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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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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此处,很不好接。钟延心中了然,原来王爷还是要再等一等、再看一看圣意。
钟延在燕王面前固然处处恭谨,其实也不惧说些直白逾越的话,他尚未开口,庄子建求见,呈给燕王一张纸条。
太子之事燕王令庄子建去查,上哪去查,进展如何,钟延一概不知。燕王也不避他,翻过纸条示人。
纸是薛涛笺,芙蓉花汁染成,裁成狭小一片。上头只有四个字:越艳、越清。
京城内有城中河,外有三江绕城,凿出一段渠,两岸多杏花,花开缤纷,故称艳雪渠。遇冬也不遭冰封,船只如梭,还有画舫花船挂了写字号的红灯笼,雪夜停泊待客。
这一日午后雪停,一艘名为“越林舫”的花船上来了两位生客。年长的那位极有威仪,岸上引客的花娘深恐言辞冒犯,一味地垂首顺从,只将含秋波的眼睛反复转向与他同来、且执礼甚恭的年轻人。
燕王本欲袖手旁观,因难得见钟延面露窘色,便故意慢了一步去扫视他。钟延先是不敌花娘顾盼盈盈的眼波,避开她又迎上燕王目光,竟是生平第一次觉得脸皮仍不够厚。
燕王要见的是艳雪渠上一对姓越的姐弟,越林舫正是他们的艳帜所在。
这对孪生姐弟本是诸暨人士,与西子同乡,自幼入了乐户。被越林舫的主人重金买下时不过十四岁,又细细调教了一年,端的是浸习翰墨、通晓歌舞,活脱脱一双招财进宝的粉财神。
却说燕王带着钟延上花船,入舱只觉温暖如春。室内炭火烧得旺,却没弄出烟火气。一个很纤巧的女孩子还不到梳头接客年纪,只站在牡丹绣屏前卷珠帘,见有客人来,情急把钩子放下,迭声唤“艳姐姐”。不多时,内间出来羊脂白玉般的一对璧人。红裙的女郎妙目一转就晓得婢子怠慢了客人,当下徐徐拜倒,自称越艳。越清亦施礼上前,为燕王宽下裘衣,捧到一旁挂了。
燕王落座,便有婢子端来绞好的热手巾,越清接了奉上。那越清才到十五,尤为俊俏。在此不需拘礼,钟延随燕王坐下,在热雾里闻到越清衣上浓淡合宜的熏香,冰片的分量下得最重,嗅之凛冽如新雪。
这种寻芳的场所,请客人宽衣净手后照例要上果碟。越林舫的器具是一色的錾银高脚盘,又比别处气派。目之所及,这越林舫处处豪奢,担得起销金窟三个字。越艳的歌喉也非浪得虚名,取出红牙板,朱唇轻启便是字字缠绵,句句婉转,气声十分柔腻,等闲人听了少不得心中一荡,燕王却只是面上做出赞许。
一曲鹂音毕,燕王笑问,“会唱《常棣》?”
《诗》中有“常棣之华,鄂不韡韡”,人多以此代指兄弟。越艳一滞,随即巧笑嫣然,颔首答道,“会的,只是要另外请位琴师。”
另请的琴师被称作詹先生,坐在一幕画山水的纱帐后,透过纱面,可以望见他的身姿,影影绰绰的,叫人想到清瘦的梅花枝。
越艳对他很客气,收拾了先前种种撩人的手段,和着他的琴声唱。《常棣》咏的是兄弟宴饮的场景,说的是“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后三章欢欣热烈,洋洋盈耳,及至“兄弟既翕,和乐且湛”,燕王忽然一哂,继而叫停。
越艳从命,燕王并不看她,隔着一层纱望向琴师,道,“你再唱,不独本王听不下去,这位詹先生也该弹不下去了。”
此言一出,燕王已是自承了身份。越艳虽然心中有数,听他如此一说,再看燕王周身的气派,难得生出几许惴惴不安,只将一张桃花似的俏脸扬向那位“詹先生”,万事待他吩咐。
纱幕后,詹先生叹了一声,五指拂弦,奏出疏散的几个音。正所谓闻弦音而知雅意,越氏姐弟都是烟花场中的人物,顺从地对詹先生行礼,头也不抬地退下。钟延则是遵燕王之命,带上门,守在舱外。
这满目金红的香巢里只余下两个人。相对更无话。燕王仍是坐在座榻上,伸手端起茶,道,“你既决意抽身而去,何必再见。”
那詹先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慢慢拨了两根弦,才低声问道,“你既然认为再见无益,又为何愿来?”
他的声音初时低柔,末尾却转为急促,像是西风中一声乍断的雁鸣。说到这里,又好似挑破一层窗户纸,可以说两句东宫之主说不得的敞亮话。
片刻,燕王的步声近了,他走到纱帐前,却并未将那一层薄纱揽起,仅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挂在纱帐畔的红木灯架上。
承圣九年,太子得美玉,自制图样令匠人雕琢出两块玉佩,取常棣之形,铭文分别为“竞秀”、“辉映”。棠妃有意为宁王讨要,太子却将镌有“辉映”的玉佩赐予燕王。这回太子遇刺而死,身上独不见那枚“竞秀”,燕王由是生疑。如今隔帘相见,万般事都像这一道纱云,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燕王收手道,“完璧奉还,今日事也。”