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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此情已自成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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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苑瑶台路暗通,皇州佳气正葱葱。半天楼展朦胧月,午夜笙歌淡荡风。
车流水,马游龙,万家行乐醉醒中。何须更待元宵到,夜夜莲灯十里红。
盼望已久的上元佳节终于在可爱的零星小雪中如期而至。
这日,京城里的街头巷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及至夜幕降临,繁花似锦般的灯市上人山人海,光明如昼。喧哗的鼓乐声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张扬着生活在盛世京都无与伦比的喜悦和幸福。
华夏古国的灯文化源远流长,自前朝以来便有了皇帝于元宵之夜御楼观灯以庆天下太平的旧例,而且在上元节及前后两天,各官署都要停止办公,以显示与民同乐。
这样的日子对从小就向往中国古文化却从没机会亲身体验的青蓝来说肯定不容错过,吴桐也很想借此机会使两人的感情更进一步。可事不凑巧,由于当朝国君的生辰恰好正在这天,所以尽管很不情愿,吴桐也只能诚恳地向青蓝表达歉意,然后怀着满心的遗憾进了宫。
“哎?小姐!……”
青蓝脱离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只身朝吴府的方向走去。
“小姐怎么不看灯了?多好看呀!”采苓儿急忙追了上来,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府的她似乎并不甘心就这么返回。
青蓝没有答话。
灯再好看,又怎及得上看灯的人呢?
对她来说,看的不是灯,只是寂寞罢了。
“林风,谢谢你……”青蓝轻轻将林风的深蓝色大披风捧在手上,星星般的眸子水样的温柔,“原谅我不能再等你了。”
某个决断,她似乎已经拖得太久,也许早些做出反而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轻声低喃,清茶般淡淡的笑容回味起来有些苦涩。
“老爷,您回来了。”
“嗯,鹤小姐呢?”
“小姐已经歇下了。”
“好奕……”青蓝仔细揩干了脸上的泪水,来到了吴桐的卧房。
整洁雅致的房间里装饰着各个朝代的古玩字画,无所不有包罗万象的古籍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就连翻过无数次的书卷封皮也都还崭新,竹绿色的窗纱无形中给这间充满了浓厚书卷气息的卧房增添了几许清爽的温柔。
一见到她,他的嘴角立马浮起了笑意。
“青蓝,还没睡呢,正好我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是他多心了吗?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悲伤。
“有事?”他的嗓音绵软温和,很好听。
“嗯……”她犹豫少顷,还是闭着眼睛将手中包袱递了上去。
“这是……?”他目光中流露出不解,心里却好像已经猜到了答案。
“这是慕容公子的东西。”她睁开双眼,望着他郑重说道,“好奕,我以后大概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能不能请你帮我转交给他?”
吴桐略略一怔,微笑着说:
“既然是慕容公子所赠之物,何不好生收着?”
淡淡的愁绪一点一点攀上了她的眉宇,于是他的笑容沉静下来,复又说道:
“我倒不是怕由我亲手将此物交还给他有所不便,只是未免辜负了他对你的一片深情。”
他稍稍埋下头。
自己这是怎么了?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好,为什么还要假装轻松地说出来呢?而且还是劝跟自己已有了婚约的姑娘不要忘了她以前的情郎……
“好奕,谢谢你。”青蓝微笑的眼睛里微漾起感激的涟漪,但即刻就异常坚定地道,“不过我既然已经决心嫁你为妻,就不该还留着他的东西,而且这样对他对你我都好……总之我意已决,你就不必再劝我了。”
说着她便把包袱往他怀里一推,果断地撒了手。
“好吧。”他的回答有些勉强,转而问道,“今天去看灯了吗?”
“去了呀……”她苦笑笑,走到桌旁坐下,以手托腮,眼神似乎飘得很远,“以前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看起来倒新鲜,只是一个人看最没劲了。”
“对不起,青蓝。”吴桐的表情似是有些失落,但马上便又多云转晴,“不过明天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猜我今天在宫里见到谁了?”
“谁啊?”青蓝回过神来,有些好奇。
“凝之、释之和萱萱他们。”
“真的?”她高兴之余大感意外,“你见到他们了?他们不是应该在凉州吗?”
