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菱渠（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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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东走，天气越发的暖和。绫仪裹在厚厚实实的礼服里，眯着眼睛打盹。马车走得很稳，她懒得掀帘子去看走到了哪里。料想稹阳为了稳妥，是不会选直接从稹旭的地盘大摇大摆的过的。稹旭如今在凤凰族的西面盘踞，他们可能要再向西北绕过白水山，从山岔口向帝都走。
只是，绫仪看着子烨硬派过来跟着的百来个人，觉得他们要是真这样顺顺利利的进了凤凰族的地界，那才是不正常。
竹意许久没有回凤凰族看，她小孩子心性，加之也是触景生情，时不时的瞥帘子被风微微吹起的缝隙。绫仪看她脖子扭得实在是辛苦，便索性让她把帘子给挂起来。阳光随着帘子的卷起呼啦啦的涌进精致的马车里，温暖和煦。
“公主你看啊，那边，那边的树都长那么高了。上次我们到天族去的时候，才初初栽下去呢。”竹意兴奋的东张西望，加之眼下马车里只有她们主仆二人，便也没有了什么平日的忌讳，拉着绫仪的袖子手舞足蹈。
大概是竹意实在是太高兴了，连带着绫仪也微微觉得，自己这嫁入天族六万年便没有再回过凤凰族，是不是对竹意来说有些过分。她毕竟只是个在绫仪幼时陪伴身侧的小宫女，若是往常，成年了便可以放出皇宫成家，却生生的被她带着离开了故土，背井离乡六万载。
绫仪揉揉眉心，心里一番盘算。
稹阳在马车外皱着眉头看着地形图，脸色如论如何也说不上多好看。虽说宇历帝未死，按理来说稹旭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对他们一行人下手，但是皇姐与他这位已经被皇族除了名的二哥当初关系极好，似乎之间还有些不能向世人道的暧昧。在他离开之前大哥就警告过他，务必事事小心，绝对不能让皇姐同稹旭在父皇归西之前相遇。若是皇姐不站在他们皇族这一边，那么不管皇姐同天君的关系是不是向八荒传闻一样的糟糕，至少在外人看来，天族就没有站在皇族这一边。那么本来同稹旭硬碰硬就没有什么把握的稹昼，处境会更加的艰难。
他当时实在是很不解，既然皇姐的立场如此不稳定，那为什么还要让她回来。后来才了悟，大哥是想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以皇姐作为对稹旭的一个威慑。
“你皇长姐虽然小时候同我们大家都不接近，但是却十分听话。皇位之事，只要稹旭不要在我们之前见到她，她见过父皇之后绝对就不会违背父皇的命令。”稹昼当时凉凉的说，“老三，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觉得我利用绫仪不好，但是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父皇已经病得神志不清都不放兵权给我，我也不敢贸然行事。要是等父皇他——之后再做打算，无异于打开帝都迎着稹旭进来。”
稹阳那时候，其实也糊里糊涂。他年纪还比较轻，对于自己的长姐和只在战场上才谋过面的二哥之间有什么事，全然不清楚。稹旭的名字连同稹旭的母妃，在皇宫里一向都是禁忌。他一直不知道二哥是因为什么缘故一直被宇历帝鄙弃，最后甚至逃出皇宫自立为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哥那么恨他，或者是恨凤凰皇族的人。那一年他奉命去边疆监军时稹旭率军前来骚扰，二人在战场上正面对峙过。从小养尊处优又没有什么经验的稹阳自然不可能能同稹旭过手几招，不过两柱香的来回便就无力回天。稹旭当时用剑挑着他的脸看了一眼，稹旭当时的眼神稹阳现在都还记得，冰冷而不屑。
不过稹旭没有动手杀他，只是让他回去给宇历帝带个话，说他母妃的墓他再过三个月就会来迁走，让宇历帝识相点就别当道。
他原以为父皇那样不容人忤逆的脾气，肯定会大怒。没想到父皇怔怔然了两日，竟然由着稹旭出入如无人之境的带走了他母妃的骨灰。
至此，他对这段旧事更是好奇。只是宫中知晓这些事情的宫人已经大多被打发到了别处，其他的宫妃更是对这些事情讳莫如深。哪怕稹阳贵为凤凰族的三皇子，也没打听出什么所以然来。他有一次在同大哥喝酒的时候试探的问了问，结果稹昼一句：“小孩子家家的没必要知道这些事情，你少搀和这些。”便打发了他灼热的好奇心。
稹阳的年岁的确算小，比绫仪小了三万岁。不过客观的来说，他算是这些小辈里很有作为很有出息的了。不然稹昼也不会放心把接绫仪的事情交给他。
眼下稹阳看着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了稹旭的势力范围。他出来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困难，因为他形单影只的抄小道。如果只是带着绫仪的话，那凭他们两个继续抄小道也不错，关键是绫仪她回来还照着天后的惯例带了一百多个将士随行，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想瞒住消息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计划是走白水山绕道直接回帝都，现下这光景，稹旭却突然有些觉得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出了问题，他也说不上来。
