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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菱渠(11) 连欺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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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队人马走了好远,绫仪看见稹阳还是探头探脑的往马车外面瞧,一脸的警惕,有些好笑。她拍拍稹阳的肩膀,说:“稹旭不会跟过来的,你可以好好养神。九重天那么冷,你昨晚上睡好了?”
稹阳对于绫仪这样无疑于对待小孩子的动作感到很受伤,他挺挺胸膛,严肃的强调道:“我,我才不困。皇姐你在九重天那么多年,难道也是夜夜睡不着么?皇兄可是让我立的军令状要好好把你接回去的。”
绫仪对于这个弟弟,虽然嫁人之前接触不多不甚亲近,也算不上像对待稹昼一般刻意陌路人的冷漠。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对于绫仪这样远嫁的,别说萧郎了,就是家人也只能在天族一些盛大的宴席里看见一两个,也是说不上几句话的。这个弟弟绫仪算不上有多疼爱,以往她也没有什么能力去疼爱。但是此刻看见稹阳明明还有少年阳光的脸上刻意摆出来的老成,她忍俊不禁的摸摸稹阳的头。
“明明还是个孩子,装什么大人!”她看见稹阳万分不服气的瞪眼睛,心里轻松不少。连带着对于接下来回家的状况也要乐观几分。
“我比皇姐小不了几万岁。”稹阳嘟囔着摸摸自己的头,“皇兄说等时局稳定些,我就可以成亲了。”
“哦?”绫仪理了理自己的裙子,抬头看稹阳带了一个小酒窝的脸,“可有意中人了?”
“哪里有,眼下这样的紧张,儿女私情什么的自然不重要。再说了,女子娶回家,不都是相夫教子有什么差别?”稹阳口气坚决的回答,“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我自然是要随着皇兄开创了凤凰族的辉煌之后,才考虑这些不要紧的事情的。不过母妃催得紧,皇兄才提了这件事情。”
绫仪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头撩起了帘子:“你到底——哎,这样也好。不过以后若是真的娶了皇妃,那一定要好好对待,不管喜欢不喜欢,至少,别让她难过。”
“天君陛下对皇姐不好吗?”
绫仪反问道:“你觉得呢?”
稹阳想了想,诚实的回答:“我觉得天君对皇姐很好啊,倒不像下面的传闻——”他猛然住了口,觉得这些最好不要说。
“下面的传闻,天君天后不和已久,对吧?”绫仪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高大的树木,景色在不断的熟悉,不断的和记忆重合,阳光温煦而热烈的泼洒在她的眼睑里,幻化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对于男人来说,这尘世间有太多东西值得追随,这个没有了可以换另一个。女子嫁了人家,确是没有什么退路了。”绫仪似乎是在和稹阳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做神仙的,什么东西都长久。性命长久,痛苦也长久。”
稹阳对于绫仪的话,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些。风月事,非经历不能明白,别人的告诫也好经历也罢在自己耳朵里面皆如凡界的话本子,只是觉得嗟叹唏嘘。要等自己也受了一番伤筋动骨的爱恨之后,听别人讲起来才会有几分共鸣。
稹阳对于稹旭刚才那一遭劫人心有余悸,又把半个身子伸到马车窗子外面去探头探脑一番。绫仪觉得他遮了阳光,有些不耐烦的重复:“我说了他不会再来了,眼见着都要近族地了,稹旭不是个没脑子的怎么会再来呢?你要么就乖乖的坐着,要么就像刚才似的坐外面。”
见稹阳默默的过来坐好,默默的不吭声,绫仪觉得挺好玩的,索性问他:“刚才我见你看见稹旭,手都是抖的,你有那么怕他?”
“才没有——我——”稹阳的脸红了红,又很快恢复了常色。他望着马车上顶摇晃着的流苏锦穗,陷入了惆怅。过了一会儿,似乎是鼓足了勇气,稹阳试探的问道:“皇姐,二哥为什么那么恨我们?”