“说来话长,今日不是皇上生辰吗?他们是跟着家族宗主一同进京面圣的。”他说着也坐了下来,给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莫家世代行医,不仅凉州的医馆开得红红火火,族中子弟还有不少在宫里御医署任职的。萱萱家就更了不得了,祝家作为我国唯一的神祝世家,拥有神之血契和独一无二的异能,所以国中祭司均是由祝家本家的女子担任。”
“这么厉害?!”她吃了一惊,“我以前都没想到呢……”
难怪萱萱会读心术。
“呵呵,你只是不留心,不然能跟身份尊贵的慕容公子结成朋友,又能给贵为长公主,又是一品诰命夫人的定国夫人祝寿的公子小姐,哪里会是普通人。”他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
“……”
身份尊贵……
她怎么又忘了,无论在哪个时代,人都是分作三六九等的。
所以平凡且渺小的她才永远不可能攀上同他一样的高度,作为妻子站在他的身边,而只能俯伏在他的脚下,甘心地仰视吧……
“我一高兴,就告诉他们说我们快要成亲了。虽然有点突然,但他们还是连连为我们道贺。萱萱还说一定要见见你,所以我就约了他们明晚在心然居,大家吃顿饭聚一聚。”
“你怎么擅自就决定了?都不事先问问我的?”青蓝大吃一惊,口气不免急了些。
吴桐顿感难以作答。
“呃……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不同意,好在还没有正式下帖子,明天我亲自去向他们赔礼,取消了吧……”
“这倒没必要……”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又道,“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也不是不愿意见他们,只是……”
上次在灵山遇到萱萱他们时,他们都把她当作林风的意中人,大家还成了亲密的好朋友,至少对在这个世界识人不多的她来说是如此。可现在才过了区区半年,她就已经要嫁给他人为妇……
“青蓝,”他善解人意地握住她的手,丝丝温暖通过他的手掌传递到了她的手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青蓝茫然地直视着吴桐坚定的目光,虽没有因他握住她的手而反感,可还是隐隐觉得担忧。
“你既然已经决定嫁我为妻,就应该明白,我尊重你,是因为我爱你,把你当作我最重要的娘子。他们是慕容公子的朋友,亦是我吴桐的朋友,难道你一辈子也不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夫人吗?”他眼中闪烁着的信任和期待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说的没错,她不可以再逃避。
并非无路可逃,而是由衷地认为自己不能再以逃避作为摆脱困境的唯一方式。
“对不起,好奕,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就是害怕……”青蓝难过地摇摇头。
“放心吧,你可以做到的。”他的另一手轻快地抚上她的肩,“有未来的相公我陪着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轻松,虽然心里的忧虑绝对不下于她。
她愁云惨淡地笑笑。
心然居绯樱的房间内,青蓝仍在踟蹰不决。
“青蓝,他们已经到了,现在就在外间候着。”
“喔……”
“我先出去,不然怠慢了客人就不好了,你准备好了就出来吧。”吴桐微笑着转身欲去。
为什么……为什么还在犹豫?
现在的你并非伊诺,而是青蓝,是鹤家的千金,当朝太师的养女,新科状元的未婚妻……
——“无论多么明确的方向,也会有迷失的时候。无论多么坚强的心,总会有疲惫的一天。让我做你前方的灯好吗?在你无暇旁顾而奋力向上的时候,永远站在那安静的角落,等你。”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命运给我们一个转机。答应我,不要再犹豫不决,珍惜现世的每一寸光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耐心地等待那弥足珍贵的一天降临……我陪你一起等,好吗?”
——“我没有骗过你——除了妻子的名分,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也不会再纳妾,这样……你能留下来吗?” ——“等我。”
——“鹤家眼看气数将近……在下冒昧地问一句,小姐心明眼亮,何不为自己的下半辈子早做打算,也算没有辜负太师的养育之恩啊!”
