们也正在用同样的眼光回看着她。
　　哎呀！差点又忘了！……她恍然大悟，苦恼地用拳头抵住脑袋。
　　这是在古代啊，谁知道麻将是什么时候被谁给发明出来的……该死，又多嘴了！
　　“我晓得咯！”一个年纪较小的姑娘突然兴奋地站起来道，“麻将格是二嫂那点儿好耍嘞游戏嘛？”
　　嗯？……
　　“没错！”青蓝“咻”地站起身来，抱住那可爱的姑娘激动得热泪盈眶，“麻将就是一种既高雅又有趣的游戏，我们那里很流行的，家家户户都在玩！”
　　“哦……”那姑娘像是有些受宠若惊，大家也都似懂非懂地张圆了嘴。
　　“哈哈！”青蓝颇为自得地道，“那这个伟大而艰巨的跨时代使命就交给我了！就由我来教大家搓麻将吧！……”
　　是夜，吴家大宅里欢声不断笑语连天，叮叮当当的麻将声一直响到拂晓夜尽之时方散。

　　“好久没通宵打麻将了，没想到居然能累成这样，真要命！”
　　青蓝全身酸疼地捶着腰回了房，却在门外遇到了起得格外早又准备出门的吴桐。
　　“早啊，青蓝小姐。”他停下匆忙的脚步，微笑着跟她打招呼。
　　“不早了，我要睡觉，困死我了……”她抱怨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摆摆手回了房，“晚安……”
　　“晚安。”他摇头笑笑。
　　谢谢你为我做的努力，吴桐真的很感激——
　　青蓝。

　　“青蓝！青蓝小姐！……”
　　傍晚时分，足足奔走了一天的吴桐喜出望外地从外头往家赶，未及进门大老远的就先喊上了。
　　“这儿呢……哎哟！……”她笑着从里屋走出，冷不防与没头没脑的他撞了个满怀。
　　“出什么事儿了？这么风风火火的……”青蓝很是无奈地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裙子上的尘土。
　　“好消息，好消息啊！”吴桐也立马站起身来，顾不上道歉，大喘几口气后就又着急地道，“快看这个！”
　　说着他便从袖中“哗”地掏出一沓印有花纹字样的纸张，她看不太懂，不过凭感觉……
　　“银票？！”青蓝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准确地说是‘交子’，不过的确有你说的‘银票’的作用！”他一脸的笑意，兴奋的心情难以自制，“说来真是话长啊，这两天我跟本地的几家钱庄老板认真地商讨过了，你说的‘银票’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虽然现在才刚起步，还不能做到直接用‘交子’代替钱币在市场上流通的那种程度，可是用‘交子’在钱庄兑换钱币确实是可行的。我们几家大商户打算联合起来先在云州试行一段时间，效果可观的话便可以在全国推广，这意味着以后云州的商户出门做生意就再也不用带着几百斤沉的铁钱在身上了，既方便又安全……青蓝小姐，你可真是我们商人的福星，真正的无价之宝啊！吴桐替云州的商户们谢谢你了！”
　　吴桐说着便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青蓝的双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将手抽回。
　　“哦，抱歉……”他这才察觉出自己的失礼，收回手来满怀歉意地看向一边，郑重说道，“其实青蓝小姐对吴桐来说不仅是无价之宝……在与小姐相处的这些时日里，吴桐非常欣赏小姐的才能与为人，并且已经深深地为小姐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所着迷，但是……子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请小姐相信我，吴桐绝对不会强迫小姐做任何不情愿的事。”
　　青蓝听了吴桐的一腔肺腑之言，虽然十分感动，但她明白自己不爱这个男人，一时竟难以回应。
　　于是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昨日兄长已经同意小姐与我以后长住京城，在京城继续扩展我家的生意。吴桐身为朝廷官员，不宜再抛头露面。不过这正是小姐一展才华的大好机会，还望小姐能够出面做为东家，代管我家在京城的所有生意。”
　　说罢吴桐面朝青蓝深深一拜。
　　“公子快快请起，青蓝怎受得起如此大礼？”她急忙扶他起身。
　　“万望小姐不要推辞。”他坚定的眼神中满含期待。
　　“嗯……”青蓝埋首沉吟半晌，严肃的脸上突然绽出了一个豁达的笑容，拱拱手道，“今后如有用得上青蓝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便是，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青蓝我……豁出去啦！”
　　“哈哈哈……”

　　如果留在云州过年便无法赶在上元节前抵京，所以即使大家都哭得稀里哗啦的不愿放他们走，吴桐和青蓝也还是不得不赶在春节之前就忙辞别了亲友启程返回。
　　大概因为两人心里都对回京的生活充满着期待，无形中连马车都比来时快了许多，转眼间他们就已到达京城。
　　当下正是上元节前几日，京城还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宁静气氛。
　　由于筹备婚礼的各项事务吴桐都想征求青蓝的意见，而青蓝也对学习打理吴家的生意十分踊跃。吴桐便在拜会鹤秋生时推说青蓝的身子弱，此次出行染上了风寒，不宜回鹤府，即在状元府调养身体直至成亲为止，鹤秋生也没有反对，倒是陈川留了心，跟吴桐一起下山来看望了下青蓝。

　　“青蓝，你说在后（蟹）庭里栽上竹子好吗？”
　　一日，吴桐在与青蓝逛园子时问。
　　“呵呵，好啊。人道‘是花皆可爱，有竹便不俗’，竹是君子的象征，可见我未来的相公是何等的高雅之士。”青蓝打趣道。
　　这几天来他们在状元府中朝夕相见，一双两好，他对她的温柔体贴关怀谦让自不必说，而她似乎也已经慢慢习惯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生命里不仅有谈情说爱，其实还有很多很多值得自己去做的事情……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希望还不算晚。
　　吴桐酷爱读书，只要一回到家，无论在哪里，总能看见他捧着书本目不斜视地安静读着。即便是在忙其他事情的时候，他也总是手不释卷，一旦得了空，就又马上盯着书本不放。而且他看书从不囫囵吞枣，对书中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会仔细琢磨，用心品味。为此她总挖苦他是“书呆子”，他腼腆地笑笑，便很高兴地接受下了这个爱称。
　　也许正是由于书读的多又精的缘故，吴桐有着极为难得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好文笔，还写了一手秀丽飘逸龙飞凤舞的狂草，这使青蓝读过他的文章后总能余香满口，会心一笑。
　　不仅如此，吴桐为人矜持自重，循规蹈矩。每日除了上朝和到铺里走动外，其余时间就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既不与狐朋狗友酗酒谈天，也不召妓。就算待客，也只是在庭中树荫下或浅池边置一席之地，与朋友们烹茶论诗，吟词作赋，甚为高雅，这也是让对古代男人失望到极点的青蓝最为欣赏的地方。
　　她认为，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青蓝，能娶你为妻，我吴桐不虚此生。”他突然认真地说。
　　“我们一起努力吧。”她微笑着道，明亮的眸子仿若阳光下的星星。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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