绫仪依旧看着窗外,淡淡的哦了一声。
见绫仪没有露出不快的神色,稹阳好奇心高涨。连礼节都顾不得了,探身过来问:“我问过皇兄,皇兄不肯告诉我。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怨恨。母妃啊,其他皇姐皇妹啊,还有那些知道的宫女都不肯告诉我。皇姐,你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身上是一种血,怎么会弄成这般的兵戎相见呢?”
“稹旭身上流的可不是你身上流的血。”绫仪把目光从窗外已经怒放的凤栖花收回来,回答他。
“二哥身上不是我的血,皇姐,这意思是?”稹阳震惊了,瞪着一双眼睛将绫仪望着。绫仪素来不向外人说这些,宇历帝当年也是严禁宫中讨论这些事。只是绫仪今天冷不丁的在意料之外看见了稹旭,很早以前压在心里的一些记忆被掀起来,又被周遭越来越熟悉的景色搅得心烦意乱。平日里那些计较在现在都显得很渺小,绫仪只是觉得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些尘封的旧事就像是坛子里密封的酒,封的越深越在心里膨胀。
以往同稹旭种种,旁人皆是不知道的。绫仪在凤凰族的时候没有什么亲密的女眷,有的也只有竹意一般没几个心眼的小宫女,这些事情自然不能同她们讲。在天族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该去和谁说这些,紫昭皖黎皆是家庭美满,天天相夫教子都忙不过来,沫煦成天在外面游荡,也是个忙人。至于云隐那更是长辈,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婆婆知道。长此以往,绫仪总觉得自己是忘了这些的,也似乎是的确忘记了的,至少午夜梦回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梦见这些事情了。
然而与稹旭相见一遭,那些旧事就像是打开了盖子的陈酿,混合着旧日柔软时光的酒香嘭的一声随着他同当年无异的眉眼扩散开来,弥漫在绫仪心里全是微辣的苦涩。
正好稹阳在问,绫仪也索性开了口。反正这些事在最后鱼死网破的时候都是要被翻出来的,早说晚说,也没有什么差别。
“陌妃娘娘,你估计是不记得的,她死的时候,你二哥才出生。”绫仪揉了揉眉心,呷了一口案几上的清茶。
“陌妃?的确没有印象,她是谁?”
“听闻过一句民谣么?‘陌家有女黯韶光,凤兮舞兮动四方。’讲的是当年陌家名动皇城的女儿陌晨。她便是稹旭的母妃,生下了稹旭第二日早晨就自焚而死。她其实早就嫁了人,嫁的是孟企将军。孟企将军你应该是记得的,曾经替我们凤凰族守护了万年的疆土,是从前被誉为凰族战神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孟企在一次鬼族进犯的时候大败,不但使六十万的凤凰族将士战死沙场,自己也是马革裹尸,再也不能回来。”
“按理说,就算孟企再失算,人死了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但是父皇却是震怒,下令要抄捡孟家九族,老少皆不放过。而陌妃娘娘在嫁人之前和父皇似乎就是认得的,据说她跪在父皇面前苦苦哀求,希望父皇看在孟企将军以往的军功上,饶恕孟家上下,也是饶恕陌家上下。父皇答应了,条件是陌妃娘娘入宫侍奉。”
“这,父皇居然,居然如此?”稹旭惊讶的打断了绫仪,“素日里我是知晓父皇他比较——咳,不过陌妃娘娘竟然便是当年父辈所说的公子一见误终身的陌晨姑娘?那这位陌妃长得得多美啊……皇姐对不起,你继续。”
“陌妃娘娘当年养在深闺名动天下不全是因为样貌,而是据说她才压天下。不过父皇到底是不是为了陌妃娘娘才故意如此,岂是你我身为儿臣可以置喙的?据说当年陌妃娘娘原本在听闻孟企将军的死讯时就悲痛欲绝欲自焚追随丈夫而去,奈何家族重压下她还是被送入了凰宫。”
“但是,陌妃娘娘在进宫后不久,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所以,二哥他是孟祁的孩子?他,他不是我亲哥哥?那父皇为何还要给二哥这个身份?”