路上的阳光灿烂，照耀在树上，无数细碎的斑点跳跃着前进。稹阳望着前方一览无余的道路，偏头看马车上绫仪望着远方沉思什么的模样，心里重重的叹息一声。
眼下子烨在归春宴上，也是心里重重的叹息一声。叹息完了还要应付周遭被邀上天来的神仙的各类应酬，不得不端着架子一脸威严的坐在上座，同这个点点头，那个点点头。
各路神仙看着天君身边原本应该属于天后的位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人，眼神交换之间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紫昭被莫夏带着坐在一边的高台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家表弟的脸色在各位神仙自以为了然的目光里越来越黑。莫夏本来觉得这几日天气微寒，不想让紫昭出来，眼下见紫昭兴高采烈的样子也觉得顺心，便在一边陪着她欣赏。
“莫夏帝君。”太昊帝君这边带着妻子昱蓁来了，昱蓁一边走一边在同沫煦说话，神色有些恨铁不成钢，投入得连同紫昭打招呼都忘记了。直到被自家夫君牵着拉到了座位上，觉得嘴巴说干了捞桌子上的水喝，才瞧见紫昭在身边撑着下巴看热闹。
“沫煦回来一次都被你念得耳朵起茧子，怨不得别人喜欢在外面逛。”紫昭嘿嘿的摸摸沫煦的头，“对吧小姑娘？”
沫煦礼貌不失分寸的抗议：“娘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紫昭收回手，有点尴尬。这边莫夏瞥了沫煦一眼，冻得沫煦一个激灵便跑下高台同一帮小神仙去热闹了。
“你看看，她怎么嫁的出去啊！”昱蓁揉揉额头，神情颓败。
紫昭豪气万千的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我姑姑那么老了都能找到我姑父，你家沫煦也才，才堪堪十万岁嘛……”
莫夏叹了口气，在桌子上拿了点水果塞进紫昭的嘴巴里，封住了她接下来的劝慰。
子烨坐了一会儿，觉得如坐针毡。底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各家的老神仙商量好了似的，都把家里没尚未嫁人的女儿带上了九重天。如今他一眼望下去只觉得金光闪闪的眼睛花。他万般无奈的低头把玩着手上的杯子，感到十分无趣。
他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往绫仪陪着他虽然也不说什么话，就只是在他旁边坐着时不时的喝几杯，帮他倒几杯，替他圆场合。他那时候觉得日子比现在好过些。
子烨默默的喝了一杯酒，有种孤家寡人的寂寞。
“好久不见。”行到一个开阔处，稹阳刚刚觉得周遭环境有些不对，有施术的痕迹，便听见一个男子很平静的声音。他猛一抬头，便看见一身墨绿色常服的稹旭长身玉立在一边，神色温和。
护在马车旁的天族将士见稹阳戒备，都刷的一声亮出了兵戟，齐刷刷的指向了孤身一人的稹旭。
稹旭并不在意，只是脸上微微的笑着，安静的看着马车里的人。
“好久不见。”绫仪示意竹意将门帘撩起，款款的走下来，脸上的表情甚至同稹旭别无二致，都是嘴角微翘，眼睫下垂。
她说的很认真，他也说的很认真。两个曾经海誓山盟过地老天荒的人，如今隔着百人的兵阵认真的相互问候，没来由的让人觉得荒唐，又觉得怅然若失。
然后就沉默下来，空气向是被凝结了一样压下来厚重的压抑着在场人的呼吸，似乎每过一刻就会听见头上有什么东西烧断的声音。绫仪站在天兵的保护圈里，稹旭站在百步之外，都没有了其他的动作。其他在场的人不明所以，全都剑拔弩张。
“可以放我们走么？”良久，绫仪终于歪了歪头，似乎站得有点累。“我们赶时间呢。”
稹旭被这个熟悉的动作逗笑了，眼神更加的温暖，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小绫，自然是不可以的。”
“放肆！”一个沉不住气的天族小兵大喝一声，“天后娘娘岂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
“笑话，”稹旭淡淡的说，“我从不认识什么天后娘娘，我只是来接我家小绫回家。”
他抬眼，看着绫仪被重重珠翠遮挡下若隐若现的熟悉脸容，轻轻的笑。
那是当年年少的绫仪心里最温暖最留恋的笑容。她曾经觉得，所谓飞蛾扑火，若她扑进的是这样一团火焰里，她愿意用毕生的年华换得一个瞬间。
时隔七万年，今天的稹旭带着当年的笑容，对着今天的绫仪柔声说：“小绫，我来带你回家。”
七万年，杏花春雨，隔岸桃夭。
“家父病重，恕绫仪没办法在这里同二哥叙旧了。若是二哥有闲暇，待绫仪回了天族，备下宴席同二哥一醉方休如何？”
绫仪笑得温婉得体，语气淡漠疏离。
“还请二哥，看在绫仪的面子上，让绫仪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菱渠（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