——“古语有云,凤凰非梧桐不栖。吴某不才,愿为小姐提供这样一棵梧桐以为小姐以后的栖身之所,则小姐雏凤历天之时指日可待。”
他痴心的守候,他隐忍的执着,他善意的规劝在她的脑海中走马灯似地不断重现。
我是鹤青蓝。
作为青蓝,一步步站到同那个人一样的高度。从此便不用再仰望,哪怕只能站到和他对立的位置相互敌视。但至少,她与他对视的目光,是在同一水平线上的。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
“好奕,帮我梳妆,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吧。”
她的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确实是在笑着。
他怔了一怔,笑说:
“好。”
“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们都看见,我们是多么般配的一对。”
“呵呵,我的娘子本就是一个温柔体贴,蕙质兰心的美娇娘,又何须刻意妆扮呢?”
“青蓝再美,又怎及得上欲笑还颦,美人儿一般的相公,呵呵……”青蓝打趣道。
吴桐闻言神色忽变,手中木梳不慎摔落在地,骤成两半。
“怎么了?”她有些诧异。
“没……”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我们快出去吧,别让客人久等。”
“嗯……”
她并不是有意嘲笑他,却没想到竟一语刺痛了他心中最薄弱的部分。
“对不起……”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不能被自己听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让他听见。
好奕,只要你愿意,我会试着去走近你那颗和我一样充满不安和抵触的心。那么,你会愿意接受吗?
“青蓝!——”
见他们终于从里间联袂走出,萱萱急忙激动地迎了上去,却又突然止步不前。
眼前的女子容貌端庄,举止详妍,然而……
她已不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温柔可亲的青蓝了。
“青蓝见过祝小姐,见过莫家大公子、二公子。”青蓝略欠下身,朝他们恭敬地行礼。
不仅萱萱,此刻就连天性木讷的凝之和释之也都分别感到有什么地方微微不同了。
气氛有些沉默。
“各位请快入席吧。”吴桐连忙一一让了座。
大家各自入了席,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尤其是萱萱,虽然一贯活跃,现在也安静下来,心中徒留着无限感慨。
还是吴桐首先打破了这沉默。
“自上次灵山匆匆一别,不觉已有半年光景,”他端起酒杯来笑着说,“今日有幸能请到祝小姐与莫家两位公子,在下实在诚惶诚恐。为表谢意,吴某先干为敬!”
吴桐说着便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萱萱毕竟打小生长在富贵人家,应酬场面自然也不在话下。此时的她已经恢复了常态,当然不甘落后,未及青蓝开口便抢先笑道:
“今天咱们是来给吴大人和鹤小姐贺喜的,怎么能让大人小姐先敬我们呢?再说大家都是朋友,客套话且不必多说,感情真假都在这酒里了。萱萱干了这杯,如果大家还不能似从前那般说说笑笑,就是不给我面子了!呵呵呵……”
说着她便也豪饮一杯。
凝之始终眉头紧皱,释之呵呵笑着。
正值此际,一个男子的声音不期而至。
“哈哈!我听说桐碰巧也在这里,特来一会!”
身着便装手执绢扇的轩辕楠推门而入,虽不及身穿龙袍时那般华丽气派,一副文人骚客的风流姿态倒也挥洒自如。
紧跟在后的还有眸子里暗含妒火,却仍一脸媚笑的红蝶。
“皇上?!”萱萱虽觉诧异但也没忘记跪地行礼,“祝家萱萱叩见圣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凝之释之随即跪地。
吴桐见他们都跪,也不再顾忌暴露楠的身份,快步上前跪了下来。
红蝶愣了一愣,虽然没跪,却还是在楠的身后屈身行礼。
是他?……
青蓝一脸庄重地起身,瞪得大大的眼瞳里仿佛映出了自己的未来。
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当他终于以一代明君的身份站到了那至高无上的苍龙之巅,俯瞰着经她改革朝制后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华京都,严肃问道:
“卿为何不跪?”
“臣为何要跪?”
“为何?……朕可是皇上。”
“陛下是谁的皇上?”
“朕,是万民的皇上……”
他缄了口,没有焦距的眼神突然汇集成一束犀利的光,若有所悟。
“卿不必说了,朕……好像懂了。”
他扭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前所未有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