“这些东西,都是我听说,其间真相如何怕也只有父皇和陌妃娘娘清楚。父皇在迎了陌妃娘娘入宫后,百般宠爱,那是从前都没有过的,自然引起了许多妃嫔的愤恨。加之陌妃娘娘有了身孕,父皇对外宣称的是这是他的骨血,也就没有人怀疑过。父皇一直没有立后,各宫的娘娘们皆是像乌眼鸡似的盯着那个位子,横生生插进来了一个陌妃娘娘,免不得三宫六院里就开始使伎俩。”
“刚开始的时候,父皇对陌妃娘娘很庇护,为了陌妃甚至将先前最宠爱的丽妃都贬出了凰宫,只是因为丽妃对陌妃娘娘言辞不敬,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后来各宫的人马皆是看明白了,知道父皇对陌妃娘娘约莫是动了真心,也不敢再去算计。”
“那后来呢?陌妃怎么生下二哥就自焚了呢?”
绫仪带着讥讽笑了几声,问稹阳:“你难道听我讲着,不觉得孟企将军死得蹊跷么?”
稹阳脸色有些发白,呐呐的说:“该不会是父皇……”
“不管到底是怎样的,我知道的是在陌妃娘娘将近生产的那一年,不知道陌妃在哪里找到了一些本来早就被销毁的文书,当即悲痛得心神俱伤。她因为受了大刺激提早生下了稹旭,在生下稹旭的第二天早上就自焚而去。”
“那些文书早就被人焚毁,无人知道陌妃娘娘究竟看见了什么。只是我听以前照料我的老宫人说,陌妃娘娘生下稹旭之后父皇赶过来探望,陌妃当时气息奄奄,但她差点刺杀了父皇。”
“而稹旭一直认为,是父皇设计谋害了孟企将军,霸占了他的母亲。我们皇族的人,皆是他不共戴天的杀父弑母仇人。所以——”绫仪指了指稹阳手臂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你明白了?”
“但是为什么父皇要留下二哥?他留下了二哥,二哥又恨他,他不怕有一天二哥会反吗?”稹阳被这件秘事震动颇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只得问自己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绫仪把案几上凉透的茶捧起来喝了一口,觉得不大舒服,又放下了。她闭上眼,半晌悠悠的说:“我没有见过陌妃娘娘,但是我在稹旭那里见到过陌妃娘娘的画像。稹旭的眉眼,和陌妃娘娘是极其相似的。”
这些事情,一些是她旧年打听得来的,一些是稹旭讲给她听的。她约莫也能猜到,也许在陌妃嫁给孟企之前,自己的父皇就对陌妃是动了心的。也许不仅仅是动心这么简单,绫仪在以前还稚嫩的时候,想不通要如何的爱,才可以让父皇丧心病狂到杀了孟企将军,不顾一切到将已嫁作他人妇的陌妃胁如宫中。
她那时候也和稹阳一样,困惑按照父皇那样冷情的性格,稹旭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是宇历帝虽然对稹旭处处压制克扣,仍然给了他二皇子的名位,让他在宫中生存,虽然生存的十分艰难。其实知道宇历帝愿意,揭开稹旭的身份就足以让那时候年幼的稹旭万劫不复。以前她觉得,那是因为父皇面子上过不去,毕竟是他金口玉言的说过陌妃怀的是他的孩子。但是现在想来,宇历帝留下稹旭,会不会是因为稹旭的身上流了一半陌妃的血,会不会是因为稹旭偶尔的抬眼之间,能让宇历帝看见当年陌妃的模样。
她突然想起了影月山上那个刻着“爱女然歆之墓”的墓碑,嘴角的笑显得有点苦。
那又是要怎样的爱,才能让他连女儿都要写上那人的名字?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有些突兀,但绫仪这么想起来,眼眶很酸涩。她一直知道,她同子烨的婚姻中有这个女子的存在,但是她连去查一查的勇气都没有。哪怕知道这个女子是莫夏帝君家的长公主,她与紫昭相处了那么多年,也没有问上一问。她害怕自己知道的那一天,会连欺骗自己继续呆在九重天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欺骗自己都成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那她同子烨,怕是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